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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生与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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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进用看得出来,索冰云确实在为某些事烦心,但不大可能是儿女私情。
“你在怕什么,阿云?”傅进用放下药碗,平静地问。
索冰云喉头滚了一滚,晏宁侧头看他,皱起了眉头。
“……我怕辜负了信任我的人,有些事我从没想过,但……我怕我担不起。”索冰云没有打断和傅进用的对视,他的眉宇间写着深切的疲惫,傅进用看着却觉得心烦。
“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傅进用问,“什么是有些事,什么又叫担不起?”
索冰云再次沉默了下来。
傅进用啧了一声,知道这孩子是不会说的,自小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放在心里,再难的事也须得自己全盘考虑好,才肯拿出来见人。
但他不说,自己就猜不到了么?傅进用一哂,他说:“让阿公猜猜看,如果只是泾阳的事,你还不会说出这种话来。除非……”傅进用又翻着白眼看起了帐顶盘旋的白鹤,“是有人和你说你不仅得把泾阳管起来,还得把这天下都看在眼里吧?”
索冰云没有说话,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咦?”晏宁惊呼一声,却被傅进用老眼一瞪,乖巧地住了嘴。
傅进用看了索冰云片刻,老练地点了点头,满不在乎地点评道:“不管说话人是何居心,这话本身是没错的。”
这次轮到索冰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傅进用哂笑一声,“怎么?以为阿公会听不得这个?”他嘴一咧,露出了摇动稀疏的齿列,“修齐治平、胸怀天下,他们读书人不是天天都把这些挂在嘴上么?这又有什么大逆不道的?”
“不过读书人爱说便让他们说了,毕竟他们只是嘴上说说,心里并不以为然,就算他们真的是这么想的,也并不能拿如今这天下如何。”傅进用嘲讽地一笑,“但如果像阿云你这样的武人也开始说……那么事情就完全不一样。”
傅进用话说得长了些,胸口一阵烦闷,他轻喘了两声,顺了顺气,挥开晏宁搭上自己手腕的手指,他盯着索冰云,索冰云也用分外平静的眼神回视他。
“你心里也知道这句话是没错的,我看出来了。”傅进用轻声说,“要不,担不起这话也就无从谈起。”
“你现在想的,早不是要不要,而是怎么办了。”傅进用道。
在傅进用凝视的眼光中,索冰云缓缓点了点头。
傅进用艰难地摇了摇脖子,长舒一口气,感叹道:“别看阿云你不声不响,其实比起你老子来,你可要狂得多了!”想起了索定岚,以及自己在泾阳和索定岚周旋的十三年,再想到自己终究比索定岚长命,傅进用嘿嘿一笑,想抬手指一指索冰云,却终究没有成功。
晏宁机警地起身,他扶住傅进用,让他在牙床上平躺着安顿好,傅进用这才觉得舒服了些,又有力气重新回顾起自己这一生来。
“你老子呢,脑子里除了打仗什么都装不下,对现在的朝廷来说,还算能约束得住。但你这样的,可就不行了。”傅进用拿眼尾睃着索冰云,却不再能从他脸上看出不安。
他不再迷惑了!傅进用想,看来这天下就要乱了,而自己……
哪怕此前还想着管李珂小儿去死,但多年的李家家奴做下来,傅进用心底某处,也难免为索冰云的决意而感到悲哀。
如果索冰云当真举起反旗,甚至成功改朝换代,那自己这一生又算什么呢?
躺在锦褥毡毯之间,傅进用的眼皮渐渐耷拉起来,他静静地想:五郎他从来就没有看上过,先帝升遐之后,若非为了责任,谁又乐意伺候他呢?不过好在人家也看不上自己,随手就将自己打发了。来到泾阳之后,和索定岚之间先是斗智斗勇,后来又变成合作无间,其间虽说凶险,但也痛快,而至于眼前这两个小辈,自己看着可比李珂顺眼得多了……
心神恍惚之间,他看见晏宁和索冰云并排凑上来的两颗脑袋,几乎哑然失笑。眼前情景和他们二人少年时的模样渐渐重合——阿宁皱着脸像个过分秀气的丫头,而阿云又板着脸像个无趣的糟老头子,是啊,他们一紧张就是这个模样,自己曾经见过多少次啦?也就是这些年他们都大了,才渐渐不再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疲惫,傅进用连忙强打精神,他努力张大着眼睛,向屋内一角努了努嘴,吩咐道:“给你留下些东西,都在柜子里。”
索冰云知道傅进用是在和他说话,连忙点了点头,他的回应傅进用已经看不真切,虽然知道索冰云打开看过就会明白,但他还是解释了一句:“都是各地司曹给我送来的私信,里面有一些不在公账上的东西,你一会自己看看就明白了,都是你老子这些年来不管事留下的烂摊子。”
傅进用仿佛感到身旁气息一窒,大抵猜到是索冰云心情奇差,他心中一阵幸灾乐祸。
兀地,他感到胸口的烦闷减轻了,忍不住要多说两句,“你看,你说你害怕,其实一提泾阳的事,你又能放得下哪一件呢?如果有人将泾阳逼到绝处,别说让你拉竿子造反,就是让你弑神屠佛,事到临头,你咬咬牙也就干了。”傅进用嘴巴咧得老大,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轻松。
在傅进用看不见的地方,晏宁已经从他的针囊中抽出了金针,他皱着眉头,又和索冰云交换了几个眼神,却迟迟没有下手。
傅进用不知道这些,也不想知道,他浑浊的眼光追逐着头顶绛紫色床帐上的浅色的刺绣,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不再感到身上有何处不爽,算起来,这般轻松的感觉,他至少有小一年没有尝过了……
“李珂、嘿嘿,鱼元振!你说这等人,又哪里配他们屁股底下的那个位置?”
“想将整个天下都抗在一个人身上,就没有人是配的!谁说他配,谁就是在装神弄鬼!你说你害怕,不错,你应当害怕,你不害怕,阿公就该害怕了……”
傅进用说得痛快,也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顾虑,他全心全意为自己后半辈子看着长大的两个小辈操心起来,他想说的话还有许多,他想告诉他们找到目标之后不要迷惑有多么重要,他想警告晏宁别将自己留给他的庄子里的名品花木拔光了改种草药,他还想听索冰云亲口说说他那个‘心上人’的事……
傅进用干瘪的胸膛鼓了起来,他结结实实地吸了口气,又徐徐喷吐,“名位、权利……有些人以之为终点,而有些人则视之为实现目标的工具……人生一世,重要的是找到心中真正想做的事。矢志不移不一定会成功,但至少,不留憾恨。”
至少最重要的这句话说完了,傅进用很满意,在他身边,好像有人在他身上忙活着什么,那想必是晏宁,还有人出声答应着什么,也许是索冰云……
这些嘈杂的动静,傅进用不觉得与己有关,他盯着头顶鹤鸣于九皋的纹样,轻轻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他感到自己已经骑上了锦帐之中的白鹤,正盘旋着、上升着,向九万里云霄之上,飞升而去……
明统元年,七月二十一日,甲辰,宜祈福斋醮,泾阳军观军容宣慰使傅进用,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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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后,节度使府节堂。
节堂重地,闲人免入,此时也只有今日的主人索冰云和应邀前来的客人韦不疑两人在此对坐饮茶。
“韦君近日的奔波,冰云都看在眼里。韦君可是以为,冰云要据地自守?”轻描淡写地将韦不疑近日来连连拜访鱼元振的行为一笔带过,索冰云直截了当地问。
韦不疑拜访鱼元振打得是什么主意,索冰云大抵也能猜到,无非是想通过鱼元振直达天子耳目,力陈他索冰云和泾阳有多么行事不轨、不可信任,最好趁着此时祸患尚未酿成,将之一举荡平云云。
韦不疑并非城府深沉之人,他脸上惊疑不定的神情出卖了他的想法,被自己一语点破之后,他大概正在怀疑,是鱼元振泄露了他的谏言,而非他自己摆在明面上的行踪以及自接到帅府送来的帖子之后疑神疑鬼的反应。
但即便是这样的韦不疑,也有他的可取之处,索冰云观察着韦不疑的变化,静静等待着他的反击。
砰的一声,韦不疑拍案而起,他今日穿着三品大员的全套官服,腰间七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他伸手指着索冰云的鼻尖,放声道:“不错!你哪里是‘要’据地自守?你分明就已经是、据地自守了!”
“当然,这远非你索冰云、这泾阳军一人一地之所为,”韦不疑大袖一挥,“但即便天下人人如此,难道这种行为便是理所当然的吗?!”
韦不疑说得毫不客气,索冰云却是无可辩驳。
可他又何必辩驳?对于远在长安城中尽享太平的朝堂诸公、高坐明堂垂拱而治的圣天子而言,泾阳一地、又或是长安城外的天下州郡、郡中黎民,他们可曾有一丝一毫,放在心上过?
他们不顾,却不能也令我不顾。
这就是他的本心,这就是他直到不久之前才认清的志向。
没有回应韦不疑的质问,索冰云将手中杯盏放下,他抬起头,直视着愤怒的韦不疑,心中格外平静,他反问道:“那韦君以为,泾阳一地四十八万税户、四万余军中青壮,冰云便该看着他们如朝中诸公治下关中十二州的百姓一般,被盘剥至死吗?”
看着惊愕的韦不疑,索冰云扬起眉毛,“韦君身为泾阳道观察处置使,这本是韦君的分内职责。”
“是韦君失职了。”索冰云一字一顿地道,伸手点了点韦不疑腰间的官印。
韦不疑嘴巴半张,露出前所未有的愕然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