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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泥犁·下 ...


  •   ——“只有自己能救自己,只有自己永远为自己着想,只有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自己,若说世上真有神明,那我唯一信奉的神明就是我自己!”

      ——“讲什么因缘果报,不过是不想让人活得尽兴!若是真有报应,更该好好痛快过,才不算亏了!”

      以往放过的豪言还在鱼元振脑子里回荡,眼看报应真的要来,他却还想挣扎两下。

      像是操纵提线木偶一般,鱼元振生硬地指挥着这具魂魄寄居的身体,他心知反抗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只有鼓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兴许还能找到一线逃脱之机。

      “且慢!判官在上,可否容许小人一问?”鱼元振不愿被身前那位仙子重新将自己拘束起来,连忙向上大声叫喊。

      涛声般的齐声呼喝被他尖利的嗓音干扰了一瞬,但像是不屑于理睬,声音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

      直到闵郁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个手势,连声的“阿鼻——”才终于一停,而“判官”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他瓮声瓮气地道:“哦?”

      并未想好要问什么,但鱼元振一出声便感觉迷雾中仿佛正有无数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只好喊出了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这里是哪?小人可是阳寿已尽了?”

      鱼元振此前的记忆只停留在踏入丹室之时,他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任何不妥,现在这样只怕是被人强行锁拿了魂魄,那他的身体呢?可还能容他返魂还阳?

      换句话说,他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嗯,没有这一问也会告诉你的,毕竟你还得活着回去。闵郁容侧身掩唇看着鱼元振,似是在讥嘲于他,口中却用判官的声音答道:“此处便是尔等凡人口中的地府阴司,吾乃阎罗天子座下判官,尔阳寿未尽,此时也非完你今生业报之时。”

      鱼元振听着,心思便有些活动,但判官口中口气又是一变,厉声道:“但,天子有诏、神君有命,并无容尔啰唣的余地,来人!”

      闵郁容掩唇的袖子没有放下,她看着几名做皂吏打扮的差人从旁上前,这几位头上覆着的面具是她制作时较为精心的那一批,由头至颈仿佛被铁汁浇过,但又能说会笑,在周围幽明的光线之中,更像是天生如此一般。

      侧身让过这几位“差人”,闵郁容在心底补充了一句:只除了气味不太好闻,但反正鱼元振闻不见。

      身体一应知觉皆无,鱼元振看着自己的双腿随着这几位小吏逼近,而不自觉地相互碰撞起来,原来这便是两股战战!鱼元振心中一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自己的反应和一般人却也没什么不同!

      此去,想必便要去往那各种刑罚永无止境的无间地狱之中了。鱼元振并非不学无术,为了迎合宫中所好,无论是道德南华还是佛门经典,他看过的都不在少数,他绝非对他将要面对什么毫无心理准备。

      重重铁索缠缚在他身上之时,鱼元振的脑中,火烧、炮烙、腰斩、剖心、饮铜汁、碾碎四肢、铁钎穿刺等种种酷刑便轮番上演,过往折磨过的人临死前的哀嚎更是换做了自己的声音。

      身居高位多年,此时的鱼元振,终于再一次品尝到了,从自己心底生出的恐惧的滋味。

      他并不怀疑那位“陆判”的话,也不怀疑自己身处的环境并非地府,但更有一股强烈的不平之气从他心中涌起,他忍不住大喊出声:“世间该下地狱的人何其之多!我还有阳寿!为何此时便要找上我?!”

      无尽折磨就在眼前,鱼元振更没什么不敢说的,他自觉此时不过魂体在此,恐怕逃不过地府拿魂锁魄的手段,便不挣扎,但口中却一刻不停,“地府原来也不过如此!都是和凡间官府一般的行事,俱不是讲理的地方!什么阎君、神君,玩弄起私刑拿人的手段来,和县衙小吏相比,也不差分毫!”

      在他身前,闵郁容几乎要笑出声来,能听见鱼公公在“公堂”上死活要争一个“理”字,又不服地府的“私刑”——这场戏唱得真叫一个值。

      鱼元振可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荒谬,他理直气壮地道:“与外人勾结、为了一泄私愤而滥用私刑,你们这样办事,可不怕丢了地府的脸面么!”

      “我今日总算见识了,原来地府天宫,也是一般的蝇营狗苟!什么神仙鬼仙,还不是一样的官迷禄蠹!只恨我从前见识短浅,否则,便是填进去一县的人命,我也誓要将那砀山铲平!若是你们俱在阳间,我便不信,你们又真的能奈我如何了!”

      如果是真的地府判官在此,单凭这一句,鱼元振怕是便要下十八层地狱了。虽然从红颜剑君留下的笔记来看,此方世界并无神鬼,但鱼元振这种找死的精神,闵郁容也是十分佩服的。

      既然心中感佩,那么最好的报答方式莫过于成全他——

      “口出狂言!”陆判官暴喝一声,“尔当地府是什么地方?!岂会同凡人的衙门一般?而身在阳间又如何?难道尔不正是被碧燐娘子,从凡间拘魂至此么?真是井底之蛙,见识不值一哂!”

      判官话语中提到“碧燐娘子”之时,鱼元振便见那位一直侧身看着他的狐脸丽人点头微笑,仿佛正在欣赏他的丑态。

      脑海中盘旋着种种怨毒的念头,鱼元振面孔扭曲,他意欲反唇相讥,便又听那位判官骂道:“还不把人带下去!此等妄人,白白浪费吾一通口舌!”

      身边差人连忙应是,还未等鱼元振反应过来,他眼前又是一黑,一瞬之后,他便又一次地,人事不省……

      ……

      闵郁容看着他们将昏迷不醒的鱼元振塞进一个黑布袋里,又吭哧吭哧地扛起鱼元振向下一处布景走去。自己也不慌不忙地脱下披在身上那件丹霞流彩的华服,又在颌下耳边动作两下,摘下面上那面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的惨白的面具。同时,她身后又有一个做小鬼打扮的人从旁钻了出来,手中拎着妆奁镜架等物,只待闵郁容毫不讲究地在地面一坐,便上前来帮助她打散头发,整理妆容。

      只见闵郁容外袍之下,正是一身和鱼元振身上别无二致的便服,而她摘下的面具之下,也并非她本人或是参军闵玉的面庞,而是一张面白无须、状似儒雅、细纹中却透着阴狠的中年男子面孔。

      ——正是鱼元振本人的脸。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一个男子发髻便在闵郁容头顶结好,再加上大差不差的巾子纱帽等物,闵郁容站起身来换上乌皮高底的靴子,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几个分外扭曲的表情,以确定面具并无哪里不妥。她身侧,那位方才为她梳头的帮手也正细心检查着她周身上下,看看衣装上是否仍有遗漏的地方。

      此前一直翻滚不休的烟雾失去了来源,渐渐散开了一些。为了众人移动,又早有人点起更多灯烛,于是鬼魅神秘的气息消失了,定睛看去,此处不过是一间宽敞些的堂屋,和鱼元振晚间赴宴的那间五间九架的大堂都没有办法相比。只不过,在刻意布置之下,先是仿佛无边无际的烟雾大大模糊了其中之人的感知;再加上照明有限,极易给人带来距离上的误判;而闵郁容花招也没有少用,仿佛在空旷处回响的余音是用铜管模拟出来的,鱼公公远远望见的巨大屋檐和白玉台阶,便只有极少一部分是真的存在,其余看似正向远处延展重复的部分,则大都是被画出来的。现在,这几幅巨画近前恰点起了几盏灯烛,将道具和画面之中的破绽照得一清二楚。

      这些不过是易公子为了他的歌舞研究出来的花招,希望鱼元振这一世,对来自易府的歌舞也能感到满意。

      闵郁容四处一望,见众人正有条不紊地离开此处,于是她便用闵玉的声音招呼道:“一会的戏注意了,丙组都在吗?我们先在这里做最后一次排练!”

      之前时间紧迫,趁着妆容扮相齐全,最好再确认一遍。

      随着她这一声招呼,几位造型尤为怪异复杂的汉子纷纷上前,聚拢到她身边,闵郁容清点了一番数目,见人员齐全,她便点头吩咐道:“主要是注意各位的走位不要遮挡目标的视线,记住了吗?好的,就从将我从高处抛下那里开始,大家都不必顾虑,我自己会看准铁钎的位置,且伤不着我。”

      闵郁容说得轻描淡写,殊不知被她吩咐的这几位自第一次排练时起,便是冷汗涔涔。那些被捆扎成铁树铁梳模样的钎子们,因为会被放在离鱼元振很近的地方,那些寒光闪闪的锋利之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每次将这位看似文弱的闵参军往外抛的时候,这几位都生怕自己一个失手,便将这位和自己上官平级的闵参军,扎成一个滋滋冒血的滚地葫芦。

      闵郁容才没想那么多呢,就连用真正的铁钎而非什么带机关的货色的原因,也只是因为时间上不允许。而且既然有现成的烧烤钎子,就别挑挑拣拣了吧,没看见李彦来一听她又来要东西,连眼神都不好了吗……

      反正也伤不着自己……

      示意扮作牛头和独角鬼的两位过来架着她,闵郁容心平气和地等着最后一次的演练开始。

      ……

      鱼元振再次醒来之时,便发觉自己又一次地身在一处不知名的地方。

      不对,他已经连自己是不是还有身体,都不能确定了。

      本就失去了嗅觉触觉和味觉,被禁锢得动弹不得也不是首次,鱼元振重新“睁开”眼睛之后,恍惚之间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在他的视野中,他能看到一片火海,以及火海之中的铁树,铁树的尖端正在火光之中施放着尖锐的锋芒,但这么长时间了,他却没有看见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特别是平常只是被他视而不见的鼻尖。

      他也一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无论是自己曾听见过的、来自体内的心跳声,还是周围、眼前,火焰燃烧时可能会发出的任何动静……

      令他更加绝望的是,在更早的时候,他便不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了。

      终于,连眼见耳闻这最后的手段都失去了,鱼元振现在是真的不能分辨,他正从哪里向外看?又是不是只剩下一条光溜溜的魂魄了?

      地府中人,真是睚眦必报!

      就在鱼元振怨念奔腾的关口,他视线的尽头,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

      那是几个一看便和人不同的生灵,正架着一个好似全无生机的人形物体,向他视野之中的一处高台上走去的景象。

      鱼元振只觉得那个人形物体说不出地眼熟,便竭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于是下一瞬,他便看见那个“人”被他身边两位头顶长角的生灵如扔麻袋一般,一位执肩、一位执足地悠悠荡了几次,一个利落的弧线之后,那位似是毫无知觉的人,便被扔在了火光包围之中的铁树丛中。

      鱼元振心中生出一些不忍来——这十分反常,因为他一向只会对类似的血腥景象拍手叫好的,但此时他却好像突然生出了同情心,将这位从高处落入刀丛的“人”,看做了同类。

      被砸入的地点附近,火焰蓬勃地升起了一簇,虽然不能听见,但鱼元振脑中已经补全了气流和火焰噌噌哔啵的声音——但却没有人的惨叫声。

      在心中认定那个人在被扔下高台之前便已经死了,鱼元振竟有些流泪的冲动。

      就在他自己都为这突然的多愁善感而不解的时候,火舌遍地的铁树丛中,一小队奇形怪状的生物出现在了离他近一些的地方,他们身上穿得和凡人迥异,手中的凶器也各有不同:有的拿着钩子,有的扛着把巨大的黄铜剪子,又有的轻松举着比他身子都大的铁锤……

      不久之后,鱼元振便看见那只小队走到了那人落地的地方,其中拿钩子的那一位便向里一探,仿佛是用刃口勾着那人的脖子,轻松将那人拖了出来。

      之后那只小队便以那名拿着钩子的人作为领头,施施然拖着那人向鱼元振的方向走来,随着这一行人越来越近,鱼元振便越是忍不住去看那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同类”。

      终于,在那群狱卒的足蹄之间,他影影绰绰看见了,那张血污遍布、似有焦黑的脸面竟诡异地熟悉——

      那是他日日从镜中看见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鱼元振想要睁大双眼,但他不知此时听从他意志指挥的身体到底还存不存在,又或者是哪一个……在徒劳挣动了一番之后,鱼元振便见那只拖着“他自己”向某处行进的队伍,已经又远离了他眼前,向视野中左上方的远处走去。

      那附近好似有一片没有火焰的空地,密集的铁钎尖头之中,鱼元振艰难地辨认着。他现在更加不能放弃观察了,他要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他的身体!

      于是鱼公公便见证了那群狱卒身上十八般武器的应用方法……

      比如大锤砸手、金剪断足、弯钩划开肚腹拿出肠子……

      又比如炮烙火烧之类,更是寻常操作……

      虽然看不见血肉横飞的景象,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但鱼元振已经用他丰富的经验将这一切在脑中补全,更何况远远望去,自己的身体时而还会在狱卒们的刑罚之中弹动两下,就像是意识不存、但反射仍在的死鱼……

      忽然,鱼元振的视野之中一片模糊,他的意识也越发混沌,他自觉这便是自己身体已经死去后魂魄能够支撑的极限。于是什么都没想,他再一次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9章、泥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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