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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入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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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迟知箸的话,齐骎颇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迟家小妹一向是不管闲事的,比起迟掌柜的欢脱不知冷清了多少。怎的这会儿出手解救画灵
齐骎沉吟片刻,道:“其实牵灯人并非穷凶极恶之人…世间的游魂被捕获后,在长明灯里做着永不苏醒的美梦,照亮往生的路途,也并不痛苦….”
“假的,执念这种东西假的。”少女的声音低低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似乎带着些呜咽,又似低笑。”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戏庄生我偏要将这执念撕裂,让他们看清楚世界的真相。”
恒山的彩眸里涌起一阵痛意。迟知箸陪他渡过了最孤立无援的少年时光,可是她的心思,恒山始终看不清。也似寻常小姑娘一样,爱玩爱笑,明媚无双。可她的另一面呢又凉薄得可怕。所有事都被她挡在外面,仿佛给自己造了一座孤岛,任他歌舞升平,她只冷眼看着罢了。恒山也问过她的身世,却总被一句带过。
她分明活着,可恒山却感觉她是透明的,轻飘飘的。若不是世间的寥寥羁绊,这小姑娘干脆就像断线的风筝一般,直接消失了!
“既然小掌柜执意如此,那在下便无不助之理。”齐骎径直取了那画卷,领二人上了顶层,“咱们便来好好评评这故事。”
北山记的顶层是一方洗砚池。池水清至无鱼,深不见底。齐骎将画卷浸入池水,那画卷便自个儿浮了起来,褪去的颜色渐渐鲜活,尘封的世界渐渐展开。
那是画灵的记忆。
汴城又下雨了。一下就是半个月。
缠缠绵绵的水汽混着的草叶味在空气中逸散开来,管弦丝竹的声音掠过宫殿的望砖似近似远。年节刚过,大晋王宫中本应是一片整肃待发的景象。而此时,细细簌簌的宫人们纷纷低着头步履匆匆,靡靡乐声听着倒有些哀伤。
都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晋王朝一统天下百余年,如今怕是要变天了。老皇帝沉溺声色数十载,大晋的版图足足缩小了三成。朝中佞臣当道,外戚当权;朝外蝗灾四起,大水泛滥。有识之士志不得申,无辜百姓怨声载道。当真是里里外外烂了个透,空余一副骨架,只等着最后一根茅草便轰然倾塌。
深宫一隅的偏院中,燕邦正不急不慢地给一幅宫宴图上色。年宴上老皇帝本想请燕邦师傅,却得知许是有些门路,老画师年前就早早地逃出宫了。老皇帝听罢,心知大晋气数已尽,宫里留下的皆是老弱病残,挥挥手道:”算了,随意捡个人过来助兴吧。”
于是燕邦便绘下了这帝国的残影。
王公贵胄染上了绛紫与赫赤,雕梁画栋披上了岱赭与赤金。那日老皇帝似乎也着了常服,是什么色来着,燕邦揉了揉脑袋……
忽而一人推门而入,慌慌张张掩了门,喘气声好一半会儿竟未平息。
来人是一个十四五的少年,穿着宫人的服装,还未等燕邦开口,便急忙忙道:“摄政王今日午时便要逼宫,刀剑无眼,你随我走。”
燕邦抬头看向兄长。虽月余未见,却好似成熟了许多,周身有一种隐而不发的戾气。他与燕泯自幼在深宫中长大,许是罪人之后又或许是官家不可告人的结果总之在老画师的庇护下也算稳稳当当地长大了。
燕邦喜静,再加上腿脚天生有些残疾,骨质脆弱,不可快跑。偏偏生就画骨,继承了老画师的衣钵,如今画技已是炉火纯青。燕泯性格则较为强硬,不喜舞文弄墨之事,勉强顶了个画师的头衔。
宫人向来媚上欺下,燕泯没少替燕邦出头。燕邦除了歉疚兄长,自己倒不甚在意。人生不过数载光阴,能挥洒笔墨已是幸事。
只是他知道兄长志不在此。
燕泯总是打探着为贵人们谋事的机会,谋划着攀升的契机,费心讨老画师的欢心。果然,没过多久就成了老画师的亲随弟子,频频在宫宴上露脸。当然,虽然他画技不精,燕邦可是丹青妙手。有这个弟弟在,他不怕。
两人相互扶持的时光,少年的希冀与野心,到底抵不过风云变幻的朝局。
莫约两月前,一个黑衣人找上了燕泯。燕泯以为遭了歹人,还未抽出防身的短匕便被制住。黑衣人露了真容,饶是见惯了上位者,燕泯还是吓得呼吸一滞。
宽额熊目,正是前日宫宴上的前朝的骠骑大将军。将军倒是开门见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自顾自地点点头,问:“你可有自小携带的月牙型玉佩”
燕泯咽了咽口水,嘴巴有些干涩。他是有一枚月牙玉佩不假,可那是不多时前燕邦送给自己的礼物。为了庆祝哥哥的束发之年,燕邦便赠了自己唯一的一块玉。
二人幼时燕泯便开玩笑,同为兄弟,为何燕邦自小有玉而他没有呢燕邦淡淡地笑了笑 ,许是上天怜他身患残疾吧
来人是骠骑大将军,他一个深宫中的小小画师怎敢得罪。
递了玉,见将军摩挲良久,燕泯刚想解释这是燕邦的玉,却被将军止住了话锋。而接下来他的话,更是在燕泯脑中炸开了花。
将军说,那是他家祖传的玉,只此一块。多年前你生母携此玉进宫为妃,生下一子后便郁郁而终。那时他尚无权势,愧对你们母子良久。如今已与摄政王商议清宫之事,两月后便扫除一切皇室中人,扶你上位。
最后,那位高权重的汉子顿了顿,摸了摸燕泯的头,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你稍做准备,明日接你出宫。
燕泯浑身一颤,本欲解释的话良久未说出口,直到将军离开还呆呆地站着。亲情,权势,真好啊,燕邦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了。可是他不是不喜欢这些吗他身体又弱,任人拿捏的性子怎么适合这块玉佩呢不如就好好当个丹青圣手吧,我会保护你的,永远会。
燕泯稳了心神,当日同燕邦说了此事。果然,惊颤过后燕邦浅浅笑道,我腿脚不便,兄长不必顾我太多。
便是如此过了两月。
只是那幅宫宴图还是没作完啊,燕邦怅然地想。不过从此兄长就是上位者了,望他一切
顺遂,得见江山万里。
随即入耳的是不远处兵戈相接的声音。摄政王逼宫提前了。
“不曾想是个兄弟阋墙的故事。”恒山一声干笑,“接下来的情节莫不是兄弟反目这小画师还真是可怜。”
“大晋覆亡后便一分为二,浔朝和渚朝两家独大,可见这两兄弟谁也没达成心愿。”齐骎叹息。
三人又看向那浮起的卷轴。随即画面一转,还是那天生画骨的素衣少年,抬笔泼墨间是水榭亭台,水墨长桥,青山叠影,白鹭描金。
燕邦心中欢喜极了。他从未出过深宫,不曾想郊野的景色竟是这般好!兄长见他腿脚不便,甚至背着他上了山。不过……兄长似乎最近心情不太好,甚至与摄政王争了起来。这些大人物似乎不喜他,似是把他视作了兄长的拖累。也罢,不如去求求兄长放他出宫。顺便,再把未成的万里江山图捎给兄长瞧瞧……
宫墙外,燕邦又听到了争吵声。隐约间飘出些“傀儡”之类的字眼。燕邦正欲回,却冲出一队人,不容置疑道:“王上请您入殿。”
燕泯正红了眼睛,与那摄政王对峙。不知怎得泄露了玉佩的秘密,逼宫成功后,摄政王处处拿此事要挟他!怎得,是嫌他不够听话吗见燕邦入了殿,燕泯一怔,摄政王莫不是想用这个好弟弟替了自己!确实,燕邦素来没有主见,又是个废物……那又是谁说出了玉佩的秘密!那必然是……
燕邦见这架势,心知不好。
摄政王悠悠开口:“殿下,您又何必那么大火气呢。这位子可是我和将军一人抬半边的。您说,知道了这事儿,大将军还会帮着您吗。”
燕泯攥紧了拳,那枚玉佩烙得掌心生疼。既然他已是一枚弃子,那必然……不会丢下燕邦一人而去。他目光缓缓移向燕邦,兄弟是要永远在一起的。
燕邦一直盯着摄政王的举动,只见他狠厉地挥手,一支冷箭直奔燕泯胸口。燕邦呼吸顿时停滞,那是他的兄长,是要治万里江山的兄长,他怎么能死呢……
是铁器没入血肉的声音。
燕泯颤抖着松开了没入那人胸口的短匕,他未曾想到燕邦过来是要帮他挡箭的。燕邦不是不能跑动吗腿骨必然已经……碎了。
“兄长,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兄长,如此,望你得见江山万里。”
一幅残画从那人冰冷的袖口滚落,抬笔泼墨间是水榭亭台,水墨长桥,青山叠影,白鹭描金。就像那日两人出游看到的那样。至始至终,他都是那般信任着自己。
燕泯低笑,摄政王扶他上位,只不过是想取得骠骑大将军的支持罢了。现在逼宫既成,不听话的傀儡自然是没有价值了。
恍惚间,又回到了几年前的一个春天。那是汴城少有的暖阳天,燕邦正坐在偏房,刚完成老画师布置的课业。他知午时用膳时燕邦痴迷作画落了迟,被宫人抢了吃食,凶巴巴地塞给燕邦一个馒头。
那画画得完满。身形稚嫩的素衣画师心情很好,笑着接了馒头,收了画便缓缓步入宫道。
史书之上,无名又何妨挥挥手,得见江山万里,道是好春光。
三画外
所以,这画灵的执念便是得知残忍无比的真相吗迟知箸心中暗叹。寄灵于画上百年,现在得知了真相,不但神形俱灭,还要承受被欺骗的痛苦,怎么看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那画轴四周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故事结束了,万里江山图也成了吧齐骎上前一步,却发现了端倪。那画轴变得可伸缩,自燕邦停笔处皆是空白。齐骎拉了拉画轴,却好似没有尽头。
片刻之后,卷轴周身的光芒愈发强烈,最终竟化作了故事中的素衣画师。
眼前大变活人的场景让三人皆瞪大了眼睛。这算什么这画还算不算作完了说好的形神俱灭呢
燕邦打了个呵欠,伸了伸腿脚。在画里困了几百年,作为卷轴的形态活了几百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简直快疯了!是谁让他把前尘往事画了出来这又是哪儿
迟知箸瞧着燕邦一头雾水的表情,思怤道:“难道他的执念并非知晓真相”
燕邦定睛一看,敢情刚才一路上软软糯糯的女声就是她哟,一双剪水双瞳泛着冷清,正是要长大不长大的年纪,稚气未脱的脸蛋上一股子奶水味儿。
恒山见着这看上去比他矮一个头的小画师一直盯着迟知箸看,顿时愠怒,没好气地说:“你心愿已了,为何还不消失去投个好胎”
燕邦瞥了他一眼,懒懒道,:”这万里江山我还未曾走过,心愿怎了“
分明就是作弊!前面来了个向停云,后面又来了这个神鬼不收的东西!恒山觉得他遭遇了十几年的生活以来第二次重大打击。
齐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能化成实体的画灵他也是第一次见。操持北山记的买卖倒不成问题,若说自家的秘术,其实他只学了个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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