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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潮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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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年前,年中,年末,初一到十五。一场家家户户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的盛大节日,一个让举国上下都为之喜庆欢悦的节日,也就持续半个月罢了。
至于结束之后呢……世界的每一天都还是继续着,残酷着,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富贵有人窘迫。
而这半月之内似真似假的温情脉脉,幸福安康,阖家团圆,却依然让所有人都不疑不悔,如此习惯。
鞭炮的碎片与残留的火药还在空气中飞扬,骡车的轮子已经是辚辚着碾过去。一路,从城外到城内,骡车的车帘已经从厚厚的棉布换成了略薄的粗纱,经纬结实的布料在车身上反复打着,发出连续不断的啪啪声。
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将车厢里头的人脸色冻得发青。这辆标注着青家记号的骡车里面坐着两个女人,一大一小,都是穿着一身极破旧单薄的棉衣。她们一经蜷在车子的最深处,互相是紧紧拥抱着,神色间惶恐不安。
很快,骡车抵达了青将军府。
府前静静立着个削瘦男子。今日有风,他却没有戴帽,断续吹起的风将他一头漆黑的长发撕裂,散乱开去,在一身淡蓝色的袍子上泼洒,浮动,摇曳。抑或,是直接给鼓胀起来,在半空中形成一面由了千丝万缕组成的黑色旗帜。
车夫下了车轼,呼喊了一声,那车厢里的两个女人抖抖索索慢慢下来,一望着了那迎接她们的男子,腿一软是先后跪下。
……
讷伸手将衣襟扯拢,低头,轻轻咳了两声,提步略略走得更快。立春都过了,但天气却依然不见有一点回暖的迹象,愈发干冷,只让人恨不得一天到晚都窝在被窝里。
今早起来的时候,是给一个窒息一般的噩梦唤醒。讷在床上躺了许久才坐起,套了两层衣裳,刚刚一推开房门,迎面却看见青家六少正笑吟吟站在门前当哨兵。
“阿讷啊,今日起得真早呢……”
阿讷点头,一边做了个“六爷好”的手势。
青冽一笑,眼珠上下扫过了讷的身体,却是满满了暧昧。
讷与青凉的关系,青府上下都是知晓。旁人看来,几乎都夜夜宿在讷这边的青凉,充分证明了讷的受宠。
三少以上,除却一个边疆打仗的大哥,一个嫁人多年的长姊,一个早夭的兄弟,如今家中算他年龄最大,也最有地位。青家现在大大小小的生意,超过半数都是由三少青凉直接负责。而至于底下各房的少爷,除了一个幼年时便被送到庙里出家祈福、不问世事的四爷,已经成年的五爷六爷,哪个不是盯着他的位置不放?
六爷青冽,今年刚进二十岁。平素总是一脸团团和气,待人接物十分谙得人心。但一向不与自己或者三爷交好的他,什么时候还想到跑来与自己攀谈了?
讷静静凝睇着青冽五分相似着青凉的眉眼,不做任何表情。
青冽也不急于开口,却一直拦着讷不让他离开,似笑非笑。
“阿讷啊,我找你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事,只是过来道个喜。”
许久,青冽终于开了口,眉眼眯成一条缝。他语调很平和,很舒缓,真是如谈天一般:“爹昨日寻我们哥们几个一齐去翻黄历了。送七妹妹的人回来了,说是人已经到了林家,正月初二就拜了堂。而作为当初联姻时的条件呢……林家也会嫁过来一个女儿,正是爹早早定给三哥准备的媳妇。”
青冽说着,眼珠却死死盯着讷的表情,忽而是轻轻拿手掌打了下自己的脸颊,故作恍然:“不过说起来啊,阿讷虽然是三哥的管事,但也是三哥的人吧——诶诶诶——我这喜还真是讨打了!”
讷闻言猛然举起了手,很快做了一个“不敢,三爷有喜,讷自然也是欢喜”的手势。
他神色没变,但嘴唇却有些发白,是这冷风太大了么?
“嗯嗯,我就晓得三哥的人都是怪懂事的!”六爷吃吃笑出了声,双手拢住袖子,态度愈发闲散了:“啊,对了,三哥刚刚还有让我告诉你一声!……青家底下有个亲戚过来投奔,是小叔叔家的一个偏房的女儿,说是今早就到……阿讷上午要是没事,便是烦劳你去接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