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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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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的天空似乎总是铅灰色的,像是外面罩了一层厚厚的屏障,与蓝天白云隔绝起来。
花园里的紫色花朵开了,却不是蓟花那样小巧的球形,而是曼陀罗状的大朵,厚柄,看起来妖艳华丽,知道这种植物妙用的人倒是不多。
“艾米莉小姐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
走廊的门打开,一位妙龄少女和一位中年女士走了出来,两人似乎是在闲聊。可如果仔细看,不难发现少女的背带裙后面口袋里放了一把大剪刀,少女的手指正搭在上面,似乎是在抚摸,又好像随时要把它抽出来。
“为了……一个承诺。”
少女侧着头,她似乎听力不太好的样子,但也没叫对方重复。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多端,半分钟的工夫经历了从迷惘到狰狞、狰狞到痛苦、痛苦到难过又转回迷惘,手指最终还是离开了那把大剪刀,回到了身前。
“这样啊。”
“医生……是个好人。”
医生……是好人……
脑海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哭泣。
她尽力想捕捉,等那个声音有些实质了,她忽然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样痛苦。
“请把这个身体还给我……”
不,不能给你。
“求求你了,你会伤害到别人的!”
你就不会吗?或者说,你只会被别人伤害?
“离开这个庄园,离开这些人好不好?”
不!我还有一定要做的事……
她挣脱了那个人的牵制,坐在床上,只觉得头疼欲裂。
还差一点……等到“游戏”真正开始,“报应”的机会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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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莎感觉自己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经过了无风无浪的一生,她生于乡野间一个幸福的家庭,在父母膝下平安地长大,嫁给当地品行良好的资本家,生儿育女,在病床上平静地迎来死亡。死时,家人朋友满满围了一整间房,她的内心出奇平静,时代、人性、欲望和争斗都与她无关,啊,多么美好的结束。
醒来后,她就被关在了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甚至砸坏了克利切送给自己的玻璃杯子。
事情终于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她试图从那个疯子手中夺回自己的身体,一次不行尝试两次,不知过了多久,她偶尔可以控制住躁动的情绪,尝试着自己吃东西,或是坐下来削削木头、缝补娃娃,做一些以前熟练了的事情。
“丽莎,你会好起来的。”那个胡子拉碴的青年对自己说。
可丽莎记不太清楚他是什么人了。病痛磨损了她的记忆,只留下了微笑的本能,无论何时,丽莎·贝克都微笑着面对善待自己的人。
很快,青年也渐渐远离了丽莎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体面的人物,他们都穿西装,梳着油亮的头发,有些上了年纪的还拿着手杖;他们开始频繁地出入白沙孤儿院,嘴里念叨着一些“都是些不正常的”、“尽快改制”、“找个医生”之类的话,丽莎看到他们在一张纸上盖了个红色的印章,仿佛敲定了什么事。
医生来的那天,丽莎正在接待室里玩。现在克利切和维诺尼卡都被请了出去,非经允许不能进入院内,也没人管孩子们,丽莎就在原先克利切的卧房改成的接待室里玩着她的工具箱,接着看到一个西装男人带着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琼斯医生,我想刚刚路上边走边说,您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是的,道奇先生。”琼斯医生微微颔首。“很荣幸教区愿意把这样的事业交托给我,面诊后我将拟定详细的治疗方案提交……”
“不,我想您误会了。”被称作道奇的教区干事打断了医生的话,从文件包中拿出一叠文件,“治疗方案已经拟定好了。”
琼斯医生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脸色变得很差。
“请问……这里患者的状况都适用电休克疗法吗?”
“谁知道呢,”道奇先生摆摆手。“教区的意思是,电休克疗法现在还在试验期,如果能在咱们这儿得到进展……”说着,他还凑近了琼斯医生的脸,自以为风趣地挤了挤眼睛。
“……可是,我接到的邀请是‘治疗孤儿’,而非从事实验。”琼斯医生直视着教区干事的眼睛,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要知道,从治疗的角度而言,目前已有的药物疗法比电休克疗法具有更稳定的成效,比方说,嗯……已经验证了锂金属盐对于躁狂症有明显效果,而复杂精神问题可以使用氟司匹……”
“够了。”
琼斯医生挺了挺胸,冷冷地直面着道奇先生。
“我想您应该清楚自己的立场,琼斯诊所的所有人。您的一些经营业务既然超出了一般医者的范畴,再进行一些试验性医疗又有什么坏处呢,您说是不是?”
琼斯医生的脸刷地白了。
空气静默下来,丽莎也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小锯子,探头探脑地望向两人交谈的地方。
“……好吧,”良久,琼斯医生才吐出这两个字。“我可以尝试,但剂量调整的权限属于我。”
“这个随你。”
电休克疗法,一种通过适量电流刺激,让被治疗者意识丧失、浑身抽搐,以达到治疗效果的疗法。
没人知道它的原理是什么,自从“电”被发现以来,人类像是得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希望用它解决世界上一切的难题;而神经活动与电流的微妙关系被研究者们窥见一角之后,天才的他们就想到了用电来治疗基于神经错乱的精神问题。
这样说或许不够直观,那么让我们来看一看电击疗法的实际现场吧——
一人多宽的手术床上躺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女孩,她的四//肢和躯//干都被黑色的布带固定在手//术床上,以免治疗过程中乱动伤到自己或是妨碍治疗;女孩的头顶戴着一个像头盔一样的东西,但这东西比头盔复杂多了,密密麻麻的电极线从“头盔”顶部穿过,接触头皮的一端则伸出若干条粗长的钢//刺,方便着力均匀地刺//进被治疗者的头皮;女孩的手臂、大腿和脚底也刺//入了更细小的钢//针,并用不导电的大号夹子固定,只等通电开关一开,政//府对这些孤儿的额外关怀就在一片凄厉的惨叫声中得到升华。
莉迪亚·琼斯和她的病人一样痛苦。她原本是一名妇产科医生,出于诊所发展的需要接受了一些违规业务,被抓住了把柄来从事电击精神治疗,这种做法既非她的专业,也不符合她的意志,可她又不得不这么做。
她眼睁睁看着孩子们日复一日忍受着非人的折磨,尽管她在尽可能调整电压,电休克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效果,可琼斯医生还是难以说服自己。
“上帝保佑,快让这一切结束吧。”她坐在一个刚结束电疗的女孩病床前,把脸深深埋进双手里。
一只小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透过有些模糊的眼睛,她认出了是当时在接待室玩耍的女孩,她是这里最漂亮的女孩了,此刻也在忍受着痛苦的治疗。
“你感觉怎么样?”琼斯医生急忙起身查看女孩的情况。
“丽莎……没事,谢谢医生。”
女孩感激地看着她。
医生每天都为了自己和院里的伙伴们忙前忙后,孩子们接受治疗后有的动弹不了,有的昏睡不醒,还有时候会失禁,医生总是不厌其烦地照顾和清理着,直到确保所有人都清醒,做完治疗记录才回去。
医生,是好人。
“医生……可以和丽莎做……做朋友吗?”
女孩艰难地抬起手。
“……当然,丽莎是莉迪亚的朋友。”
医生俯下身,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年,丽莎·贝克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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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请问……我接到了一封邀请函。”
从那个医生打开庄园大门时起,少女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或许您会觉得我的装束……可我确实是个医生。”中年女人解释道。
“为什么呢?”少女没有接她客套的话,而是轻声追问。
“因为……护士的装束利落一些,比较方便做零碎的护理工作,以前养成的习惯。”医生也轻声回答。
“失礼了。”少女唤回了游离的神志,“请问您是第四位客人——”
“艾米莉·黛儿,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认识您。”
“艾玛·伍兹,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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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似乎总在不断轮回,反复侵袭着脆弱的人,又变本加厉地换着花样。
她见到了阔别十几年的“故人”,那个长着兔牙的精明男人。还有那个习惯戴薄呢帽子的青年,此时他已经有三十多岁,不再年轻了,只还保留着络腮胡子。艾玛的记忆不甚清晰,对正在发生的事有时也搞不清楚;她好像一会儿看见莱利在楼上,一会儿又看到他在楼下餐厅;她梦见莱利和皮尔森先生吵了一架,醒来发现好像不是梦,她试着去问莱利,被他生硬地拒绝了。
她去找皮尔森先生,可皮尔森先生并不能好好和她说话,还动手打了她。
“离他远一点。”救了场的医生这样嘱咐她。
看起来只有医生一个正常人——艾米莉,医生,是好人。
那个把通电的钢针刺进她体内的好人。
烦心时,她就去找稻草人先生聊天。
稻草人先生是整个庄园里最安静的人了,大多数时候他都静静听着不说话,偶尔会动一动、点点头,艾玛渐渐觉得自己快要爱上稻草人先生了。
没人的时候,她慢慢把自己的胸口贴了上去,拥抱着稻草人先生。真好,从来没有哪个怀抱能让她这么有安全感,稻草人先生绝不会离去,也不会背叛或者伤害自己。艾玛倚靠在稻草人先生的胸口,缓缓合上眼睛,露出满足的微笑。
还有三天开始游戏,如果不是邻近的日期,艾玛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受邀来到庄园的目的。与所有人的邀请函都不同的是,里面没有提什么巨额奖金,只说这将是一场特别的“游戏”。
“您将在庄园里遇到久违的‘故人’。”
信纸中夹着一朵蓟花。
错乱的思维和记忆让艾玛忘记了很多事,但她清楚地记得,在一个晴朗干净的午后,记忆里只剩下一个剪影的“父亲”让她坐在自己肩头,给她讲着苏格兰骑士的蓟花勋章。
“蓟花是苏格兰的国花,蓟花勋章的格言是——”
犯我者必受惩。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欧莉蒂丝庄园是个神奇的所在,它似乎隔绝于世,又与这个世界的过去未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这里使人迷失,但对于艾玛·伍兹而言却是一个重生和寻回的场所。
在这里,她一点点找回了关于自己和过去的记忆,也重新走了一遍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她生于爱,成长于乡野与她所不熟知的纠结感情。
流落于世间,在关怀与觊觎间惶恐生存。
她曾渴望与那母亲一样的人物倾心相交,而她对“人”最后的信任断送在这位最好的朋友之手。
如果说赎罪是拯救人灵魂的最后办法,来到这里的人都被提供了赎罪的机会,那为何赎罪的机会要由身为凡人的她代劳提供?
“Nemo me impune lacessit”,犯我者,必受惩。
艾玛·伍兹以紫蓟花起誓。
要让所有带给她痛苦的人,尝尽对等或数倍的痛苦。
无论后果是堕落、毁灭还是非议。
如果可能,她还希望,等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之后。
她也能获得救赎与重生的机会,还能拥有“爱”的能力。
拥有重新作为人生活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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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先生开始有温度了。
艾玛冷眼看着各怀心事的三个人,莱利先生几天前起就时常闷在房间里不出来,医生倒是时常来关心自己,至于皮尔森先生,那个行为逐渐不受控制的蠢货,居然对自己心爱的稻草人先生动起了歪脑筋,就从他开始下手吧。
艾玛刻意拉着医生来到花园,和她大声谈笑,还亲昵地拥抱她,看到门后气急败坏的眼神后满意地一笑。
焦急使人自乱阵脚,看来是时候动手了。
艾玛想着,松开艾米莉的身体想要后退,却被她一把拉住。
“艾玛,我想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家伙坠楼也好中毒也罢,都不重要,可我们需要伙伴,明天游戏就要开始了,一起努力逃出去吧。”
“我来这里,是想完成一个承诺,治好一个女孩……可不仅如此。”
“我还想和她一起走出去,做一次真正的朋友。”
医生的语速很快,像是生怕艾玛不给她机会说完。
可艾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焦急地拉着自己的手,小心试探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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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工厂对与艾玛来说是个陌生的所在,但她丝毫不露怯色地推着手中沉重的行李箱,一步步走了进去。
行李箱里的稻草人先生看起来很不安,左摇右晃的箱杆发出“吱吱”的细微声响。
“别怕,我绝不会抛下你,就像你曾经妥善地照顾我一样——”
游戏,开始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