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缘》马肉熊

1、第一章

　　凉风抚面，秋阳正好，庭院里，秋千上，少女轻灵曼妙摇曳倾国倾城之美，清脆银铃晕染满院欣喜，素色衣裙拂起一地金黄。
　　“秀儿小姐，小王爷过来了。”嬷嬷一声急促提醒，院内笑声戛然而止。
　　“快，汗巾伺候。”少女从秋千上下来，催促侍女给自己整理仪容。
　　嬷嬷从侍女手中拿过汗巾，轻轻擦拭少女额上汗珠，笑道：“小姐莫急，咱与小王爷自小玩闹惯了，青梅竹马的，您什么样儿他没见过？听说这次是过来下聘呢。”
　　“再怎么玩闹也是小时候的事，现已各自成人，该有的样子还得有，”裴秀儿双手抚上发髻，“嬷嬷，我头上的花可还利落，需要更换么？”
　　嬷嬷比对了下了院墙外山上成片的彼岸花，回道：“尚好，跟花田里盛开的一般无二呢。”
　　靠，这么漂亮的姑娘戴什么花不好？偏要选这么阴森恐怖的花，不怕做恶梦么？！
　　裴鑫鑫不由腹诽几句，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猛然醒过来，小心脏还砰砰直跳。她揉了揉眼，办公室里鼾声四起，白炽灯照亮每一个角落，不耽误她的同事们趴桌子上睡得死沉。
　　鉴于裴鑫鑫是刑警队里为数不多的女性，他们把屋里唯一的沙发让给了她，优待也仅此而已，都得通宵、都得加班，谁叫眼下这起打闷棍的案子毫无进展呢？作案时间全是深夜凌晨，案发地点尽是监控盲点区域，无目击证人，嫌疑人皆从身后袭击，一次击中后脑，受害人或重伤昏迷或当场死亡，手法残忍，随机性大，这些构成因素，不仅加大了案件的侦破难度，也造成了市民的极大恐慌。现在A市过了晚上十点，除非迫不得已，街面上路人已经非常少了，大家都自觉蹲在家里，毕竟警.察无能，保命要紧。
　　上边领导催得紧，舆论压力也非常大，作为承接万众压力的小针眼，队里已经连续通宵一周了，案子一天未破，队员们也没脸回家。
　　裴鑫鑫掏出红绳拴着挂在胸口的玉佩翻看。这玉佩怪异之处颇多，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灰暗的绿配不上精致的雕工，可惜了这手艺，雕琢了一朵阴森恐怖的彼岸花，要不是看在它功能强大的份上，她也不愿意贴身佩戴这么邪气的东西。
　　裴鑫鑫习惯性地用指甲扣着玉佩上的波棱起伏，微微叹了口气，口中念念有词：“玉哥啊玉哥，咱能不能先抓紧办正事？美貌小姐姐的事要不先放放，等逮到这回的犯罪嫌疑人了，我再陪你畅游梦境如何？”说完，裴鑫鑫抄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口润润喉咙，抓过制服大衣胡乱往身上一盖，倒沙发上再次睡去……
　　深冬的北方城市寒风刺骨，夜已深，成排的路灯静寂地立在路旁，挥洒着橘黄的光，映在雪地上些许晶亮。雪停了，路面上没什么人，光洁平坦的积雪掩盖了路面的坎坷与肮脏，像一片巨大的地毯，遮盖了城市边缘路政设施的种种缺点。路那头出现一个黑点，由远及近快步走来，在这天然地毯上留下一串脚印。进入地下过街通道前，他略抬了抬头，溜一眼旁边的蓝色广告牌，上边两行字：“嘟嘟鸭脖鲜辣爽口”。
　　他下去了，渐渐隐在楼梯尽头。
　　紧接着，不知从哪儿冒出了另一个身影，身形高大雄壮，带着口罩面容不清，羽绒服一侧仿佛藏着什么东西，偏硬，支棱起细长条的形状。他快速跟上前头那人，也下了地下过街通道。
　　消失于地平线前，他扒开衣袖看了眼手表——3号，11点四十分。
　　不一会儿，过街通道另一头冒出那个后来下去的高大身影，他低头拉了拉口罩，手下按住羽绒服下那根细长条状的东西，下通道前在右侧，现在已经在左侧了。他脚步略快，近乎小跑，匆忙留下一串脚印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梦境就是与现实不同，时间过得飞快，天色如录影机快进般变亮，路上终于出现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拿着扫帚和小垃圾桶走下地下过街通道，片刻后，环卫工人惊恐的喊叫声响彻天际……
　　裴鑫鑫再次从梦中醒来，微疼的耳膜提醒着她：梦境中的一切多么惊悚逼真，千万不能忘了任何一个细节。
　　“好了好了，玉哥，我一定不负你所托，”她隔着制服摸了摸胸前玉佩，掏出手机看今天日期——12月3号上午5点四十分。
　　很好，还有将近一天的时间留给她。
　　她从沙发上起来，伸了个懒腰，顺道环视四周，办公室里只剩下小姚还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其他人呢？
　　裴鑫鑫走过去，上手就是一掌，直接把人拍醒。
　　“哎呦！老大！你下手咋还这么重？”小姚深受裴鑫鑫“如来神掌”荼毒，一下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膝盖不幸磕到了桌子，凄厉惨叫被裴鑫鑫及时截断：“大清早的瞎嚎什么！郝队他们人呢？”
　　“四点多的时候接到线报，说是城东建设东路发现疑似人员，郝队就带着王哥他们过去了，”小姚坐回椅子上揉着膝盖骨，嘟嘟囔囔地说：“我这凌晨三点才从外头回来，郝队让我在这儿等等你，才睡下不久。你可倒好，直接给我一掌，一女的怎么就学不会温柔……”
　　“得了得了，就你废话多，”裴鑫鑫在纸上匆匆写下“嘟嘟鸭脖鲜辣爽口”八个字，直接拍小姚胸前，“查查这招牌的分布情况，我要设立在地下过街通道旁的所有招牌具体地址，快！”
　　“靠！又这么使劲，老子要是女的，早被你拍成飞机场了，”嘴上这么说着，小姚还是摊开来快速扫了眼纸上内容，“老大，你想吃鸭脖了？”
　　“我刚接的线报，甭废话，赶紧的，”裴鑫鑫拉开抽屉翻出毛巾，快步往外走，女人嘛，也不能活得太糙，早上起来还是要擦把脸的，临出门前补了一句，“广告牌是蓝色的，别的颜色直接排除。”
　　作为国内数一数二的一线城市，A市公.安局办公条件没得挑，落实到五谷轮回之所——厕所上，也是设施完善、干净整洁，唯一的不足，便是男厕所不够，女厕所富余，尤其是刑警队这一层。
　　裴鑫鑫大步流星地来到楼道尽头，经过男厕所时不经意瞟了眼，里头够热闹，挤满了昨晚通宵加班过来洗漱方便的同志，反观女厕所，没啥人，几分萧瑟寂寥。
　　她疾步踱进去，拉下肩膀上的毛巾，打开水龙头蘸了蘸热水，开始往脸上一顿狠擦。
　　“哎呦，小裴，你这样洗脸可不行啊，使劲搓以后容易长皱纹的，不用洗面奶，干搓也洗不干净。”
　　裴鑫鑫从毛巾缝隙里看到仪容镜里的人，笑了笑：“陈姐，早上好，您过来了。”
　　“嗯，过来了。”陈金凤从洗漱包里掏出一管洗面奶递过来：“来，试试这个，姐刚买的洗面奶。”
　　“不用了陈姐，我已经洗好了，谢谢您！”裴鑫鑫把毛巾从脸上扒拉下来，在洗手池里使劲拧了拧，往肩膀上一搭：“姐，我先回去了，这几天案子紧，等空了再跟您聊哈。”言毕，脚底抹油秒遁。
　　“哎，这姑娘，咋过得恁糙呢？到底是年轻啊，再怎么造，这小脸还跟小瓷盘似的，皮肤真好……”陈玉凤一阵絮絮叨叨。
　　裴鑫鑫晾好毛巾，拿起纸和笔，开始描绘梦境里那只百达翡丽手表。除了显示案发时间，这只手表是否有其他含义？她闭眼回忆梦境，总觉得这款手表十分眼熟。对了，今年老妈原打算送老爸的生日礼物，不也是这款么？百达翡丽最新款男表，价格不菲，由于工作敏感，老裴同志最后婉言拒绝了。要是嫌疑人能戴得起这款手表，还需要半夜出门打闷棍抢钱么？
　　她点开手机里某宝页面，输入手表型号，果然，上头铺天盖的广告——五十一个，就是这款手表。嫌疑人戴的是山寨百达翡丽。
　　裴鑫鑫不禁感慨：玉哥啊玉哥，这种线索没啥用啊，您天天躲衣服里，见识少，分不清行货水货，挺耽误事儿呢。行吧，等我休假，多带你看看展览什么的，涨涨见识，别搞得这么土唧唧的，见个山寨就当古董，叫人笑掉大牙。
　　“老大，查到了，”小姚一阵风似的冲进办公室，言语间带着兴奋，“这个‘嘟嘟鸭脖’的卤味店总共在市里开了六家分店，只有三家招牌设立在地下过街通道附近，分别是城南御河路，城西和平路和城北新兴路。”
　　嗬，店开得够分散的！
　　“调出这几个地方的监控画面。”裴鑫鑫想通过影像直观比对一下。
　　“老大，这三处都是市郊，没有监控，”小姚默默问一句，“咱是不是得踩点？”
　　“不错，都会抢答了。”裴鑫鑫拍了拍小姚胳膊，以示鼓励。
　　小姚:靠，这铁砂掌！再这么下去，老子得申请工伤了！
　　A市公.安局离城西和平路较近，裴鑫鑫决定从这里开始踩点。艳红的日系豪华版SUV飞快驶出公.安局，刚拐上环路就扎进了缓慢挪动的早高峰车流中，一路走走停停，叫人心生焦躁。
　　裴鑫鑫看了看时间：8点15分。
　　不知缘由的小姚一脸舒坦，豪车就是舒坦啊，内饰低调奢华，座椅设计科学合理，坐着倍儿爽。他自来熟地调低座椅，打算先补补觉，睡前自然要来个卧谈什么的。
　　“老大，你咋想起来买红色的车了，总觉得……不太符合你的审美。”
　　“知道十年前出的那单车祸么，肇事司机酒驾，驾着这款车追尾一国产车，国产车上一家人全部死亡，肇事司机毫发无损，”裴鑫鑫不耐地敲打着方向盘，继续道，“那次车祸很惨烈，这款日系豪车却因安全系数高闻名国内，我妈也是冲这个给我整的这车，红色喷漆足够醒目，车祸发生率更低，所以车子最终敲定买红色。”
　　“哦，还有这么多讲究呢，学习了学习了。”小姚一番赞誉后，昏昏沉沉睡着了。
　　一小时后，抵达城西和平路，裴鑫鑫驾车在广告牌和过街通道周边兜了几圈，确定这里不是梦境中的案发地点之后，直奔城北新兴路。
　　A市面积不小，押着早高峰的尾巴，裴鑫鑫穿城而过，到达新兴路时正好上午十一点半，她在四周兜了好几圈，觉得这里跟梦境很相似了，城南御河路还去不去呢？
　　犹豫间，手机响起，是郝峰郝队长的电话，立马接起。
　　“鑫鑫，你和小姚上哪儿去了？”
　　“我们收到线报，嫌疑人今晚可能会在新兴路出现……嗯，也有可能是御河路，”裴鑫鑫调整了下措辞，继续道，“我们现在新兴路蹲点。”
　　“御河路那边需要派人过去吗？”郝峰知道裴鑫鑫向来破案都有不知名线人提供情报，可靠性准确度奇高，他早就想搭上这条线了，无奈裴鑫鑫屡次推脱。要不是看在她父亲是部里领导，俩人又是公.安大学师兄妹的份上，嗯，当然还有他对她的一丝丝情愫，总之吧，要不是以上种种，他断不可能让她独自保留这条线四年之久。眼下情况紧急，案件侦察焦灼多日毫无眉目，他断不会傻到在这种时候跟她掰扯搭线的事，一切以案件为先，其余琐事以后再议。
　　裴鑫鑫又看了看时间：“暂时不需要，新兴路这边再过来俩人，我们在胜利商场前边的停车场会面，七点前过来就成。”
　　“行，我们这边抓紧把之前耽搁的事处理了，六点半到。”电话那头，郝峰无二话，很快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