《夜幕下的红桥》醉铃兰

5、前夜之 细数良辰美景日，最是初次相遇时 你刚从里面

　　女人，相对于男人，更容易陷入一段感情，而且，很难走出。不知是源于本性还是因为社会体制千百年来的束缚，尽管，现在给她们放开手脚，可以像男人一样，自由奔跑，却还是战战兢兢，不敢丢掉手中的拐棍，这种从血液中继承下来的对男人的依赖，时常混淆在她们的爱情里，无法分辨。

　　余小琴不是个例外，她在爱情面前，显得有些笨拙，你可以说她是善良的，传统的，专情的。不了解的人，一定认为，像她这样的女人，选择离婚，一定是因为婚姻里有天大的问题，要么是家暴，要么是严重的出轨，很严重的那种。所以，仅仅是因为不了解。

　　现在，当她落魄地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想起前夫，那个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人，跟想起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远房亲戚没有两样，心里，没有一点涟漪。就连他们初次的相遇，曾经，她当作宝贝一样，时刻珍藏在心里。现在想来，竟像是别人的故事。

　　周正奇，这个曾经点亮她眼前点点星光，像一阵春风从耳朵钻进心窝的名字，现在，却有些莫名地倒胃口，要不是，每个周六都要像今天一样，这个名字的电话会准时打过来，接小皮奥去过周末，她都不愿再想起来。

　　原来，爱情真有消失一说，变成一场噩梦，一道伤疤，却再也影响不到自己的生活。这在十几年前，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

　　都过去了，她想。把散落的积木尽量整理成之前的样子，再整理一下心情，准备洗漱，做母子二人的早餐。

　　电话手表响了，果然是周正奇。小皮奥从浅睡中被吵醒，坐起来，兴奋地追问：“是爸爸吗？是吗？”余小琴边点头，边把手表递给他，然后关切地捕捉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话，她在心里默默测算着，他们的分开，到底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

　　血浓于水，余小琴发现，尽管分开，并没有影响父子的感情，看着小皮奥兴奋地、手舞足蹈地叫着爸爸，她有种错觉，电话那头，就是初次相遇时，站在自己眼前的那个给她温暖和希望的周正奇。内心有些矛盾，但是，那是儿子对爸爸的爱。

　　“你刚从里面出来，我就猜到是你，在你还没说你是之前……”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第一句话。

　　这话有点像绕口令，两人相视而笑。“你怎么猜到是我？”
　　“哈哈，凭感觉。”他麻利地接过她身上的大包小包，只把那块纸壳做的牌子塞给余小琴，刻意想表现得自然一些，但她从侧面看去，没有看错的话，他布满痘印的脸，微微有些泛红。
　　“是吗？！”她诡异地眨了眨眼。

　　卸掉行李，她顿时感到一身轻松，愉快地跟在他旁边，手里的牌子，让她既喜悦，又尴尬。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周正奇，周到的周，正常的正，奇怪的奇。”余小琴听完，偷笑一下，用余光打量着他的侧面，在他洁白的衬衣领上，发现几根短小的头发茬，定是刚理过发，方正的腮边稀疏的胡须倔强地生长着，每一根儿都有足够的位置证明自己的存在，余小琴纳闷，为什不把他们刮掉，“真是有点奇怪的人”她暗想。“叫我正奇好了，他们都这么叫我，我们以后在同一个部门。”他补充道。

　　余小琴欢快地跟在周正奇旁边，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除了空气有点潮湿，她几乎没有不适应的感觉，似乎，这本来就是她该来到的地方。看着这个并不魁梧，甚至略显单薄的男生，有着超出他年龄的沉稳，完成使命般地，为她驮着沉重的行李，她的心里，竟莫名有些暖暖的。

　　“你是部门的领导吗？”话刚出口，余小琴感觉似乎不妥，拿手轻轻捂住自己的嘴巴。没想到，周正奇扭过头，一脸严肃地看了她一眼，“我吗？呃嗯……目前还不是。”看他的神态，好像过不了多久，就会是一样。余小琴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觉得自己多虑了，便接着问道：“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上一届的吗？”

　　几乎同时，周的口袋里响起《大脸猫》的铃声，虽然只是：滴滴……的声音，但是很悦耳，似乎很特别。他把右手的行李放在不远处的路边台阶上，示意等一下，“喂，陈总，……接到了，刚走出车站，正准备打给你呢？……好好，我知道，放心，我会安排好。”余小琴惊奇地观察着他手里的手机，2001年，她的大学所在的小城市：潍城，刚普及BB机没多久，大哥大还是羡煞众人的设备，这里，竟有这么先进的东西。

　　她忍不住，四处打量着，这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神秘之地。原来，她刚才只看到了马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车比潍城多，却没看到，夜幕笼罩下，在她的周围，黑压压的，光灿灿的，全是高楼，她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楼，这么多高楼。

　　“已经两点多了，我们打出租回厂吧，工厂在宝安，大概得一个多小时。”她笑着点点头，再次被他的成熟、老练惊艳到，但是，她觉得，他不是那种油腔滑调的老练，而是带着几分羞涩和腼腆，或许，他的老练，是真诚的。“你如果很困，等下在车上可以稍微眯一下。”他细心地补充道。“好。”刚才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她很好奇，但是，也不好意思问第二遍。

　　“车来了”，他打开后面的车门，小心地让她坐上去，大小行李稳妥地装到后备箱里，最后，自己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一切，井井有条。“到宝安河东工业区”，“一百块”司机的南方口音懒懒地应道，“不是打表吗？”“现在几点啊？大哥？”司机有些不耐烦，周正奇没立刻回答，余小琴看他的后脑勺也能感觉到他的不悦，过了五六秒钟，“好吧，走吧！”余小琴发现，他的声音里有种让人特别舒服的爽朗，好像，可以让听他讲话的人，什么都不用担心。

　　一路上，余小琴不停地看外面的景色，时而惊讶，时而好奇，没有丝毫困倦。周正奇看她很有兴致，也不停地扭过头，给她讲解着路边能看清的景色，滨河大道，莲花山，笔架山……她感觉，每个名字都充满诗意，当他指着远处地王大厦上的绿色光束给她看的时候，她几乎惊叫起来，“太美，太神奇了！！”为了维持淑女形象，她只是如平时一样温柔地赞叹道。

　　就在这样一个初冬的凌晨，她从萧瑟的北方，穿越此生见过的最长的路，来到温暖如春，浓荫环抱的神秘都市，很美，美得，像一个虚幻的梦，很愁，生怕，找不到回家的路。像她这样多愁善感的人，面对美好，也总有感慨。不管怎样，她这个不速之客，就这样带着小小的秘密和惊喜，悄悄走进这神奇的万花筒，她期待着河东工业区，期待着那里的一切。

　　伴随着有些急促的刹车，余小琴的幻想嘎然而止，“到了吗？”她四处打量着，好像灯光有些暗，也看不到什么高楼了，“快了！”周正奇的语气里充满了抚慰，“看那里”，他指着一根高耸的方柱，上面好像有镏金的字反着微微的光，“那里是工业区，我们的工厂就在里面，但是，你的宿舍，在另外一边的小区里，我们现在去宿舍，等休息好，再去工厂。”“好”余小琴满意地应道。

　　车子在只能容纳两辆车的窄道上，绕了几个弯，终于开进了一处农民房小区，在一栋大概有十层的居民楼前停下。“我们因为开车，所以绕路，走路的话，十分钟可以走到工厂，上班还是很方便的。”周正奇解释道，余小琴笑笑，没说话，抬头好奇地望着这栋似乎是粉红色的高楼。“这是钥匙，里面有电梯，到六零二，里面住着另外一个女孩子，是工厂的出纳，跟她打过招呼，”他想了一下，不放心，“走，我把你送到电梯里吧。”想了一下，还是不放心，“我把你送到门口吧。”

　　直到看到她把门打开，他还是不放心，又从口袋里找了张小纸条，把手机号码写下来，再三叮嘱，有事，可以用宿舍的座机给他打电话。总算万无一失了，他才放心地走进电梯，微笑着从她眼前消失。

　　不知为什么，短短两个小时，她感觉，好像已经认识这个人很久很久……

　　第一次，她有一种错觉：无数萤火虫，在她的周围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