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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出师 小锦,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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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方才的种种,苏锦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扯出了个自嘲的苦笑,自己怎得就没马上想起《异兽录》这本该死的书呢?若是被随安那个老学究知道了,定是又要罚自己将那本《异兽录》从头到尾地抄上十遍吧……身上的伤加上刚才不要命的赶路已经让苏锦几近虚脱,她实在是累的很,明知道是极不明知的做法,却也还是靠着路旁的一棵大树坐下歇息,恍惚间眼前竟然浮现出了往日里自己被随安罚着扎马步抄书的场景来,在这个时候倒是不由得觉出几分温馨来。
师傅……
只是老天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给这个小姑娘任何喘息的机会,苏锦才开始调理内息,耳畔就是几阵熟悉的阴风刮过,那些魂尸竟然跟上来了!
苏锦心中暗自咒骂,骂天骂地,更骂那本该死的《异兽录》,不是说魂尸绝不会离开死潭的嘛,怎么走出去半个多时辰了,他们还这般固执地跟着!她握着祭灵剑当做拐杖,强行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她的灵力已经耗的差不多了,仅剩的一些还需要供着祭灵剑,此刻若还要燃起火阵,怕是只能拍出几点火星,连个烟火都炸不出来。看来,只能硬碰硬了……
面门前照例又是魂尸的利爪招呼,苏锦将祭灵剑当胸一横,强行抵了这一袭,口中鲜血喷涌而出,不禁后退数步狠狠撞在方才背靠的大树上。不知是不是断了肋骨,苏锦当下的每一口气都伴随着剧痛,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晃晃脑袋,仍旧死死握着祭灵剑,心里打定主意,就算是自己今日要交代在这里,也必定要拉上两只魂尸做垫背才够本。
魂尸尖利的叫声四起,苏锦握剑的手已经开始变得麻木僵硬,她沉下气死死盯着面前张口扑来的一只魂尸……火光冲天,那只魂尸的利爪还没完全伸开,便在半空中直接化成了一堆灰烬。苏锦顺着火光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玉身长立的人正朝自己徐徐走来,此人笼在火阵之中,那冲天的火焰比起苏锦的更加炙热,所到之处皆化成了一片焦土,将来人的一袭白衣都染上了火光。
那人几步走到苏锦面前,将她也拢进了火阵之中,奇怪的是,那火焰对于苏锦来说并不炙热,反倒是温暖得很,连带着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不少。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终于看清了来人,唤道:“师傅……”,然后没出息地往前瘫了下去。随安连忙伸手轻轻接住了苏锦,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用宽大的袍子替她蒙住眼睛,好抵挡些火焰的亮光。“好了,歇会儿。”随安轻声在苏锦耳边说道,紧接着他的语气立马沉了下去,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气:“你们是为阴气所累的无辜生灵,原本秉承上天的好生之德,将你们封印等待转世良机即可,但你们害人性命,又伤我徒儿,罪无可赦!”随安话音刚落,一条火龙自他周身盘桓而起,直冲密林深处,林子里登时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叫,随即便又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苏锦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窗户映在墙上,叫苏锦又回想起了那火阵。床旁的朱雀和随安还没有意识到苏锦已经醒转过来,还在低声细语。
“主子,”朱雀的声音:“锦小姐到现在都没有醒来,是不是再服一颗丹药为好?”
“你从昨日起便七七八八喂了她不少丹药了,再喂你不怕她撑死么?”随安顿了顿,方又安慰道:“小锦体质异于常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不伤了真元,这些皮肉伤还不至于害了她性命,好生歇息便可。”
“我知道,只是这孩子从小就嘴硬,小伤小病的从来不放心上,就连昨天回来上药也愣是没有吭一声,活活把自己疼晕过去……我是怕她身上还有些什么不肯告诉我们……”朱雀又是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苏锦怕自己再不开口,朱雀姐姐生出的哀怨怕是要将这屋顶掀了,便弱弱地说道:“那个……我能要口水喝吗?”
朱雀几乎是闪身跃到她床前的,还不忘隔空取了杯温水递到苏锦跟前,急切地问道:“身上还有哪里疼吗?”苏锦看着面前的水杯和朱雀满脸的关切,不知是该先喝水还是该先回答她的问题,一时愣了神,不想被人轻轻圈进了带着素雅檀香的怀里,耳畔响起了随安低沉的嗓音:“先把水喝了。”他让苏锦靠在自己胸口,一手为她端着水杯,一手搭上了她的手腕,待苏锦将水喝完之后,他又扶着她躺下,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对朱雀说道:“你家小姐的脉象已经平稳了,想必内伤已经无妨了,剩下的那些外伤好好将养几日便可痊愈,还请朱雀姑娘放心。”说着欠了欠身子似是行了一礼,朱雀脸上的表情登时如同见鬼了一般,若不是随安扶了一把,几乎是要跪下去,随安意味深长地看了朱雀一眼,道:“若是连徒儿的性命都护不得,那老身这个师傅还如何当得,都是老身分内的事,朱雀姑娘不必多礼。”说罢,他又转向床上瞪眼看着他俩的苏锦:“这几日的课叫停,你且歇着,为师过几日再来看你。”话音刚落,随安便带着他那一身檀香,飘飘然从门口走了出去。
几日过后,苏锦身上的伤果然如随安所言迅速地痊愈了,再加上苏承英托玄武送来的各种药膏玉露,几乎连半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随安停了课,自然也不出现在忘城中了,过去的几年中苏锦每日都有数不尽的功课,如今一下子无所事事起来,倒叫她觉出些无聊来。朱雀允许她下床走动后,她也无心上街,整日坐在书房里看书打坐,若不是祭灵剑被朱雀没收了,这个精力旺盛的小姑娘估计还会像过去一样练剑做早课。
这天用过早膳后,苏锦照例又在书房里坐着,书房里其实也没有几本书,大都在随安给苏锦考试的时候随手烧了,苏锦这几日看的都是她自己凭着记忆默下来的简本,除此之外便是那本残存下来的《异兽录》了。大概是因为这本书实在算的上是老古董了,才能在随安的手里幸存下来,苏锦再读这本书却发现它虽然比其他书要旧得多,但上面的笔迹却和随安带来的其他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一看便知是出自苏承英之手,只是时不时还会夹杂着另一种字迹的批注。那批注的字迹有些熟悉,但内容却充满着各种插科打诨的俏皮,比如在“死潭”的描述下划了一条线,写道:死水化的就叫死潭,取名能不能走点心?又再者,在一妖兽的图边画了个圈,批注阅:真丑,如此种种,苏锦想写这些批注的人必定不是随安的徒弟,不然肯定被罚着留下更多的手抄本,哪能指着这一本破破烂烂的古董强行辨认上面的字迹呢?
窗外透进来的风带着淡雅的檀香,轻轻翻动桌上打开着的《异兽录》,正巧落在了死潭的那章节上,苏锦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文字,似乎是想要将那些模糊的字迹刻到自己的脑子里,半晌才起身回头行了一礼:“徒儿见过师傅。”
随安照旧是一袭素净的白衣,平日里散开的白发今日整洁地束成一冠,更是精神矍铄,坐在自己寻常坐的位子上,兀自倒了一杯茶水,听到苏锦行礼,他也不回头,问道:“都记下了?”
“记下了。”
“那便好。”随安喝着茶,放在膝上的手一挥,苏锦猜到了他的意图,在随安抬手的同时将桌上的《异兽录》握在手里,旋身躲开,原本放着《异兽录》的地方腾得窜起了半人高的火焰。
“师傅,这本古籍难得,徒儿保证不会再忘了,还请师傅手下留情。”苏锦将《异兽录》塞进衣袖中,俯身恳求道。这本古籍是难得的插图和说明兼具的典籍,文字苏锦可以默写,这图画若不是作者亲眼见过,根本无法还原得如此真实,就这么烧了实在可惜。况且这似乎还含着作者本人的回忆,不知为何,苏锦一想到此时心里便莫名的有些隐痛,只是她并没有说出口。
“你可知道,你犯的错不只是没有熟记这一个?”随安终于往苏锦这里看了一眼,你体质极阴,却要勉强去用那极阳的赤焱业火,不仅白白耗费自己的灵力,发挥出的效果还不及人的一半,但终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又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茶,岔开了话题:“你既喜欢这本书,那便留着吧。”
“徒儿谢师傅。”苏锦的心才放了一半,随安接下的话却又叫她心下一紧,连书掉到地上也顾不上捡了,他说:“为师要走了。”
“师……师傅,徒儿学艺还不精,有很多地方还需要师傅指点,师傅……”苏锦嗓子眼里一哽,说到底她也还是个半大的姑娘家,这一着急眼圈都红了:“徒儿以后一定勤加练习,断不会再忘了师傅教过的东西了,师傅……师傅,不要走了……”
眼看这个向来心高气傲的姑娘低了头,随安心底也不好受,他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犹豫了片刻,将手按上了苏锦的头:“不是你的错,师傅在这里待的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了云游四方的心境了。小锦,如今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出师了。这是国主的旨意,从今日起你便要为国主尽忠了。”说着拿出一卷锦帛交给苏锦。
苏锦摊开那卷锦帛,上面是国主让苏锦即日起为凌霄殿暗卫的诏书,所谓暗卫,是仅仅为苏承英所用的侍卫或者说是探子,拢共才个把人,彼此之间也不知道互相的存在。苏锦风轻云淡地将旨意收起,抬起头时,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那浮在空气中的淡淡檀香——随安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简洁明了地写了两个字:保重。苏锦知道,随安是不会回来了,没有什么理由,可她心里就是知道,鼻子酸得很,却终究还是把泪水给憋了回去……
从幼年回忆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长大成人的苏锦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手边翻开的正是那一本《异兽录》,忘城里的东西大都在那场大火中被化成了灰烬,只有这些被苏锦和朱雀收在密室中的物件逃过了一劫。《异兽录》上的字迹和苏锦回忆里的没有丝毫变化,她轻轻拂过那熟悉的文字,字迹苍劲有力,端正却不失潇洒,苏锦看着这熟悉的笔迹,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苏承英,这个成日里看上去没个正经样的国主,想不到写个书却是如此认真。苏锦记起流年鼎中那个年轻一些的随安教小月儿读书写字的场景,想必边上那些俏皮的批注便是林月儿的大作了。
原来苏承英虽不常来,却一直通过随安关心着自己;原来自己早就认识了白琢寒,阴差阳错间还救下了他和溪宁,冥冥之中倒是成就了一段缘分。原来一切早就注定,千转百回间不过是数个轮回,兜兜转转还是那些人,那些事,不离不弃。
那年的忘城城主府内。
“主子,您这样一走了之,锦小姐会伤心的。”朱雀看着那袭白衣,心知她无权改变主人的心意,却还是开了口。
随安没说话,在脸上抹了一把,手掌下不再是随安那花白胡子,满脸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而是一张眉眼间似笑非笑的俊秀脸庞,此刻也是带着些许无奈。苏承英闻言又叹了一口气:“眼下衡夜不知踪迹,余孽未清,小锦若总是呆在我身边,即便我不用真身,也会给她召来灾祸。眼下我该教的都教了,忘城由你看顾我也放心……”
“那主子是打算以后都不见锦小姐了吗?”
苏承英笑笑,“我已经下了旨意让她做我的暗卫,如此,我既能有充分的理由将她庇护在凌霄殿下,也能时不时见见她,知道她安好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