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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看穿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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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她拂去眼前障目的一叶,索冰云自见到她起的种种反应便如上头写着大字一般清晰。无论是初次见到自己本来面目时的刻意回避还是方才的懊恼(他是在懊恼自己说错了话吗?这简直是新手级别坦诚的反应了),索冰云的表现实在是不能更明显了,但她真的从未想过,真的从未……
浑身一个激灵,闵郁容一闪身便站了起来,她还不算十分慌乱,起码她自觉不算,因为她还记得不能在这里用出清风诀来,但剩下的她便都顾不得了,现在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要离开这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对!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于是索冰云便眼睁睁看着闵郁容像是趔趄了一下,不知怎么便走到了膳堂门口,她仿佛向他挥了挥手,却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留下。
正式成为泾阳节度使后的第一天,索冰云感觉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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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郁容并没有跑远,迈出膳堂门槛之后她的神志便回来了一大半,于是她只是找了个左右没人注意的空当,“噌”的一声,蹿上了树。
深青色的官服和树冠颜色相差不多,将自己马马虎虎藏好之后,闵郁容心中默念“内修”,念头一转,她再睁眼之时,意识便已经来到了稔熟的天仙洞天之中。
闵郁容能想到的绝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自然便只有这里。
不过这次的天仙洞天并不是平日最常看见的白玉广场的模样,闵郁容睁眼之后便几乎再度丧失了原本找回大半的神志。
这是他死时的场景。
闵郁容心口一痛,她茫然地环视一周,发现和自己死后“目睹”时的角度不同,自己此时正身处一片人来人往的营地之中,身边几步之遥,便是索冰云死时所在的中军大帐。
闵郁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那顶帐篷中走去,一位身上铠甲布满血污的军官和她擦身而过,抢在她前头进了帐篷。
无论是中军帐前的亲卫还是方才进去的云山飞,都对近在咫尺的闵郁容毫无反应,因为自己本就不在这里,闵郁容轻声对自己说。
她像是一个游魂,无声地掀开帐篷的帘子,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
“……是拓跋家的鹞子来了,不是老三就是老四亲领着,索帅!原先的诱敌之计不可再行,中军这里的兵力太少了,拓跋家的鹞子和冯家的那些窝囊废又不同。”云山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头盔一直拿在手里,湿淋淋的盔缨沉重地垂着,在黯淡无光的精铁上流下暗褐色的水迹。
“请索帅领着大部队现在就撤,给卑职留两个队、不,一个队的人马!”云山飞一脸坚毅,他似是咬了咬牙,“斥候队的兄弟们就行,留下来的人必须能够和鹞子们纠缠,不能还没照面就叫他们点了瓢!”
索冰云看上去还是那样沉稳,更是半点都没有重伤濒死的模样,他还有耐心听云山飞将自请赴死的话说完,闵郁容对他即将出口的下一段话再熟悉不过了,一见他伸手来拽云山飞的胳膊,便和他同步复述起来——
“别被几个鹞子吓着了……”
“别被几个鹞子吓着了,他们是来捡便宜的,冯家哪里指挥得动他们?有他们在,巨卢军的胆子只会更大,你给我滚回卧牛岗去!眼看冯家就要送上门来,你身为主将竟然临阵脱逃!?”
“……脱逃。”
索冰云利剑一般的目光将云山飞看得低下头来,闵郁容站在索冰云身侧几步,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可以走得更近一些,她知道这只是在自己心里发生的事,和以往的梦境突然变得更加逼真没有区别,但她不敢,她只能将自己放在一个触手不可及的地方。
于是她便再一次、再一次地看见云山飞将头盔重新戴上,草草向索冰云行礼之后,他步履匆忙却坚定地走出了这顶空荡荡的中军帐。
全然不知他身后的主帅已经气力不支。
云山飞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的门帘之后,索冰云才似站立不稳一般晃了两下,他像是自嘲一般摇了摇脑袋,闵郁容这次才发现,他的嘴角确实有两分笑意,他的身子向闵郁容站着的方向转了过来,本应当紧跟着迈出的右脚却迟迟没有抬起来。
然后他便在闵郁容的眼前,直直倒了下来。
玉山倾颓,闵郁容迎着索冰云倒下的方向张开双手,她觉得这一次的努力和以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自己不过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幽灵,即便借着天仙宝卷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到这里,难道便真的能改变些什么吗?
“扑通”,一个温热的躯体砸进了闵郁容的怀里,沉甸甸的,将她胸口一股凉气蛮不讲理地挤了出去。粗粝的触觉在她的耳边拂过,闵郁容几乎当即便反应过来,那是索冰云长时间行军后干渴的嘴唇。她不知道心念之中也能有这样逼真的触觉,腾的一声,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但紧接着便是更加深切的悲伤,原来我爱他,她想,但我又要目睹他死去。
而这一次的距离之近,更是前所未有。
那就让自己记得更清楚一些吧,闵郁容张开的双臂在索冰云背后收紧,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她静静数着耳边传来的声音——
呼吸声很快便听不到了,胸腔内微弱的震动也在几次急速的跳动之后戛然而止,但闵郁容一直没有松手,直到她感到自己无论怎么捂也捂不暖怀里的坚冰,而天仙洞天更是毫不留情地重新变回了庄严肃穆的白玉广场。
闵郁容怀中一空,她举头望天,面上无悲无喜,一柄三尺长的宝剑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剑锋之上,寒光隐隐。
……
一日夜之后,闵郁容停了下来。
不畏饥渴的心念洞天之中,她能够砍天砍到天荒地老,但这毫无意义。
疲惫使她的头脑更加清明,静静地立在虚化的天地之间,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不能将今生的索冰云和前世的索帅看做同一个人。
他们的觉悟不同。
索冰云还没有认识到,这世道必须推倒重来,他也许只是以保全泾阳为目的,但他不知道这天下没有孤立的地方……他还有些天真,他没有动过“妄念”——他没有担起天下的自觉。
自己先前对他的想法,都是一厢情愿了。
——这对他并不公平。
闵郁容不知,前世索帅是什么时候认清了现实、打定了主意的。她只知晓,当她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样的人、是那样一道愿意照在她这摊污泥之上的光……
闵郁容的嘴角勾起一个涵义复杂的弧度,她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遍体鳞伤的躯壳之中,正蜷缩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哪怕从她的头顶照射进来的光芒如此耀眼而温暖,她却只敢伸手在光芒边缘试探,从不敢放任自己更进一步,好像一旦踏出角落,便会被光芒灼伤。
她从没有好好看过他,即便她爱他,但她却从不曾、也从不敢,心无旁骛地看过他。
隔世之后,闵郁容放任自己徜徉在前世的回忆中,她在回忆中寻找,寻找自己刻意埋葬的点点滴滴……
上一世她从重伤中恢复后,她很快便打定了几个主意:她要报仇,鱼元振必须死;她要报恩,不以她弱质舞姬的身份而随她等死,反而将仅此一枚的神药浪费在她身上的泾阳节度使,她不能令他觉得“不值”。
后一项决定随着她在泾阳呆的越久而越发坚定,更是在之后变成了她发自内心的愿望。不知不觉之间,这个执念取代了报仇,让她可以冷静评估自己的价值,认为自己的美色是唯一一项足够突出、能够帮得上忙的“武器”。
是她主动向索帅申请,愿意成为施展美人计的探子,索帅并没有在她开口之后便答应她,当然了,他虽然不是完全的循规蹈矩,但也绝不会挟恩图报到毫无廉耻的地步,为达目的没有底线的从来都是她,是她自己。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闵郁容有些模糊地回忆着,她不太记得自己究竟措辞激烈地请求过多少次了,总之最后的结果便是自己到了李彦来手下受训,而他也再没有近距离地和她见过面。
等到她终于离开了泾阳,又在长安城中经营出了一番局面,和泾阳中的秘文交换,也都是经过李彦来的手笔,她知道很多批复都是索冰云的口气,重大的决定也绝对要问过他的指示,但他终究没有再和她见上一面。
——直到她呕血死在锦绣堆,而他则在含元殿中浴血奋战,重伤而归……
现在她有些明白了,在她决定要去长安之后,他为何不愿意再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