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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圣明天子 ...

  •   李珂当了十四年的皇帝,很多事情已经提不起他的兴趣,他坐在乘舆上向麟德殿行去,急欲将愈发失控的斗争扔在身后。

      他自认不是个昏聩无能的皇帝,更谈不上奢靡荒淫,他视政不算勤勉,但比起曾经罢朝五年的先帝来说绝对好了不少;他也能容得下反对意见,御史台里的三院御史们,中书门下的谏议大夫、补阙、拾遗,他们说话不如其他人好听,经常对他圣明烛照的命令说些怪话,但他知道这是他们邀名卖直的手段,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凸显自己,好让他提拔他们,所以他们都好端端地当着他们的官,大都并未为自己大不敬的言辞付出任何值得一提的代价。

      至于他本人的圣明,更是毋庸多言。

      就连他亲信倚重的两位重臣,他也能一眼看出他们并不像表现出来的一般明睿持重——这简直是明摆着的,自从两位当着整个朝廷的面打过一架之后。但李珂必须指出,早在此之前,他就看出魏、范两位爱卿的本色——他们的洞明远见、机变权谋都是演出来的,或者是靠着家中的幕僚强撑起来的(李珂对这一点并不十分肯定,但他的推测基本就可以认为是事实了)。

      当着别人的面,他们也许不会被戳穿,但当他们和李珂单独奏对的时候,李珂往往便会发现,不消几句话,他们便要露出极大的智计上的不足,这些破绽在他眼中简直一目了然。但每当他向他们直接指出这一点的时候,他们尚且需要反思良久,方能跟上自己的思路,继而惶恐地请罪。可见李珂本人的远见卓识,早已达到了这个庞大帝国中顶尖人才绞尽脑汁才能勉强跟上的程度,但这已经是这个国家能选拔出来的最好的人才了,他也只能将就着驱策他们。

      至于宫中伺候他的人,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的家奴,千方百计地迎合他就是他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将过多的权柄交托给他们是有害的。但是以他的圣明,他对自己看透人心的能力十分自信,亲近的人对他有多少真心,他难道分辨不出吗?而对于全心信仰他这个圣明天子却又一味老实的家奴,他将一点自己不耐烦管着的琐事交给对方打理,难道不是理所应当,而又合情合理的吗?

      不过说到家奴,便不得不提李珂心中的一桩心病,自他登基算起,王弼给他的挫折简直无处不在,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从这一打击中重拾信心——这其中也有鱼元振这个老实奴才的功劳。在和王弼的争斗之中,他渐渐看清了自己被王弼压制的真正原因,那是因为在他坐上宝座之前,王弼已经站到太高的位置,拿到了太多的权利,识人不清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父皇。所以即便是他,要从一无所有到有能力干掉王弼,必然也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无论如何,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李珂眯起眼睛望着从近处连绵至视线尽头的宫殿,知道自己此时的神情看上去格外高深莫测。

      神思纵逸之间,正在进行改造的麟德殿已经到了,李珂从乘舆中缓缓走了下来。

      近来所有纷至沓来的琐事之中,也只有这一件,才能让中年帝王略为解颐。

      李珂向一旁招了招手,鱼元振小步走了上来,他并未躬着身子做出恭敬的姿态,但他面上的表情却满是孺慕。“鱼儿,你让朕看的东西在哪里?”李珂问。

      “天家请移玉趾,随奴往这边来。”鱼元振伸手一引,向麟德殿边的一座楼阁指去。

      李珂矜持地点了点头,向那边缓步行去。

      #

      闵郁容听着下头传来的对话,心情很好。

      她躲藏的地方正是麟德殿边那座已经被改造完成的楼阁顶上。

      鱼元振将这座外表端正浑朴的三层小楼最顶端的一层全部打通,又用数不胜数的碧玉、水精、青金石、琥珀、琉璃、云母等宝石遮蔽了楼内所有外露的墙面、承尘以及梁柱,并用各式木器取代了原本宫中常见的金银器皿。这些宝石大都成青碧色,而大件的摆设往往被雕琢成山石和怪松青竹的形状,整体布置错落有序。阖上的窗格间嵌的是整片轻薄的云母,阳光透过云母片照在宝石上,令它们闪起或荧润或耀眼的光芒,一眼望去,直似闯入了仙家的碧□□天,又像是误入了山精的巢穴,总之不似人间。

      在皇帝和鱼元振进门之前,闵郁容在这间屋子内草草浏览了一圈,深感自己仓促中完成的阴曹地府被鱼元振比了下去。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而生出任何攀比之心,而是从鱼元振的卖力程度看出,一时半会,他还没有对皇帝下手的意思。

      她上辈子从未见过皇帝,只是听闻过圣人反复无常的名声,当然,这样露骨的言辞,还是何训酒醉后私下和她说的。

      酒醒后,何训曾试图用‘世事如在圣人翻掌之中’这样更加含糊的语句将他的失言掩盖过去,闵郁容佯装忘记,但心里不免腹诽,这和反复无常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当年会将筹码都押在帝党身上,相信的也不是皇帝本人,而是他这张金字招牌。

      隔着屋顶和宝石拼成的承尘,皇帝和鱼元振的交谈声从闵郁容身下传来。

      “夜眠青玉丨洞,晓饭白云蔬。”这是没听过的声音,想必就是皇帝,“此处当再添一方矮榻,以便朕在此静思冥想。”

      皇帝的想法不错,不过这天气是不是冷了点?

      “冬日寒凉,天家若是要在此久待,还是等奴将墙后火道设好吧。”鱼元振的劝谏听上去真是万分诚恳,果然也提到了这件事。

      “不必!”皇帝比闵郁容想得还要冲动,他听上去像是从不懂得按捺性子的小孩,“这里又清净又通明,摆上几个熏笼也就是了,朕又不是后宫妃嫔,身子哪有那般娇弱!鱼儿你将麟德殿内的神龛设好便罢了,也不必再做别的改动,旁边扰扰攘攘,于朕在此静思有碍。”

      鱼元振又小声劝说了几句,不过还是在李珂的坚持下放弃了。

      闵郁容扬起一边眉毛,对皇帝的性情如何有了直接的感受。

      更进一步地,她还怀疑,鱼元振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为天子设什么火道,否则在这些摆设都布置好之前建上岂不便利?而他抢先将这座楼阁布置好而非按部就班地推进大殿那边的改建工程的用意,恐怕也是因为太过了解天子贪图新鲜的毛病,知道皇帝只要看见了这里的布置,便会急不可耐地使用一番,于是乎,一旁麻烦的大工程,便可以适时半途而废,不必牵扯鱼公公的精力了。

      从鱼元振的行事上,闵郁容恍然领悟了应付当今圣人的手段,并对李珂的性格中的急躁易变更加确定。

      这么看来,若是自己再密切观察一段时日,不管是推动鱼元振对李珂下手,还是设计让李珂生出对鱼元振的疑心,都未必没有把握……

      那么问题又回来了,既然鱼元振还在花心思哄皇帝开心,想必短时间内,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出现什么变动。那为了长远考虑,此时是该维持现状,还是做出改变呢?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转,便被闵郁容放弃了,她自失地摇了摇头,冷静地想:以现在泾阳默默积蓄实力的现状,即便自己在京城搅风搅雨,弄出天大的动静,泾阳也没有实力和机会抢下多少好处。不如说,在数年之内,这个皇帝和权宦和平共处的假象,还是尽可能平静地维持下去才好。

      当自己不再需要等候命令,而是变成了做决定的那个人的时候,闵郁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有时比想象得还要冲动。若是索帅在此,他便绝不会因为看见有机可乘便当真蠢蠢欲动起来。

      知道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闵郁容将注意力转回身下,发觉李珂已经向鱼元振抱怨起朝堂上闹得他不得清净的党争来。

      “……一点小事就能让他们闹成这样,朕早知道他们都是些提不上台面的东西,不过胜在用了这么些年,趁手罢了!这些老东西,成天只知道攻讦、弹劾,朕有时候都不知他们在纠缠些什么!”

      闵郁容头顶黑线,这场党争的提前激化也出乎了她的意料,当时她决定刺杀拓跋集威的时候,可从未想过能有这样的连带反应。

      前世朝堂上两派公然撕破脸面,闹到大打出手的局面,还是在约莫半年之后,党项人第一次降而复叛的时候。

      前世,拓跋集威在大约半年之后悍然出兵,偷袭了因为旱灾而焦头烂额的平陵军。令狐家的地盘被大肆抢掠一番之后,平陵节度使令狐峥向京中上表,希望朝廷能发兵讨伐反叛的党项人。于是朝堂上的党争便在接到这份奏疏之后,瞬时进入了你死我活的境地,不仅如此,还把方才一脚踏入中枢这个泥潭的泾阳军给卷了进去。

      先是御史台抢先发难,攻击当初做出册封决定的魏琚。他身为尚书左仆射,误将乱臣贼子当作忠臣良将,当然首当其冲,责无旁贷。魏琚当即请罪,避居在家。但这绝不代表魏仆射认打认罚了,因为继而就是魏仆射手下的大将冲锋陷阵,挖出进言的监察御史自己不孝不悌,不仅母孝期间留下一首赏花的绝句,其中不乏欢欣之意,更是因为一点小事便和弟弟分居,以至对方衣食无着都不曾接济,由此看来,那位监察御史真是衣冠禽兽不配为人,他说的话自然也就狗屁不通、全无道理。

      这样跳过弹章直接攻击对方人品的手段一旦使出,接下来便只有愈演愈烈的道理,中枢中掐得鸡飞狗跳,人头没有掉多少,倒是贬官的旨意频发,一时之间,京城送别的十里亭内,当真是摩肩擦踵、人才济济。

      等到三省六部都空了一大半之后,始作俑者的魏琚和范延卿反倒都在家中安坐,毫发无损,于是这时他们施施然出山收拾残局,顺便就想起了刚对中枢表达诚意的泾阳军。

      于是在党项叛变半年之后,泾阳那边接到朝廷下达的命令,命他们年内出兵,给胆敢降而复叛的党项人一个教训。泾阳方才向朝廷释放诚意,不好视而不见,而那时已经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天气里,索帅还是领着精锐小队,亲自在孟博关外捉住了一支党项斥候,领头的正是拓跋集威的二儿子拓跋荣林。索帅砍了拓跋荣林的脑袋送上京城,才将这一场差事应付过去。

      今生情况虽然不同,但拓跋集威的死依然起到了类似的效果。

      毕竟,他死前还顶着个陇西郡王的头衔,再加上他是遇刺身亡,这里面可以借题发挥的空间便太多了,也难怪嗅觉灵敏的两位白胡子老大人,在接到这个消息的第二天朝会上,便选择了大打出手。

      至于这一次他们又找了些什么借口,现在又发展到了哪一个阶段,闵郁容才刚到长安城没有几天,这场官场风暴又并非如同段星楠暴亡的过程一般充满了市井百姓乐于传播的细节,她尚且一无所知。

      “那伙人模狗样的老头,人人都只知道为自己打算,又有几人能体谅圣人的烦心呢?而他们上不能顺应君父,下不能协理政务,将好端端的朝堂闹得乌烟瘴气。圣人不愿与他们计较,他们却只会得寸进尺,实在是该死!”义愤填膺的鱼元振接下来还说了些对诸位重臣不大恭敬的话,其中不乏粗鄙的村俗俚语,逗得李珂哈哈大笑,心情甚是舒畅。

      闵郁容眉毛一挑,心中渐渐生出了另一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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