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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旱灾 ...


  •   “……关中春旱的迹象已经十分明显,鱼儿你看,这是均州褚嵩之递上来的本子,据他说,不止是均州,关中其他几州也好不到哪儿去。播种已经迟了,若是之后再不下雨,春夏连旱起来,朝廷唯一能收上赋税来的这十二州之中,怕是有五六州都要颗粒无收。”

      天子语气笃定,好似并非在预测尚未发生的旱灾,而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发生过的往事。

      但鱼元振对此并不意外,毕竟,倘若天子所言不假,他已经在梦中亲眼见过流民遍地的景象。

      可他却并未受到惊吓,这难道也是神君的另眼相看?

      鱼元振从震惊中惊醒,大逆不道地直愣愣地瞪着天家,自从自己打定主意,要尽早为身后事筹谋之后,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从神明那里,得到如此明白的暗示……

      暗示自己不过是个罪人,哪怕自己早已决定要尽最大的努力赎罪,哪怕自己已经为神明求取俗世中天子的册封和信奉,哪怕自己时时刻刻都在心中向祂祝祷。

      但,自己依然是个罪人,是个除了惩戒以外,不值得神明多看一眼的罪人。

      天子投向他的眼神中,蕴藏着一如既往的信任和喜爱,“可见神君所言,半点不差,今年关中将有旱灾,是确定无疑的了。”他说。

      “朕既受命于天,对天象预警,不可不慎而重之,此时再做别的恐怕也来不及了,倒是赈济一事,可以早早准备起来啊。鱼儿,你可有什么别的想法?”天子问。

      鱼元振的眼神变得十分奇妙,他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而是不由自主想起了别的。

      他在朝堂上已近乎一言九鼎了,但一旦回到这太极宫中,眼前这个虚弱的中年男人即便只是坐在这里仰视着他,也依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他还需要向天子低头,他还不是这里最有权势的人,就连神仙托梦,也只会选择他而非自己……天子、天子!难道天子便如此不同?明明其余地方,他才是这座城市,乃至于整个天下,真正的主人!

      心魔骤起,鱼元振感受到熟悉的悸动正要掀起,他知道这是断邪之咒即将被触动的征兆,自从他的权势取得了始料未及的暴涨之后,他时常都会在狂喜的梦中体会这种感觉,所以他现在已经能熟练地欺骗自己了。

      面上挂出柔顺谄媚的笑意,鱼元振后退半步,弯下了腰,他答道:“天家有什么需要奴做的,奴万死不辞。”

      天子没有察觉鱼元振的答非所问,就像他同样没有察觉鱼元振的大逆不道和心不在焉一样,他的眉头烦恼地拱了起来,在眉心隆成一个皱巴巴的鼓包。“有什么要做的……当然是这赈济的粮食,却不知该向何处去寻啊?”他说。

      鱼元振的腰弯得更深了,他的回答从靠近地面的地方发出,在麟德殿光滑的地板上像珠串一般活泼地弹起,又反射到天子的耳朵里。

      “这又有何难?”他语气中带着天真的笑意,“抄个几家,不就好了么?”

      夕岚已收,暮色降临,天子爽朗的笑声在晦晦冥冥的麟德殿中响起,代表了他对鱼公公毋庸多言的赞赏。

      “哈哈哈哈哈!”

      ……

      鱼元振更难缠了,闵郁容想。

      她虽然同意了鱼元振的意见,但她却完全猜不透鱼元振的心思,这让她高度警惕。

      鱼元振对皇帝的态度呈现出十分矛盾的状态。

      一方面,他时而流露的鄙夷和敷衍当是发自真心;而另一方面,他又在明明应当追问两句的托梦和赈济一事上从善如流,提出的建议,甚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过激。

      这里面一定有某种缘故,也许这个缘故与李珂的关系不大,而是与“托梦”这个形式关系更大。

      闵郁容一直不能确定鱼元振对神君一事有多么相信,虽然他甫一回京,便向皇帝极力宣扬了这一信仰,但她一开始只将之视作鱼元振献媚的常规手段。而之后他的举动,更是和心存敬畏毫不相干,杀人抓人,也没见他有过顾忌。所以闵郁容一直以为,鱼元振早就摸清了断邪之咒的实际发作法门,从而对神君一事,并不畏惧了呢。

      可今日,当她再度用托梦的说辞来引出旱灾一事的时候,鱼元振反倒露出了一些她分外眼熟的喜怒无常之态了……

      这可着实有些奇妙,闵郁容眼神一闪,应当偷窥鱼公公一次了,她想,否则她又怎么能将赈灾这件大事,放心交给他呢?

      ……

      鱼元振在紧邻着皇城东墙的崇仁坊内有一所私宅。

      他近日时常在这里过夜。

      这是一所空空荡荡的大宅子,是他从赵国公的后人手中买下来的。赵国公当年军功卓著,为先帝削弱藩镇立下汗马功劳,但他的嫡孙却早已沦落成坐吃山空的嗜赌之人,偌大的家族败落下来,也只需要一代人的时间。

      可自己连下一代人都没有,鱼元振嘴角裂开一个讽笑,自然也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他想。

      从宫中出来之后,鱼元振被宫外的冷风一吹,被周围人浅薄而甜蜜的谄媚和他们深藏的畏惧所包围,立马清醒多了。幽怨不适合意气风发的鱼中尉,幽怨应当属于权柄尽失却毫无自觉的圣人才对。

      是来得过于容易的胜利让他飘飘然了,不知何时,也让他生出了这等幻想,他也是从太极宫最底层一步步谨小慎微地爬上来的,又怎会不知道感情的不知所谓?

      是!他是被感情蒙蔽了双眼!是他对神君生出的,一厢情愿的孺慕之情!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突然对李珂难以忍耐的嫉妒之情。

      嫉妒!

      这可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鱼公公席地坐在一个香烟缭绕的神龛之前,笑得仪态全无,立刻引发了断邪之咒的刑罚。

      一边在冰凉的地面上翻滚抽搐,鱼元振一边放声大笑。他要畅快地表达他的开心,就连身体上寸磔一般的痛苦,都不能阻止他!

      从最初的最初开始,这一切都是一个交易,都是一个他和神君之间心照不宣,又明码标价的交易!

      什么冒渎之罪,什么十恶不赦,什么坠入无间!

      不过都是借口!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驱策他鱼元振的借口!

      神仙中人,也不过如此。

      和爆发时一般突然的,鱼元振的狂笑停止了,他熟练地原地躺平,静静等待着身体上的痛苦缓缓退去。

      鱼元振想明白了,为何他会如此轻易便掌控了梦寐以求的权柄,为何他大违常理的提议会得到天子的满口赞许,天下如此多的无恶不作之人,又为何偏偏是他,见识过死后的景象?!

      这是一场交易,鱼元振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体内的痛苦已经降到了他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他缓慢地抬起手臂,放在自己胸前,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心中无比平静,冷冷地盘算着这场交易中的利益得失。

      交易的对象,是他根本惹不起的神仙,所以偷工减料或者趁机牟利之事,便不要再想。这次,神仙的吩咐就是赈灾,那自己就别和那群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的达官贵人们客气,该抄家的抄家,该勒索的勒索,总之要把粮食找出来。

      鱼元振就不信,以自己现在的权势地位,在加上左右神策手中的刀枪,还有谁,敢和自己蹦半个不字!?

      缓缓抬起身来,鱼元振重新坐了起来,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作,缓了缓,又轻轻地将自己的上半身扭过一个角度,面对神龛中上尖下方的神主。

      并不拈香,也不祝祷,语气也绝不像是从前一样敬畏,鱼元振就像是在和一个地位相当的人平静地交流,他望着那方神主,淡淡地说:“赈灾的事我会办好,功德给我记上,事后若是不能让我看见立竿见影的效果,便没有下次了。”

      “上、元、妙、应,砀、山、神、君——信男鱼元振所说,尊驾可听明白了?”

      话音刚落,这间幽静的小室中忽然卷起了一阵微小的风旋,风卷起神龛边纹绫连缀的神幡,挺括的料子发出扑簇簇的声音,鱼元振哂笑一声,“那就一言为定了!”他尖声道,语气中,愉快的成分早已涓滴不剩。

      风旋轻柔地散开,神主前,香烛的烟气先是被搅成一片混沌,继而又在舒缓的气流中平平展开,凭空形成一个奇妙的螺旋形状。兀地,所有气流消失了,烟气却依然顺着弯曲的轨迹,茫然地盘旋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后,便陡然恢复了笔直的原貌,在无声无言的室内,飘然上升。

      鱼元振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又转瞬拉平,对着空无一人的室内,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

      长安城的二月本该是个春和景明的季节。

      元月中的种种节庆活动因为元日的动荡而未曾达到往年间的热闹,但从二月开始,见多识广的长安人又不能辜负了曲江的春色和龙抬头的热闹。少了达官贵人们的参与,他们仿佛要把元月间蛰伏的热情都释放出来,今年游春出行的人潮分外拥挤。从月初的天正节,到月中的春分、月尾的清明,无一日不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虽然这也令人忍不住要忧心今年的天候,但及时行乐也很重要。于是,长安人赶起牛车、驴骡,带上青毡帷帐,去郊外踏青游玩。但偏偏又因为少了些金紫贵气,反而更增和洽温馨。

      但这样的好日子,到二月的最后一日总算是走到了头。

      元日中的变故已经造就了鱼中尉的赫赫威名,长安城中,鱼元振三个字,终于进入寻常百姓之家,成为了恐吓小儿夜啼时的咒文。

      于是当神策军再度从禁苑驻地中涌出的时候,所有人不需提醒,早就以比上次更快的速度回到家中,关好门户。

      这次又是谁要倒霉了呢?长安人躲在各自的家门背后,一边静悄悄地围观,一边不负责任地猜测起来。

      可惜,这次的热闹却没有多少人能看得明白。众目睽睽之下,神策军不那么整齐但却绝对气势逼人的队伍开到每位高官显秩的家门前,亮出一道圣旨之后,便默不作声地等着,而中门大开的主人,往往只是听完圣旨,便如丧考妣,既不敢再向站在面前的兵士们多看一眼,又不敢出言反抗。沉默地对峙片刻之后,总是府邸的主人被迫认输,自己亲自,或是派出子弟,带上一二亲信家人,随着大队人马离开。随后,这些小队便分头出了长安城,这热闹也就看不成了。

      不过有见识的人又说,那些出城的队伍,看方向,似是往各位大人在郊外的别庄上去了。此次似乎不是要令各位大人再受牢狱之灾,而是要让他们尝一尝割肉失财之痛了。

      嗐!狗咬狗的热闹!真让人拍手称快。

      ……

      闵郁容一边悄无声息地跟在一队接管粮仓的神策军身后,一边头疼起该怎么给鱼元振立竿见影的“效果”来。

      这可真是,要想马儿跑,就不能让马儿不吃草啊!

      即便那匹马,是鱼元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55章、旱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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