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培的眼睛》凌扬

1、张德培的眼睛

　　
　　　
　　
　　张德培的眼睛 文/凌扬
　　
　　
　　
　　今夜，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闪闪发光的火星，专家们说这是六万年来火星最接近地球的日子。然后呢？据闻要等280年了。280年不长，可是那时你与我恐怕都已经化为宇宙微尘了。我珍惜着这一时刻，因为这是我的眼睛与火星距离最近的一次。人的一生，有此何憾。然而，那又如何呢？我拥有了火星了吗？一瞬间的精彩，可遇而不可求。不久后，虽然我的位置没有变，可是我与火星的距离已经渐远了。我能留着它吗？不能。于是想到了张德培，一个天才华裔网球手，少小成名，壮年流浪在各大网球场，不甘心自己与世界第一的距离竟不能化为零。
　　张德培是不服气的，他的眼睛仍然紧紧盯着往昔的擦肩而过。生于1972年2月22日，上天注定他“难逃老二的命”。如果不是1996年败在桑普拉斯的手下，他已经是世界第一了。可是如今要退了，岁月不饶人呀，一代新人葬旧人。张德培说退而不立即退，他不心甘，他想以网球场上的最后辉煌来完成他的网球生命。他希望奇迹与力量突然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他要开网坛告别巡回赛。一路上，他推着一辆破车哩哩啦啦零零落落，像一个网坛乞丐，看人脸色，输了尊严。心底里，没有人不佩服他的精神。他只是一个网坛没落贵族，只想重新拾回曾经的灿烂。可是眼睛与目标已经渐远了，虽然你不承认。
　　美网刚开始，张德培便首轮败在冈萨雷斯手下。十七年没有缺席的一项赛事，黯然中张德培要退了。或许他还会再回来，因为他的眼睛告诉我们他的追求。他的同时代对手桑普拉斯也要退了，这个去年在美网击败了阿加西而夺冠的球手，接下来的一年已经没有参加赛事了。他说，我将不会再回到职业赛场了，百分百不会了。他要“试试没有网球的日子还能不能生活下去”。一个七岁就开始打球的人，作出这样的决定真是太难了，因为网球已经进入血液中了，夜里做梦也会拿着妻子的手臂大力扣杀。然而桑普拉斯说要退了，我们就相信他是真的要退了，而且永远不会回来了。在辉煌的时候结束一项孜孜以求的事业，甚至是生命，有时也是心甘情愿的。但是张德培不同，他只是最接近过辉煌，而没有真正拥有过辉煌，因此他的梦还在。梦还在，诺言随时都可能被踩在巴黎的红土场下。他向观众挥着手，不敢相信他就此把一扇大门从此关闭。
　　相对于阿加西与桑普拉斯的成绩，张德培有点底气不足，这令他根本不能走得潇洒与干脆。他不明白伸手可及的目标，居然就从此离他远去。桑普拉斯一次次问鼎，阿加西捧起一个又一个冠军，张德培或许在揪心。别人的成功，自己的失败。知道自己已经老了，却不愿放弃。比他少十岁的辛吉斯，年纪轻轻就退了，相信也不会回来了。这个瑞士少女，获得了网球界能颁发的所有荣誉，她说，当你连续四年成为世界头号种子，已经付出了自己的一切，这个位置呆的时间太长了，太了解意味着什么。我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能力了。辛吉斯就这样挥一挥手，把一个时代的终结留在那个还美丽的纤影上。她厌倦了成功，她讨厌了胜利，网球场上的辉煌来得太容易了。她的最大挫折是败在格拉芙的手下，那次失败不仅是在球技上，更在人格与精神上。以后，她变了许多了。失败才能让人成长。张德培体会到这种失败，这种失败对他来说太残酷了。他不是没有努力，他不是没有抗争，他不是输掉了精神，可是自他康复后，失败已经成了他的朋友。他长大了许多了，一下子苍老了，脸上写满了忧郁。他一生的奋斗只在触摸一次第一，而这样的机会居然都吝啬地不给予他。这让他如何心甘。
　　阿加西在网球场上时出时进，胜利总是如影随形；当时仍未是他的妻子的格拉芙复出时，也创造了人生的另一次辉煌。为何偏偏自己却不得翻身？张德培百思不得其解了。伤病是运动员的大敌。辛吉斯在做完两个脚踝的手术后，已经今非昔比了，威氏姊妹与卡普里阿蒂成为了她前进的障碍。她决定退了，余下的人生还有更精彩的。人生除了网球，还有更值得自己去体味与享受的。这两年来，张德培很多时候，竟然尝到了首轮遭淘汰的厄运。但他仍要继续参赛，他不相信自己的命运，他相信自己的实力与决心。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目标。然而不断传来的消息，却令我们对他更加揪心了。张德培，你……
　　柏杨在《中国人的膝盖》中说他写了这样一幅对联：咦，啥子地方炮响；唉，原来有人过年。一个沦为乞丐的剑客，在乞求着别人给他进入赛场的门票，这样好让他证明给别人看，他还是曾经那个赛场上威风八面的青年剑客。温布尔顿看张德培烦眼了，不给他外卡，还说他死不断气，不像个人。他忍了。他还在低三下四的求人以参赛的机会。可以参赛，自己的梦就有实现的机会了，所以他不计较别人的冷嘲热讽。1989年，17岁的张德培在法网夺得了他惟一的一块四大赛事的金牌。14年后，他首轮即被淘汰。个中凄酸真是不足为外人道。观众理解他的心情，看懂了他眼睛所释放出来的信息，给他以经久不息的掌声。他流泪了。一个堂堂男子汉，被人嫌恶，被人侮辱，都没有流泪，面对着观众的掌声，他流泪了。他说，我成为网球球员后只流过两次泪，而两次都是在这里。14年前，欢乐的眼泪；14年后，伤心的眼泪。距离难道仅仅是14年吗？感谢球迷的不离不弃，所以他觉得更不能令他们失望。他像一个迟暮的英雄，拖着老朽的残躯，向人证明他没有老，他还是当年的那个剑客。事后，法网组委会赠送给他一件礼物：他当年夺取巴黎红土地冠军的海报。我宁愿猜想这是组委会对他的鼓励，而不是对他的讽刺。我也不知道张德培手捧这份礼物时，是哀戚，还是振作。然而这份礼物至少已经向他传达了这样的一个信息，辉煌已经是以前的了。
　　有的人一生中都在努力，可是却连参赛的机会都没有。有的人一下子就攀上了顶峰，好像全不费功夫。张德培拥有过别人梦寐以求的成功，在别人的眼中，他是一个幸运者。在自己眼中呢？我想张德培不会这样认为，他会认为阿加西才是幸运者、桑普拉斯才是幸运者。幸运也好，不幸也好，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一碗饭吃不了一生。
　　人生于世，获得不是目标，体验才是实质。张德培可以无悔他的追求了，他以他的精神去体验着生活。目标或许已经不能到达了，就让它成为后半生的一块糕饭慢慢品尝吧。一个人，就是一本书，你与我都看着张德培如何在网球场上孜孜矻矻，而今上集结束了，不免都有点依依不舍。张德培要退了，就像从今夜开始，火星与我的眼睛的距离渐远了。可是我毕竟比我的祖宗幸运，因为他们没有一个在地球上比我如此接近地看过火星。无憾了。明天开始新的生活吧。
　　
　　凌扬/2003/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