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盗传奇》PPC00

2、承

　　世间太复杂，真伪虚实，一个人，一辈子又能分清几次、辨明几回？褪去浮华，不过一具白骨，五色复还。既然如此，又何必费尽心思去分，去辨？有人说，不要太复杂，复杂不好。

　　杜紫音很不可思议的看着顾子涵溜进客栈，然后换了一身白衣，再轻松的跳出客栈的后墙。退去一身夜行衣的顾子涵怎么看也不像近来纵横宁州城的夜盗，大少爷看着那个鼓囊囊的包裹，不禁流下一滴冷汗“子涵……那些是你的行李？”
　　“嗯？这个？”将背上的包裹拿到眼前晃了晃，顾子涵满意的答道“是啊，自从来到宁州后我一直住在这里。不过这店家倒也没怀疑过我这个夜不归宿的旅人。”
　　杜紫音苦笑一声，心中暗道：你真的能称为“旅人”吗？分明是夜不归宿的大盗！
　　“少爷，你在想什么？”向上斜挑着眼眸，顾子涵提高了声调“难道是在诋毁我？”
　　轻咳几声的杜紫音连连摇头“那，接下来你要去那里？还要去偷？”
　　“嗯。”随便应了一句的顾子涵从袖中取出一份书简，将其翻至最后一页“我还要再去拿一样东西，”暗下神色，那个总是挂着微笑的顾子涵眼眸中放出冷冽的光芒“文成公主的嫁妆，华浮罗汉塔。”

　　于是，犹如晴空霹雳的消息使得杜紫音很后悔当初被这个贼人骗了出来。美其名曰“四处游历”，之后待一切平稳之后还能将那八卦环交还与他。谁承想，刚刚“留书出走”的大少爷就被那位鼎鼎大名的夜盗告知“要去盗，而且盗的是当朝公主的嫁妆。”
　　不过可想而知少爷当然是不同意，这种被抓住就要株连九族的事他无论如何不会允许那个夜盗去做。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八卦环的下场他也不能让贼人冒如此大的风险。
　　而对于杜紫音“大意凌然”的阻止，顾子涵抿嘴轻笑道“少爷，先和我去一个地方，再决定要不要阻止我。”

　　宁州城到京师长安，若是走官道至少要两三天，但正所谓“蛇有蛇道”，顾子涵同杜紫音借着夜色偷溜出城，顺着崎岖山路缓缓向终南山走去，当来到终南山脚下时已是次日午后。当然，对于顾子涵飞身步上城门、敲晕守卫、再大摇大摆的出城是否属于“偷溜”又是另一个说法了。
　　“少爷，山的那一边便是长安城了。”呼吸顺畅，丝毫没有奔波劳累的顾子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然一回身，果然看到的是杜紫音一幅快虚脱的样子。只见少爷一手插着腰一手抚在额前拾去汗水，身上的褂子搭在肩膀，上等绸缎而织的青衫也以被浸湿“子……子涵！我……我们……休息一会……再走吧……”
　　轻轻摇了摇头，顾子涵快步上前小心的扶过风一吹就好像要倒下的杜少爷“少爷阿少爷，你若是再矮小一点，我就背你翻山越岭了。”
　　无力争吵的杜紫音斜撇了一眼身旁的夜盗“生得强壮真是不好意思。”
　　顾子涵对于这种不翻天不覆地的斗嘴只是微微一笑，这声轻笑倒是让身旁的杜紫音愣了愣神。大少爷头一次知道，原来贼人也会很好看的笑，笑的让你分不出他到底是贼人，还是好人。

　　秋天的天空有些高，抬头看去就好像离自己很远。顾子涵坐在休息的杜紫音身边，仰起头，望着空中一片片浮云，暗下神色“少爷，你不觉得人生就如同那些浮云一样，变来变去的，前一秒你可能是富家公子，后一秒又可能沦为逃犯四处奔波？”
　　侧目看着身边比自己低了一头的顾子涵，杜紫音才猛然发觉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人。想到此，少爷不禁苦笑出来，当初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自己就这么没有一丝防范之心的跟着这个夜盗？仅仅是……为了那个八卦环吗？
　　见杜紫音不说话，夜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起身摆了摆手“算了，少爷，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你又何必把一切想得那么复杂？这一秒去操心下一秒的事，岂不是连这一秒都无法尽兴了？”杜紫音脱口而出的说词让本一幅无所谓的顾子涵微微吃惊的睁了睁双眸，随后他轻拖着下巴“少爷……我从来没有把事情想复杂过……从来没有。”
　　躲开杜紫音不解的眼神，夜盗恢复以往的笑容“我的少爷，您可休息好了？”

　　杜紫音很奇怪，为何那个夜盗只固执的叫他“少爷”而不是“紫音”或者“杜紫音”？忽然想起顾子涵说他从未将事想的复杂过，从来没有，杜紫音眼眸中划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终南山位于长安南侧，杜紫音知道这点，当然知道。所以在顾子涵说要继续赶路的时候，杜紫音惊愕的望着高耸的山峰几乎昏愦。好在顾子涵拉住往下倒的大少爷，轻笑着“我们不翻山，我的少爷。”
　　顺着山峦下杂草丛生的小路渐渐向山里走去，便能看见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顾子涵双手自两侧向内运气，紧接着单掌按住巨石“破——！”语刚落，巨石便由中间裂开一条细缝，随后只听得“噼啪”几声，那块巨石便成了山林中随处可见般大小的碎石。
　　挡在路前的巨石被顾子涵击碎，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居然是一个漆黑的山洞，而更让人觉得诡异的则是从洞中隐隐透出的微风。杜紫音不仅惊讶道“子涵……？这里是……？难道这里通向长安城？”
　　“哎，没错。”向前迈了一步，顾子涵拉过戳在外面不敢前进的杜紫音“过了这里就能到终南山的另一边，也就是长安。”
　　环视着四周，除了略微可见的石壁，只剩下一片黑暗。若不是顾子涵紧紧拉住杜紫音的手，大少爷很可能就在这里面东撞西撞的最后还找不到出口。
　　走了一会儿，在前面的夜盗忽而轻笑出声，这时，山洞中真的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少爷，你可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什么……？”
　　还未等杜紫音问完，忽然感觉前面的顾子涵一个回身，接着，大少爷便感觉身前多了一个温暖的东西，而那东西正贴在他身上紧紧环抱住他。
　　“喂—！？子涵！顾子涵你要做什么？！”被这么一抱的大少爷第一反应便是挣扎，但是接下来，那个贼人充满悲伤的口吻却让杜紫音缓缓垂下双手，那个贼人，他说“……拜托你，就这么一下就好……求求你……”
　　“少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走么？”
　　“第一次见到你，我觉得你和我好像，不懂江湖，只知诗书。”
　　“我原本认为江湖就如同书中写的一般，但后来，却发现我错了……”
　　“……江湖，朝廷，人心，一切都是浮云……说散就散……”话至此，昏暗的山洞忽而中闪过一丝寒光，但是下一刻却消失不见。取代先前受惊的杜紫音，现在被吓倒的反而是那个始作俑者，杜紫音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顾子涵的头上“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明明，不是那样的，明明不是那样的。”
　　顾子涵默默的低下头，手腕向上一抖，压低了有些沙哑的声音“是吗，那么，少爷你知道应该是什么样的？”
　　“江湖，朝廷，人心，只要你相信，那些都不是浮云。”杜紫音环住面前比自己低一头的夜盗，环住那个会笑的像个好人的夜盗，用异常坚定的口气，一字一顿的说道“子涵，你要学会去相信。”
　　相拥的手再次紧了紧，最终，顾子涵只是用自嘲的语调说“呵，少爷……我一直在相信。”离开杜紫音带有微微兰花香味的怀抱，顾子涵从怀中摸出两块火石“擦”的打着身旁山壁上的火把，山洞中，顿时亮堂了许多。
　　这光，也让杜紫音看清了那个夜盗不再挂有笑容的嘴角，少爷不由自主的伸手过去“那子涵，你相信我吗？”
　　夜盗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抬起头冲着杜紫音，然后，顾子涵缓缓合上眼眸，嘴角扯过一丝弧度。相信。不必言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