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手想念你的右手》猴面包树

1、一

　　沈青歌再见到秦默，是在古镇周庄。她有多久没见他了？沈青歌在心里默默的数，三年零十个月，不，三年零十个月，还要加七天。数完了又骂自己，贱什么贱，数那么清楚能当饭吃？雨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青歌眯了眼睛，突然闪身左转，走进一条小胡同。

　　三年零十个月之前，秦默一声不响的离开，从此没再见过。如今他回来了。青歌甚至不用看清他的脸，那个身形，那个轮廓，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她半转了身，驻足在狭长的胡同里，等秦默在她面前经过了，她才走出来，往他的反方向继续散她的步。

　　沈青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躲开。他并不一定能认出她来，她那头飘逸妩媚的长发早已剪去，换成时下最流行的三七分短发。或者，他认出了她，互道一声“你好，好久不见”，然后擦肩而过。青歌在心里冷笑，真是鄙视自己，想这些做什么，他秦默早就走出她的生命，与她无关。这样很好，免得见面还要一番尴尬。

　　青歌是拣了周末独自出门，无目的，只是散心，挑了离得近的周庄，逃离城市的压迫感。走得有些累，看到路边的臭豆腐摊，嘴馋便坐下了。青歌从来不觉得臭豆腐臭，淋上辣椒酱和葱油，香气四溢。她一边吃，一边看船夫摇着船载着游客慢慢悠悠的经过，听船夫和岸上的镇民吆喝聊天。

　　她吃了一半，忽然听到背后的对话，先是吴侬软语的女声：“这里有臭豆腐，我们吃一点，好不好？”隔了一会儿，青歌才听到男人的声音，“好，你去坐，我去买。”

　　沈青歌的筷子拨弄了盒子里剩下的几块臭豆腐，她想，这周庄果然是不大。只一张长桌，躲是躲不了了，女孩儿先坐下，对青歌轻柔的笑笑，青歌回礼，低垂了头继续吃。很快，眼前笼罩了一片阴影，余光瞥到女孩儿的面前多了盒子，女孩儿仰了脸问：“你不吃吗？”

　　“不吃，你吃吧。”秦默坐下，背对了河，无意的一瞥，看到对面坐着埋头吃臭豆腐的人，整个人在一瞬间紧绷起来，沈青歌！她以为用头顶对着他，他就不知道是她了？！秦默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起了拳，越握越紧，指关节咯咯的响，泛起刺眼的白。

　　女孩儿吃了两块又问秦默：“你真的不吃吗？很好吃呢。”

　　秦默收回视线，微笑的看着女孩儿：“哦？是吗？那我去买一盒来陪你吃。”他故意着重了“陪”字。他站起，听到“啪”的一声，那是臭豆腐落回盒子的声音，声音很小，他却听得真切，稍稍转头，看到半提着筷子发愣的青歌，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棱角分明的脸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恍惚间，时光流转，好像回到年轻的时候。阳光温暖，城市街头的小吃摊边。
　　她说：“你要经常陪我吃臭豆腐。”
　　他说：“好。”
　　她说：“你不准陪别人吃臭豆腐。”
　　他说：“好，只陪你吃。”

　　如今，曾经的过往全都褪了色，说过的话……青歌夹起刚才掉落的豆腐，扯着嘴角想，说过的话，全都是狗屁，只有臭豆腐才是永恒的。

　　女孩儿的声音低低柔柔，脸颊如盛开的桃花：“原来你也喜欢吃啊。”

　　秦默清冷的眼眸扫过青歌，温和的对女孩儿笑：“快吃吧。”声音里渗出丝丝宠溺。

　　青歌握了筷的手指轻颤，一股莫名的情绪扯得她胃部隐隐发痛，轻轻的吐了口气，她终于抬头，目光轻飘飘的掠过秦默的眼，微微的停顿，突然喊：“阿姨，你这儿有农夫山泉卖么？”

　　老板娘笑呵呵的跑过来，带了江南特有的口音：“我这里没有，小姑娘口干啦？我帮你去买，可以便宜点。”

　　“谢谢阿姨，等下一起算钱给你。”青歌甜甜的笑，胃部的痛意已消失，转脸迎上秦默灼灼的目光，她礼貌的对他浅笑，一如萍水相逢的路人。他身边有了别人，无意寒暄，她更无意，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不是吗？

　　青歌吃完最后一块豆腐，推开盒子站起，再没看秦默一眼，她优雅的转身，付钱，离去。

　　分手了还能做朋友的，不是一方还有企图，就是当初彼此没有深爱过。所以，沈青歌和秦默，只需要像现在这样，谁也不认识谁，再无瓜葛，不然，她会以为她曾经拥有过的美好感情都是假的。

　　在她转身的瞬间，秦默剔透的眸里闪出逼人的寒意。他无数次幻想过他们重逢的场景，从没想到会是这样。沈青歌，你很好，非常好。剪了头发，假装没看到他，装作不认识他，装模作样之后拔腿就走。她总是有办法轻易激怒他，以前是，现在还是。

　　沈青歌，多谢你的绝情，提醒我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恨你。

　　秦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个键一个键的慢慢按过去，将近四年没有拨过的号码依然牢牢铭刻于心，那熟悉程度仿佛他每天都在拨这个号码。如果爱下去的彩铃在耳边响起的瞬间，秦默还是错愕了，他只是想试试，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没有换号码。

　　秦默放眼望过去，不出意外的，她停了脚步，从风衣口袋里捞出手机，低头只看了一下，秦默耳里的彩铃便戛然停止了。秦默知道，沈青歌不接陌生来电。他甚至能想象她此刻因厌烦而皱起的眉头。他并不介意，他现在只需要确定，他还能找到她。

　　沈青歌，恨一个人太寂寞，你休想我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