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清的日子》源逸

1、第 1 章

　　天气，晴，万里无云。
　　打开车窗，透点气，阳光刺眼，令人头晕目眩，很久没有这种好天气了，人们可以购物、运动，还可以和几个朋友骑车到郊外踏青，尤其是身处这个美丽的城市。
　　闭上眼，不想看周围的浮华喧闹，一个丢失心的人，所有的东西对她已不再重要。
　　心里难以言状的伤感，揪心般疼痛，很强的意念，希望下场大雨，即使是平日里厌恶的天气，可它能洗刷掉烦恼和痛苦，暂时也行。
　　就算大雨倾盆，他会留下吗，无非是飞机的延班。
　　愚蠢的想法，扪心自问，对他不过是个小意外，能拖延多久，一辈子、三五年？
　　认识他到现在，这些好笑的想法，少了吗？
　　有谁把它当成件正经事，人们已经麻木，在这物质的年代。
　　但愿能见他最后一面，见了面说什么，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结局，不是每件事都可以写下一个完整的句点。
　　我和他出生在离这里不远的小城镇，那里的人平凡、质朴，至今我也忘不掉那儿的生活，无论是快乐，还是难堪。我们的父母是多年的好友，打小我们就熟捻，太熟了，反而会拉远两个人的距离，因为不需要了解、沟通就能成为不错的朋友，很讽刺，也很悲哀。
　　我的童年是幸福的，那真是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他哥哥爱带着我们到处跑、到处闹，他比较沉闷。
　　记得有次我和几个朋友偷邻居家晾在门外的香肠到小河边烤着吃，味道诱人、至今令人难忘。后来被大人们知道了，我吓得躲到他家，不敢回家，我的父亲是个严厉的人。这事本和他没有关系，他站了出来，说是他带领大家干的。我免去了皮肉之苦，听说他罚站了一夜。他从不提这事，仿佛没有发生过。
　　慢慢的，我的生活出现了变化，他和他哥哥不再和我们玩了，他们很忙，走出了我的生活。
　　我茫然的问母亲为什么时，母亲笑道：“傻孩子，他长大了，怎么能和你们一群小丫头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时候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比快乐更重要。
　　朋友也渐渐分开，我讨厌长大，如果说它只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只是复杂和隐忍，和数不清的该与不该，可又无可奈何的长大了。
　　我和他不是同类人。他是我们的榜样，父母经常老生常谈。他们不能理解我的另一种声音，在他们的世界里永远只能出现一种成功，小孩子都要塑造成一个所谓上进的模子，我常想也许这辈子我都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就如此活着，只能说活着，没有情感，没有思维，不知多久会死去，很可怕的习惯麻木。
　　不知道从哪时在意他的，我十分清楚经过那年春节，生活里多了点什么。
　　广场在搞抽奖活动，这犹如兴奋剂，给小城注入了新鲜血液。他领我和他表妹去抽奖，大家都很开心和兴奋，热热闹闹的。他也花钱抽了注，他轻轻的将手伸进去，脸上泛起红晕，像所有赌徒那样，眼睛贼亮，不忘做鬼脸逗我们笑。我觉得他生动起来，比平时苍白的时候英俊多了，幼时的熟悉取代了成长的陌生。
　　他抽中了枚戒子，现在看来，平常的很，苛刻点委实有些难看，当时可是宝贝。
　　那天傍晚是他送我回家，落日很美，像我的爱情。
　　路上，我们之间几乎相隔一米，什么话也没说，彼此沉默着。
　　要是时间在此刻停留就好了，要是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那会是我最大的幸福。
　　到家了，梦幻也有消除的时候。
　　他顺手把戒子递给我，我没敢收，来的太快，也太突然，心里有鬼的人，是没法泰然的。
　　说了句“你们女孩子最爱臭美了，这东西对我没用！”硬塞给我，大步走远。
　　我傻傻得站在路灯下，等回过神，他已离去。
　　我的人生就这样，什么东西也抓不住。
　　那夜，星辰特别的耀眼，我躺在床上，手握戒子，看了整整一夜。
　　这枚戒子，我保存着，看它锈去，直到走出我的生活。
　　我不知道失眠是不是一件痛苦的事，虽然从那年夏天，它就伴随着我，如同我最亲密的朋友，我所有的悲伤、无助都被它包容。
　　斜坐在沙发上，喝绿豆冰，无聊的看着课本。这时，他来找我，开门的刹那，我手足无措，不知该弄头发还是整理衣服。
　　他长高了不少，十分成熟，眼睛深邃，似乎能洞察人心。我不敢看，怕泄露自己的秘密。
　　披件薄衫，我随他出去了。
　　天蒙蒙黑，华灯初上，温和的热风吹在身上，分外温馨。我们沿河边散步，说着一些生活琐碎。
　　停了会儿，他说，声音低沉：“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你也努力吧．．．．．．”
　　听他说着，他实现了多年的目标，我好似在了另一个世界，思维怎么也无法集中。
　　“不就是重点大学吗？想我走之前鼓励我考个好的高中？”不耐烦的打断他，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不像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
　　气氛有点尴尬，他努力辩解：“不是这样的。”也不知该怎么说。
　　我不好意思了，为自己的失态。
　　大家都没有再说什么。
　　我记不清是怎样回的家，又怎样进的被窝。屋里空荡荡的，只听的见空调的制冷声，他的每句话都在耳边漂浮，这些我不关心，他要走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窗外的月亮分外圆，散发着冷光，凉凉得，像人的情感般无法琢磨。
　　那晚，我失眠了。
　　我的人生轨迹和他是不同的，我到这座城市读了所差强人意的学校，此后留在了这里，我的父母也在这里安家。
　　一切都变了，面目全非。
　　难道小时候的一天和长大后的一天真的不同？
　　没人给我解答。
　　他的来信，我都收到，每封妥善保存，一封也没回。
　　很强的失落感，说什么呢，在一个成功者面前诉说自己的失败？我做不到。
　　忘记，是最好的选择。
　　春节又到了，我回到小城，这里我永远也无法逃避，我的根在这里。
　　见到我后，他约我滑冰。
　　这是我从小酷爱的运动，站在冰上，就是我自己的世界，自由、无拘无束，风吹在脸上，速度带来的快感，只有此刻我才是自己。
　　他滑的不好，可以说相当糟，记得我给他起的“冰熊”的绰号，大家足足笑了一年。
　　滑冰时，我只能带着他，怎么这么多年，他连点长进也没有，心里不由悲伤，他并不在乎我。
　　收拾心情，和他玩了一下午，我还是很开心，能看见他，我就很满足。
　　休息的时候，坐下喝饮料，他不经意的问：“有男朋友了吧？””
　　男朋友？我清楚自己变得漂亮了，和所有经过青春期的女孩相同，丑小鸭蜕变成了天鹅，在他面前我总是缺乏自信。也有男孩表示过，不过我从来没想过。
　　“没有。”
　　“不会吧。”
　　“我没想过。”
　　“哦。”
　　歇了会儿，他缓缓道：“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你从前很活泼的。”
　　在他的话里，我想起这几年的不愉快和压抑，我仔细看身旁的镜子，其实早已厌倦这样的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每个人都会变得。”
　　他笑了，他不常笑，笑起来很好看。
　　“我很羡慕你，至少你是为自己活着，你的快乐，能感染身边的人。”
　　我苦笑着，不知道这是安慰，还是其他的什么，他不用这样的，我只会更难受。
　　滑完后，他说他快回学校了，希望我可以送他，我答应了。
　　以后他返校，我都送他，每次会送他一只用纸叠的小帆船，本想送千纸鹤，我早叠好一瓶，那代表的是多少个不眠夜与对谁也不能说的情感。我没送给他，后来它们尘封在了角落里，谁也记不起来。
　　走的时候，他把写有他所有联络方式的纸给了我，想我和他联系，一种对妹妹的不放心，我还能做什么呢，什么也不能。
　　在他生日那天，我终于寄了第一封信，这信我足足写了一年，没有超过五百字，想说的不能写，不想说的更不能写。
　　朋友问我，我对他的喜欢，会不会是从小到大的习惯。
　　我也说不清，要是我能把情感分的清清楚楚，就不会选择丁是丁卯是卯的会计专业，我不想生活只是混乱。
　　朋友劝我，勇敢一点。
　　她哪里知道，正因为我认真对待过，才害怕获得，才恐惧失去，更担心他看透我固执的眷恋。
　　他准备出国留学了，我见了他一面，在我的学校。他说要走了，看看老朋友，记忆里的东西，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感到一阵头晕，话也说不出来，默默听着。他要和我合影，我第一次拒绝了他。我不想再有和他相关的东西来刺激自己，剩下的事是怎么才能保护自己。
　　他走了。
　　临飞前一夜，他想我还能像以前那样送他，我没有答应，我不想去，这种情景不知在心里上演了多少次，可我还是没有勇气面对，我怕自己会痛哭失声，不能再沉沦下去，于是像蜗牛缩进自己的壳里。
　　在机场，他打了电话，说他走了，每次我送他的小帆船都很好的保存在影集里。
　　放下电话，我后悔了，我没自己想的坚强。
　　机场候机室窗口，我看见腾空飞起一架客机。
　　我知道他走了，心的感应。
　　还是走了，没有送别。
　　也许我应该庆幸今天的好天气，至少我能清晰地看他离去，消失在天尽头。
　　泪，滑落脸颊。
　　泪的洗涤，也许是最好的归宿。
　　那天晚上，下了一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雨，所有的一切在记忆里定格。
　　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以为情感是两个人的事情，如今才发现是自己的事。
　　朋友们问我，你不寂寞吗？
　　我已经习惯，也不了解寂寞是什么东西了。
　　父母急了，不断的催促，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我只能笑笑。
　　我已经忘了许多不能入睡的夜晚。
　　我已经忘了当初的坚持是什么。
　　我已经忘了岁月在悄悄流逝。
　　所有的一切，全都忘了。
　　如果说忘不掉的，只有回忆。
　　为了忘记，我勉强自己做了很多不愿做的事情。
　　刚开始在每个下雪的季节，我都能收到他在不同城市给我寄的卡片，那些问候仍能使我心跳，后来他消失在人海。
　　其实，我很少回忆，很少想他，只是在每个傍晚，那天的夕阳太美。
　　我遇见了现在的丈夫，他是个普通的男人，但他给了我一份渴望已久的平淡的幸福。
　　我习惯在半夜上聊天室，在那里人们可以真诚的面对，还因为他们能给我提供写作的素材。
　　我认识了一个叫‘小帆船’的女孩。
　　她的名字太特殊了。
　　我想我的故事只有她能懂。
　　“你当初就什么也没说？”
　　“我们之间距离太远。”艰涩地打完这几个字，忙捧起手边的热奶，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很难面对。
　　“他小时候说是他干的，是在尽他最大的努力保护你。”
　　“．．．．．．”
　　“他送你回家隔那么远，可能是因为进入青春期，他的羞涩，这恰是他心里有鬼，欲盖弥彰！”
　　“．．．．．．”
　　“他说他考上大学要走了，是想借机会试探你的反应，却适得其反。”
　　“．．．．．．”
　　“你有没有想过他是爱你的。”
　　“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了解他吗？”
　　“．．．．．．”看来我只有沉默。
　　这样我们断断续续聊了近一个月，不分时间，互相等候。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我，要不然我也不会害怕，说出来连朋友也做不成。如果他有一点点表示，我想多远我也会跟随他的。”这是我最有力的证据。
　　“你有没有仔细的回忆，仔细的想过，他对你的试探，对你的小心，和你的心理是多么的相同，男人也会害羞，也有没有勇气的时候，尤其是对爱的人，正因为他在乎你，才会在你面前手足无措。”
　　时间与记忆交织，往事历历在目。
　　“你还是爱他的吧，不然你不会不忍触动尘封多年的回忆，不然你不会一提起他还是这么感伤。”
　　“没有！！！！！！！！！！”我狠命按着键盘，泪滴在手指间。
　　“你不够诚实。”
　　我许久没有说话，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我下了线。
　　走出家门，这熟悉的城市突然变得陌生。
　　在傍晚，我已坐在一家酒吧，透过窗格，天还是那样美。
　　落寂的喝了一杯，原以为不再有他的影子，却处处都有他的气味。
　　回家时，是半夜，天气很凉，深秋。
　　丈夫站在阳台上，身上露气很重，他将我拥进怀里：“怎么呢，没事吧？”
　　我深吸了口气，摇摇头，紧紧抱着他，很真实。
　　我是幸福的。
　　“我一直相信，当自己坚强，当自己再爱，都能笑着想他，而消失在人海的他，也许儿女成群，可能也会想起我吧。”
　　“你做到了吗？”
　　“我快做妈妈了。”
　　几天来，我都没有等着她。
　　有天傍晚，打开电子邮箱，看到她的来信。
　　“很抱歉，用‘小帆船’当网名，你们的故事，我并不是初次从你口中得知，你已经猜到是谁了吧。
　　自从他父亲死后，他把母亲接出国，就失去了你的消息，当他打听到你是这家网站的编辑时，很开心，像孩子，如果说人有多面性，我从没看过他的这面。
　　他知道你结婚了，才有了我的存在，我不介意，正是欣赏他这点。只是我很难受，我不想你永远不知道他爱你，那对他是不公平的，也是对我的藐视。这并不是我的伟大，恰恰是我的自私，我不希望你成为我们今后生活的阴影，心结只有开了，才能走出过去。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爱他的，还爱的那么深。
　　很冒昧，用这种方式认识你和告诉你这些，我也有自己的自尊。
　　我们会成为不错的朋友，只为我们爱着同一个人。
　　忘了告诉你，他的冰其实滑的相当好，在这边读书时还得过洲际冠军，也许从你叫他‘冰熊’开始发奋的吧。不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你面前装笨。
　　我不会告诉他你爱他，还是由你自己说吧。”
　　合上电脑，踱到窗前，夕阳很美，任回忆漫散于寂静无声的傍晚。
　　在这傍晚，他所爱的，我所眷恋的，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