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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忆的重量高于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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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沉重的,努力再努力,总算睁开了,李天树用手抹了一抹,发现眼睑上结了厚厚的分泌物。不知道几点了,看太阳估计是已经晌午了。如果仔细看,或者是更仔细看,还是不行,需要用手把那些像垃圾堆一样的住所扒开,才会发现每一个“堆”里都不再有人了,大家各忙各的去了。这些落魄的灵魂,繁忙的程度大于很多人。
李天树今天什么都不想做,他看着桥下偶尔走过的人,看着他们的影子好似在追随着人类的某种冒险。冬日里的阳光有一种冷清的温暖,树木也呈现着一种萧索的样子,但是我们永远不知道太阳的能量是多么巨大,也无法知道树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历史。而人追逐着所谓的正事,忽视了很多很多正义的东西。大自然给人类的东西呢,人没有学会毫厘,便去追逐着那些看起来闪闪亮亮的暗物质去了。
距离大桥不远处有一条接近荒废的臭河,上面布满了绿色的、白色的垃圾,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气息,借由着河水散发出来。但是土豆似乎对这样的味道情有独钟,它常常去那边跑跳。我们发现动物身上的快乐常常是十足的,而这快乐的理由,简单到我们以为可笑。可这长长十足的快乐是可以传染给人类的,对动物又爱又恨。倘若人类不把宠物当成玩具,反而当成一种特别的存在,给予它如小孩子十分之一的耐心与理解,那么长大后的它们,也一定不会太过辜负那种耐心。动物也都曾是孩子,没有任何动物,天生懂事,包括人类。
李天树常常想起来小时候土豆的样子,撕坏东西、乱咬人、不爱回家、出门乱跑,当时的他会暴揍土豆,每每把土豆打到吱哇乱叫,全黑的眼睛流出透明的眼泪为止。他与老伴常常因为这个吵架,女人的心永远比男人要柔软,无论是小姑娘还是老太婆,对一切弱小的、可爱的东西,都会油然的产生一种不可道明原因的母爱。每每李天树要把土豆赶出门外的时候,“你要是再这样把我一起赶出去好了。东西坏的时候不想着修补而是想扔掉,这没关系。但是它是生命,犯错的时候,不想着教育,你却只想着扔掉,这就是你的错。它是孩子一样的东西,你自己的儿子都不来看你,而土豆怎么样都在你身边。”筱泉都会这样说道。
“你个死老婆子,说的是什么话,要走你俩一起走。”虽然这样说着,李天树并没有真的赶他们,反而是回了屋。而筱泉的声音还是传到了耳边。
“有了这样的小东西在身边是多么的好,就好像重新养孩子一回,我对此都是充满感激的。”
其实人会慢慢改变的,李天树从少年时候的容忍与稳重,中年时期却变得暴躁与易怒,但老年时期他变得沉稳与宽容,这得益于时间的洗礼还有人的塑造。一个人对你的生命如何重要,要看她的生命对你的生命到底有了怎样的改变,李天树的改变是他老伴带给他的。一个人生命的精华注入到另一个人的生命里,一个人带着这些活下去,这样是对生命有限性的最好的报答。
而土豆也渐渐变了,不再那么疯狂,不再瞎乱跑,跑一会便回到他的身边,走几步回回头望着他,这何尝不是两种生命之间的虔诚的尊重。
桥下的人们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太阳也慢慢低了头。蚊子老太在生火做饭,用砖头与木头搭建一个十分简陋的小灶,油漆桶上面架着一个破烂的锅,里面煮了一些长芽子的土豆和烂掉的地瓜,锅里范出一丝清甜与干面的味道,土豆凑过去闻了又闻。食物本来的味道与水随着热度而渐渐融合,由干硬变得温暖与潮湿,土豆的沙甜与地瓜的丝丝的清甜都一并的融入到了处处不妖娆的空气里。
李天树把土豆叫过来,不一会它的鼻子便又凑过去。蚊子慈祥对它笑了笑,轻轻地抹了抹它圆乎乎的头,冲着在那边心事冲冲的李天树说:“大兄弟,还没吃呢吧。我这里煮了点粗粮,你饿了就过来吧。”
“我还不饿,谢谢你了。”李天树说。
“别客气了,你才来慢慢就习惯了我们这里都是串换着吃的,没人计较那么多,再说了你不饿,这个小东西也饿了。你也不舍得,让它和你一起吧。”蚊子说。
“嘿嘿,那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李天树不懂如何拒绝,只好腼腆的附和到。
土豆也兴高采烈的吃着,他们俩个攀谈起来。和“蚊子”谈话有一种明朗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心里的话和身后的故事都一一的娓娓道来。他们身后所照耀的光芒,大桥下不停歇的过堂风,土豆一直乱摇摆的头,这样看似悲凉但温柔的岁月。
“其实小时候虽然家在农村,也没受过什么委屈。虽然没有机会读很多书,但是学到了技艺吧,如果可以这样说的,比如说刺绣、种地、做衣服.....这些现在的年轻人已不会做了。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你感觉不到时间刷刷的过去,只是专注手里的活。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日子多苦也没有想过分离,我的父母是很好的,村里很多人家生女孩都偷偷地扔掉或者卖到邻村,但他们从不曾这样,也许也是孩子并不那么多的缘故吧。与家人在一起的日子,唉,到这个岁数想一下,就像是再也不能遇到的幸福,有时也会恍惚,是否我曾经和这样的一群人在一起生活过,为什么他们再也不在我的身边。人老了,会痴呆吧,我呀可以忘记很多事,人生中没有那么多值得记得的人,但是呢,有些人当真不能忘记,就好像不曾存在过......如果我都不曾记得,你说,还是谁能记得他们活过?”蚊子的眼泪如线一样唰唰的下落,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的起伏,她努力让声音不去哽咽。她干裂的手在脸上抹了又抹,却仍旧留有痕迹。
“你家里是有弟弟哥哥还是姐姐妹妹啊?现在这是......”李天树的话欲言又止,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毕竟初识便问私事,是一件极其不礼貌的行为,何况他对别人的生活一般都没有什么所谓的好奇心。
“家里只有一个弟弟,父母是21年前去世的,他们这一生啊,该经受的磨难都差不多了吧。他们这一辈人都是算真真正正见证历史的人了,说是忍辱负重也不过分。他们活得要比我辛苦的多,可是在生活里的时候他们就是一点一点的度过着,人活着的时候很难去细数这一生是怎样的,他们闭眼的时候,是否想了这样的事,我是不知道。而弟弟,他可能是我的遗憾吧,如果可以这样说的,我现在这样活着,不仅仅是为了儿子,也是为了他吧。看着他长大,小时候我照顾他的时间比父母更多,护着他、为他做饭、补衣服,长大一点,他时时护着我,他真的是一个感恩的孩子,现在还时时想起来他那时的样子,他在我的记忆里从未变老。我背着他去河水边捉小螃蟹,他脚上沾满了泥巴疯跑的样子,他与阿黄(狗)那样追逐的样子,这明明是在昨天。可是他怎么一下就长大了呢?就要上战场了呢?
他去了朝鲜,去了越南,没人教过他那些所谓的男人该做的事,可是这些潜移默化的东西在一点一点的影响着他,他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的选择了,但是这样的结果不是他自己承担的。我们所说的人,人这一辈子,娶妻生子,他是都没有了。可是呢,他得在啊。那么多年,我们不知他具体死在了哪里,不知道他是如何死去的。现在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可是这对我就是有意义的,这就是我这一生啊都想知道的,父母后来都忘记了这个儿子,但是我还没有。人很多的街道,我常常听到他的笑声,一声轻一声脆,我不知道他为何笑,不知他来烦我干什么?
可是吧,人那这个精神是很厉害的,非常非常厉害的东西,父母去世后,寂寞在内心深处,我不懂那种活着的目的,怨叹着、痛苦着,我常常觉得死亡离我太近了,我想靠它近又想躲着它,后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怕了。这么说吧,好像我活着是为了他们一样,好像我活着,他们也就还和这个世界有些关系。后来我想写东西,写写我们,写写他们仨,写写那些很遗憾很无奈的事。我不能对这个世界发出掷地有声的话,我的话也没人愿意听,可是我想做啊,我犯懒的时候,有人推着我。我没念过几年学,可这20年我拼命的学,还好捡垃圾之后纸不用愁了,也有很多废旧的书。而看书是最美好的事啦,书里面有一个人不朽的灵魂。我尝试着写了下去,很艰难的开始,一直都很艰难,但是我很想继续下去,好像是写下去我就先不死了。那里,就是我写的,我的字很丑,自己勉强看得懂,眼睛最近也不那么好了,可是我想写下去啊。”
生命是很玄妙的东西,而支撑生命的东西总有特别的理由。那些无声也无形的东西,那些无色无味的东西,在死死地支撑着一个人的脊柱,在支撑着已经逝去了的生命。回忆的重量有时高于生命,而为他人活着是一种多么刻意的一种美好?
“你说的真的.....很好,除了好,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天树就痴痴地看着蚊子的脸,脸上流露出痴痴地表情,在那张布满岁月的脸上,他看到了晃动的岁月,看到了动乱的时代,看到了那样悲惨且无声的生命,看到了接近于透明的平静。
然后李天树也对她讲了讲自己的一些事,比如他为何来到大桥下,他拾荒的理由,他以为他说这些都是淡淡的,不带丝毫情绪的。但其实他没有,那样的长的一段无声的岁月,让他如今无法藏好自己的情绪,又和说起的往事有关。所以是这样的一种喧嚣的咆哮,在肆虐的狂风下拼了老命的奔跑,那些低沉的字符变成了无数条晃动的闪电,击打着天空。
两个人,很久都没有好好的对这个世界说话,对这个世界上的人好好说话,他们说的很累,但是不想停止。这就像□□一样,徒劳的汗水与温情的眼神,都是没有意义,但是无法停止,无法停止的原因才是重要的。
总归是有些东西改变了,对两个人都是,但具体是什么我们也无法知晓。大概是那种灵魂颜色和气味的改变,而关于灵魂方面的问题,我们无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