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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清洗 ...


  •   “岂有此理!”天子在后宫中大发雷霆。

      鱼元振叉手立在阶前,他身后几个小内侍头一次见天家震怒,衣摆下的腿脚抖得好似风中的柳条。

      李珂发火是有道理的,但他很快便会发现,他终究只有接受现实一条路好走。默不作声地,鱼元振等着这次爆发过去,同时计算起此事中自己从中得利的可能性来。

      此事还要从党项那边说起。

      拓跋集威的几个儿子因为迟迟不能找到杀父仇人,都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他们父亲的位置,而除了拓跋家之外的部落酋长同样也有心夺位。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坚守多年的传统,转而打起了向中原皇帝请求册封,从而成功正位的主意。

      于是平陵令狐峥和泾阳索冰云那里,分别接到了拓跋集威的四个成年儿子和其余几部家主送来的“请封书”,因为顶着向朝廷请封的名目,这两人都没有做什么手脚,转手一递,将这一摊子麻烦通通扔来了长安,连同几个分属不同派别的党项使者一道。

      原本这件事对于朝廷来说,不管是迅速选出一位心向长安的陇西郡王,还是迟迟不做决定,等着他们互相内耗,都是件难得的好事。可就是因为形势太好,朝中诸公许久没有处在被人恳求的位置上,不免有些飘飘然了。

      索冰云和令狐峥都不知京中党争的形势,他们的人虽非一路,却都直接将党项使者带到了皇城中的三省衙门那里,当时还是年末封衙锁印的时候,所有人都忙着从死斗中喘一口气,于是他们便被晾在了一边。

      不过朝中心明眼亮的才俊其实不少,虽然官面上没人搭理被送来的党项人,只是将他们一概领去了鸿胪寺安置,不过私下里,朝中泾渭分明的两派早已分别和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亲切接触过,并得知了他们的来意。

      长安城中真正要紧的消息传递遵循了一贯的规律,赋闲在家的魏仆射首先得到了消息,之后是同样闭门不出的范中丞,鱼公公虽然有与泾阳之间的同盟关系,但这次却因为宫中事忙,迟了一步,落在了最后,但他的消息反而是最准确的。

      前头提及,诸位大人们,其实许久没有处在被人恳求的位置上,眼下面对大好局面,再加上有身处你死我活的党争之中,两位大佬都忍不住心旌动摇,脑海中浮起不少异想天开的念头来。

      党项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利用这次机会将另一派人彻底干掉。

      拖延敷衍,或者随便册封一个再等着他们打起来是个很容易想到的主意,但这个主意过于寻常,便很容易被另一派抢先提出,那么自己人便要坚决反对到底,并提出其他更加精妙或者难以辩驳的意见。

      若是想更加精妙,便要向兵不厌诈的诡道中去想,而若是想难以辩驳,便只需到圣贤经典、祖宗教诲里去寻。

      恰好,朝堂之上,无论是饱学鸿儒还是钻营小人,都车载斗量,而年节的休战期也给了诸位串联酝酿的机会。

      于是乎,数九寒冬之中,一个个细节丰富、远离现实的故事却在诸位有才有德的大人们的脑内茁壮成长。在这些动人的故事里,朝廷仿佛拥有无限的权威,他们既能调动直属的兵马(指的就是天子禁军,左右神策),又能派出得力的使者凭借合纵连横的手段在党项中搅动一番,甚或是直接下旨严令与党项相邻的泾阳、平陵,以及巨卢冯家出兵进入党项境内,为他们火中取栗。

      他们也未尝不知,这些主意都没有实现的那一天。但他们若是在朝堂上抛出这些故事,站在他们反对面的另一派便将陷入绝对的被动,因为他们任何针对朝廷做不到的反驳,都会被扣上诽谤朝廷的罪名,最终成为套在对方脖子上的绞索。

      双方的算盘都打得劈啪作响,直到被所有人忘在脑后的党项人闹了起来。

      两位请罪在家的魁首们没有想到,将本就各为其主的党项人关在一起,再晾上一段时间之后,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事。

      但等到他们想起这一点的时候,事情已经闹大了。因为党项人选在元日这一天,冲出毫无防备的鸿胪寺馆驿,直接冲进皇城,在守门的禁军不及反应之前,将空无一人的三省衙门大门砸了个稀巴烂,激烈地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党项使者总数不过十一二人,若是那时,驻扎在皇城中的左右神策军能够当即派出一支百人左右的队伍收拾局面,接下来的事也就不会发生。

      党项人在砸开了三省衙门的大门之后,又满不在乎地放了把火,皇城内着火的动静很大,终于惊醒了迟钝的神策军,以及皇城外的京兆府。

      大约正在天子闭关冥想的同时,明统二年的序幕,便在一场轰轰烈烈的皇城大火中拉开了。

      鱼元振前来向天子通报的时候,这场烧毁了三省衙门十几间签押房的大火已被扑灭。闹事的党项人虽然没在火灾现场被控制住,但他们逃离火场之后,互相之间的矛盾再也压制不住,在前往西市的路上自己打了起来,反而被长安城中无处不在的无赖子看见机会,一拥而上,抢光了他们的马匹兵器,最后只好主动跑去京兆府,向府尹投案自首,并严厉要求对方帮忙找回自己的坐骑和随身物品。

      京兆府尹宁源不能在党争中置身事外,在进宫向天子请罪之前,他已经预先得到了他儿女亲家范中丞派人递来的话,要抓住这次机会,率先抛出他们的主张。

      天子终究还是面见了前来请罪的重臣。

      请罪之余,宁府尹极力进言,说他已经审过投案自首的党项人,据他们交代,所谓请封云云不过是他们用来遮掩的幌子,实则他们早就计划要趁此机会接近诸位朝中重臣,在长安城中进行一系列的刺杀行为,只不过因为他们素来缺乏典章礼仪,竟没想到正赶上衙门封印的时机,这才让诸位大人逃过一劫。而他们心生不忿,依然在元日造成了这样一场骚乱,实在是狼子野心,罪在不赦。

      这一番话,宁大人说得伏地不起、声泪俱下,若不是鱼元振深知内情,他几乎都要被他骗了过去。

      由此观之,此时不应再放纵天性狡诈的党项人,当初接受党项人的内附便是一招错棋(不用问,册封拓跋集威为陇西郡王一事是魏仆射一力主持的),为了挽回过去的错误,让党项人知道好歹,陛下今日就当下旨,当即令泾阳、平陵出兵,以雷霆之势、堂皇之师,将区区西羌余孽、跳梁小丑剿灭于千里之外,以彰上国威严之不容冒犯。

      这一要求即便是李珂再昏聩也不会同意的,鱼元振明白,天子的自负中藏着谨小慎微的精明,一旦涉及可能伤及他脸面的提议,他比谁都要敏感。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兵强马壮的外藩还没有撕下听调不听宣的遮羞布,都是因为朝廷知道分寸,自从削兵令之后,便再没有直接下达过任何触及他们利益的指令。直接给他们下这种荒谬的旨意,只会换回一个结果,那就是——当没看见。

      而李珂决不能接受这种打脸。

      好在宁府尹当先抛出的这一提议同样是项庄舞剑,他意图将此事拖到朝会上当众辩论,以便自己人站住大义名分,而魏党便只能选择他们的对立面,坐等被己方的涛涛雄辩捶打成一个个无力反抗的汤团。

      在宁源后续滔滔不绝的哭诉之中,迟钝如李珂也渐渐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也许看不穿宁源在党项人是否早有反意上头编造的故事,但他对宁源后来指桑骂槐的套路已经熟悉得很了。知道他们终究还是想扯到党争上去,天子当即撂下了脸,对胆敢将他这个圣明天子的脸面都算计在内的宁源以及他背后的范中丞大失所望,在回到后宫之后,越想越气,终于大发雷霆。

      至于鱼元振为何认为,天子在发火之后依然只能接受现实,除去朝中无人的原因之外,那也是因为他这些年下来,对天子心底最深处畏惧变化的懦弱性格,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了。

      正在鱼公公精明地盘算着自己该如何趁着两派之争图穷匕见的机会,为自己的权势地位再进一步的时候,上头的天子终于安静下来,说出的话却和鱼元振笃定的猜测大不一样。

      天子吩咐道:“他们不把朕的脸面放在眼里,那朕又何必把他们的脑袋放在心上?鱼爱卿!”

      “奴婢在。”

      “陈明佐和贺拔向还在宫中?”

      “是,他们还在清思殿候着。”

      “很好!朕命你们三人,分领左右神策,将以魏琚和范延卿为首的那些在家待罪的大臣们,统、统给朕抓捕下狱!还有方才出宫的宁源,把他关进自己京兆府的大牢、和他审问过的那伙党项人关在一起!”李珂咬牙切齿地道。

      砰砰砰,鱼元振胸腔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一面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过分激动,一面难掩震惊地打量着殿上天子的脸色。

      本应看惯了的虚浮面庞突然显得有几分陌生,鱼元振看着目光坚定的李珂,心中再一次泛起异样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这可是要给自己绕过政事堂直接抓捕大臣的权柄!这是连王弼都没有达到过的高度!而自己原本只想在此事之中攫取一个参与朝会的资格……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鱼元振更深刻地体会了这句话,同时也为自己在天子身上看走了眼而欢欣鼓舞。

      “末将遵旨!”深深地躬下腰去,鱼元振终究没能忍住,无人能见的面上露出了扭曲的兴奋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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