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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舞倾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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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从曲曲折折的长廊到满庭芬芳的花园,鸳鸯不知道自己是走过了多少回。然而却没有哪一回像这几回这样心情激动、脸红心跳。
也许人的一生里总有个可以为之颠倒发痴的人或事存在吧!运命三节草,鸳鸯极信,看来自己是终于遇上那一节最好的。可期许可预见的未来就那样在眼前红橙橙亮闪闪的铺展开,多欣喜的事!
鸳鸯是妓女,还是回春楼最下等的妓女。她不难看,但也绝对不漂亮。削成两颊都是瘪瘪的脸盘,勉强可做瓜子脸看;眉毛少,嘴唇青白且澹,一双眼睛里总是无神的光。大概是老鸨嫌她面相实在是福薄,加上体质虚软,所以根本就没把她当一回事过。
然而这样的鸳鸯也终于是时来运转了。从半个月前开始,便是有一位模样极好的公子将她包了下来,每日来回春楼看她不说,一箱一箱的绫罗绸缎,一盘一盘的金银珠宝也是毫不吝啬的送来。更不提那公子如何温柔体贴手腕轻巧,简直完全不能与她曾经接待过的粗糙男人相比。虽然可惜他行动不便,但看老鸨对他也毕恭毕敬的样子,想来也是来头不小──这一切的一切实在是太超出想象,宛如从天而降的五彩巨石,砸晕了鸳鸯本来已是不作任何期待的头脑。
她换了新裙子。一定是那公子的缘故,老鸨已经对她好了许多。新裙子是绣着鸳鸯戏水的湖绿色,她最喜欢的。为了穿起来好看,昨晚也没忘记把褥子掀起来,摊平了压上过了一夜。看着裙子下摆整齐到令人心生自豪的褶皱,然后再在发髻上斜斜飞一只凤头钗,耳朵上追加一对明月珰……鸳鸯一直在含笑。扯起洋红色的手绢慢慢走,想象说书人口中的步步生莲,其实还是因为太爱惜这身好衣服。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让自己看起来与那公子相配些……
公子是习惯青色的衣服白色的纶巾。如若没有身下的轮椅,想来也是走到哪里都让人心动不已的罢?鸳鸯忽然觉得自己就是想他的残疾都是罪过,于是是合掌悄悄念叨两句。但还没等她回了魂,肩膀上已是给人不轻不重的一拍。
鸳鸯猛地一抬头才是注意到拍自己的人正是她想了好半天的公子。微微张张口,脸上的血色瞬间爆炸开,整个儿顿时是成了只大番茄。
还没敛衽行礼,便是听到那公子没头没脑一句“你看这花,开得真好”。
于是鸳鸯刹那间是怔住了。花?他没关心她的新裙子,只说旁的一株桃花。好看是好看,有自己好看……么?……那她该回答什么?
绞尽脑汁,也不能让匮乏的大脑里多出什么锦绣文章。唯有讷讷,鸳鸯捏着裙角一时间有些难堪:“嗯……好看,真好看……”
青凉觉得自己又开始进入了一场非理智的状态了。
青家内乱平息已逾半月,府中诸事渐渐又开始走上正轨。这回除了发掘出支持青冽的部分同党外,还正好是借此机会重新整顿了一回各分埠的管事。杀伐决断,该走该留该升该贬,事事都不得不躬亲。于是青凉镇日里就只有拿着长长的名单勾勾画画的份,别说其实是新婚不足一个月,新娘子也刚被青家的内乱弄得受惊,就是对于将讷带走的黑衣高手,也无法再做出什么追查了。
讷。
如今说起这个名字,青府竟没有什么人特别在意。除了那个由讷接待的青家姑奶奶──被青冽摄魂术选中的无辜者,女儿又病又歪、在最后一场混战中不小心误进书房,以至于给从密室中出来的讷掐住脖子去掉半条命──还在一直与人说起个没完。她总觉得是青凉没有将自己的下人看好,弄得她女儿至今都人不人鬼不鬼。于是动辄就开始抹泪撒泼,一边嚷嚷的哭,一边又非要他人跟着说句实在可恶……简直是越闹越难看,直到一向自持冷静的青凉都忍不住拉了脸在书房里砸坏了笔洗,方才略略安静了些。
也许这正是所谓的诸事不顺,急切需要一场忙里偷闲来调剂?青凉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太背运,以至于连私生活都不得满足。
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夫人林殊浼。虽然人前都是极亲热的叫着让人颤抖的昵称,人后却根本就不曾碰她一下。林氏给他送来林殊浼这样的年长又丑陋的女子,对他而言不啻于极大的侮辱,怎么还愿意对她做出好丈夫的样子?好在林殊浼也是极聪明的女子,她不争不闹,只是每每听到青凉又不回府过夜的消息,眼睛里总有些幽幽的色彩。
花天酒地纸醉金迷,青凉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很累,所有的事情如山一样沉重,他怎么就必须得像个蚂蚁一样镇日里兜转?偷闲多了些,他很快就熟悉起京师以内的各大酒馆花楼,很快就成了市井间议论纷然的对象。
原来青家的三少是比青家的六少更令人折服的人……青凉好像是要将青冽在京师存在过的痕迹通通抹去,重新灌注起“青三少”的记号;还是要将多年来忙于内政而忽视外交的缺憾补起?一家大户公子要人尽皆知,有什么难的?应酬极简单又不简单……而最近让京师的人议论纷纷并兴味盎然的,便是青凉一掷千金,将回春楼的一个无名妓女包下的事情。
……
噱头总是要打的。青凉瞥了身边的鸳鸯一眼。这女子确实无有太好的相貌,看上她,仅仅是因为她神态间的拘谨与懵懂的无知令他觉得甚好。不能怪他越来越品味怪异,只是……
只是大概只有看到这样的女子才能觉得舒心和放心罢?
老实,痴傻,即是好控制……
于是他并没有觉得有何不配,也没有想过其他。某种程度上,他是正与他的父亲相对,是欲而不色。沉迷的不是虚假的容颜,而是能被抓在手心的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