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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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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属于乡村和自由的土地。
假使乘着马车行走在德文郡,你会瞧见一眼望不到边的辽阔旷野,草原上马匹在闲适地活动着久站的腿脚,时不时低头在丰美的长草间啃上一口。这里有全境海拔最高的山顶湖泊,也有秀美迷人的海岸线,若不嫌乡间粗陋,一条条相互交错的幽径间也能穿梭打发一下午的时光。
女孩就生长在这片土地上。
或许常人很难理解拥有数家工厂的资本家为何会选在这个被两条海岸线与高耸峭壁环抱的边陲小镇定居。1874年,保守党在竞选中脱颖而出,组成迪斯雷利第二届内阁,普通民众并不知道一系列将对工业社会产生重大变革的改革方案正在酝酿中。时年3月,资本家与美丽的新娘在德文郡宣誓结婚,次年冬天,他们的小天使如期而至。
彼时,女孩的父亲忙于应付频繁更替的法案,被工厂、工会、轮休安排与工人住宿等一系列事项搞得团团转,还好他早早结识了一位法律专家,作为顾问协助他处理这些事宜。新婚夫妇尚在恩爱有加的时期,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独个儿呆在自家庄园里养胎,年轻的母亲却并不觉得孤寂无聊:她谨慎地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晨起到花园里剪一支玫瑰插进花瓶,早餐后看一会儿书,抚摸着小腹和未出世的孩子说一会儿话;午餐后到厨房里钻研饼干点心的烹饪方法,这样等到晚餐后,晚归的丈夫能在快速补充体力的同时享受一顿香甜的夜宵。
直到女孩出生后一年,庄园里每天都在重复着这样恬静闲适的生活。
五六岁前的孩子不太会记事,但女孩对那个衣冠整洁的叔叔印象十分深刻,最早甚至可追溯到她还在襁褓、不会说话的时候。
那是父亲年轻的生意伙伴,厚重的眼镜向世人展示着他的学问,第一次见面的人都会被他彬彬有礼的态度和侃侃而谈的口才所折服。美中不足的是,那位叔叔有着两颗过大的门牙,即使努力掩饰也仍显得有些像某种可爱的食草动物,这对他的职业来说可不太有利。好在他精明干练,完全可以弥补外观上的不成熟。
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被这样的男人吸引,女孩也不例外。
当她小小的世界还没那么多复杂的因素时,父亲是和蔼可靠的,女孩喜欢缠着他在周末下午的大太阳里带着自己出去玩,然后缩在父亲高大宽阔的身影下,一点儿都晒不着。那时她不觉得父亲行为粗犷、衣饰简陋脏乱,而在过后的十几年间,这成了她最厌恶的男性特征之一。
“为什么呢……呵呵……”
穿着绿色背带裙的少女手中拿着巨大的花剪,在阴暗破旧的花园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剪着叶子。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母亲临走前最后的那一句“对不起”,她的诸多怨愤不解被强行定格,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就永远停在了那里。而此后的很多想法行为,却不由自主地迈上了母亲的老路。
身为一个女人,艾玛·伍兹或许可以理解母亲的选择。
她还记得六岁那年的一个下午,母亲像往常一样在餐厅里准备完下午茶的点心,坐下来抱着她给她讲故事。她听了一会儿,不安分地跑了出去,到花园里转了一圈,捧回来一束淡紫色的蓟花,献宝似的交到母亲面前。
“妈妈,您喜欢吗?”女孩的嗓音稚嫩清脆,好听极了。
玛莎·贝克近年来总是郁郁寡欢,不时皱起的眉头在她细长秀美的双眉间留下一道淡淡的折印,此时随着面上的温柔笑容略微舒展了些。她接过女儿递上来的花,小心地避开茎秆上的细刺,又疼惜地摸了摸女孩的小手。
“喜欢,我的孩子。不过……”
蓟花,大地女神追求喜欢的男子未果而化成的花朵,心如针刺的单恋之苦。
然而这不是母亲该说给孩子的故事。
“丽莎,我的宝贝,为什么送给妈妈蓟花呢?”
“爸爸给丽莎讲了蓟花勋章的事!”女孩快乐地笑了起来。这是苏格兰骑士的至高荣誉,只有国君才有权力授予,是这片大陆上最古老与最高贵的勋章。
父亲在讲述那些轶闻时悠然神往的神情被女孩记在了心里,在她心目中,再也没有高贵美丽的母亲更配得上蓟花的人了——尽管那时,丽莎·贝克并不觉得这种小小的紫色绒球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有些扎手,但她还是采来了献给她的母亲。
然而和乐的下午茶时光终究被父亲的突然早归打断。丽莎歪着头,不明白满头大汗匆匆赶回的父亲是如何让母亲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再次蹙紧,她看到母亲掩着口鼻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就转身上了楼梯,回自己房间去了。
女孩没读出成年人眉宇间的尴尬,她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爸爸,您回来了!”
里奥·贝克看着女儿背着手站在自己面前露出期待的眼神,有些抱歉地摊了摊手。
“亲爱的丽莎,抱歉,爸爸想着快点回家来陪你们过周末,没来得及给你带礼物呢。”
“没关系的爸爸,再陪丽莎玩吧!”
看着女儿伸开的小手,里奥抬手想要抱起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摇了摇头。
“等爸爸去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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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我从过去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在事情变得更糟前趁早行动。
谁?是谁在说话?
能找到什么呢,从这些家伙的身上?何必白费力气呢……
是谁?为什么鬼鬼祟祟跟在我身边?
那个胡子拉碴的老男人对你早就图谋不轨了。他只是没有机会,他……
闭嘴!不准你这么说皮尔森先生!
你怎么知道我是说他?哈哈,你自己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不是的!请你走开!
“艾玛,艾玛小姐!”
有人拍着她的脸在叫她。
少女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忧虑的脸。
“谢天谢地,你总算清醒了。看着我,告诉我,能记得自己是谁吗?”
拉着她手的是一位穿着护士服装的中年女性,亚麻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好掩盖在护士帽下,显示出上等人特有的优雅得体。
少女不动声色地松开医生拉着她的手。
“我没事,艾米莉小姐……艾玛没事。”她快速环视了周围的环境,“午后我在花园耽搁得有点久,回来有点累了,就在餐厅的椅子上睡着了,做了噩梦。”
“那就好。”
医生顺势收回了被攥得发疼的手。
如果可能,她希望能分担一点少女的痛苦,可少女封闭了任何人走进自己世界的道路,就算她对自己还算格外热情,艾米莉·黛儿也时常感受到接近时的阻力。
这是我的罪。艾米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