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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再见李小帅(下) 我们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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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怎么了?!!”
“哪点不好了,哪儿点委屈你了!”
“说话用得着这么阴阳怪气的?!”
李小帅像根爆竹一样,突然间被点炸。
他说完一把将手里的烟塞进自己嘴里,拉过我还搁在指缝间的那一根,抓紧了,低头凑上去。
烟头对着烟头,一点猩红点亮了暗色的烟丝,他一口烟抽的十足用力,好像长时间没见过大烟壳味儿的老烟枪,终于触碰到活命的那一口气。
“借个火都不爽快!”
他似乎是被什么气到了,还抓着我的手,嘴里愤愤不休。
手突然被握紧那一刹,我心头火随烟上火一并亮了下,那一点暗红,却很快又沉下去,思绪也像虚空里的烟圈飘的远了。
我摘下嘴里叼的那一根,分开唇似无声舔舐了下鼻翼前浓重的尼古丁,麻痹自己,一丝丝回忆着从前,从这里倒溯回一年以前。
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我想起我被柴火烫到的那一晚,他鼓起嘴往我手上吹冷气,我们之间也是这样近……“不爽快”,我被李小帅这一股撒娇似的口吻逗的有些想笑,可终究却没笑出声,只是把握在他手心的那只手悄悄放柔软了,不点破他刻意伪装的天真。
我和李小帅,我们终于也到了戴上面具,才能直视彼此的地步。
“从前……”
烟丝像是融化在舌尖,只是说出两个字就带出良多滋味。燥灼的、浓郁的,也同样鲜明热烈的。我跳过了一中操场,直接跳到小时候,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棒棒糖的记忆占据了大半脑海。
“没有什么不好的,你……”
“从来都很好”这一句我自动跳过去了,大概潜意识里我学会了保护自己,不再逼迫自己看清那些我不想看清的事实。从前解不出的证明题我会绞尽脑汁儿的想法儿解,半夜不睡觉都要做出来,可现在,交白卷成了家常便饭,我习惯放弃。
“你从来没委屈过我……相反,你对我太好了!”
“他们嫌弃我动作慢,可是你从来没嫌过……你就是嘴巴里说嫌弃,你也一定会在前面等着我,伸手拉着我一起;他们嘲笑我没有爸爸,你也会站出来把那些声音赶跑,哦,还有你们家的棒棒糖,你给我不知道多少根了。”
我把过往摊开在两人面前,一桩桩一件件细数给我们两个人听,也是这一秒才发觉我还是记得这样清楚。我似乎想借此提醒他也提醒我自己,他的好,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李小帅不必生气,我也不必假装遗忘了。
“你看,我都记得。”
“呦,原来你还记得,你确定你还记得啊!”
我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看着他,等他下文。
“他们叫你什么,曼姐是吧?!”
“现在没人嫌弃你动作慢了对么,慢一拍说不定就是优雅了,有腔调了!”
我听出了一丝味道,是不甘心吗——
不甘心我变了样,从被别人嫌弃的“陆慢慢”变成了被放肆吹捧的“曼姐”?不甘心从前身后那道顺从听话的小影子就这样消失不见了,不甘心从此后再没有一个人对他全心全意,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奉若神明。还是其实,他不甘心的是这些年他给的棒棒糖都白白浪费了,没收到半点回报,像他之前说过的,我没良心的?
“……我当然,记得”
“是么……可听曼姐这意思,我对你太好没让你受过委屈还是我的不对了。”
李小帅抓住我的手始终没松开,是忘记了,还是不敢放?手腕用力,他一把把我推到墙上,整个人压在我身前。
“我对你太好了,所以你现在才见着我绕道走么?”
“再多根甜的棒棒糖,也不如你现在手里这苦的烟?”
这堵老旧的墙一蹭就掉灰,“哐当”靠上去那一秒我就觉得自己头发都被那掉落的灰土溅脏了,便侧曲着颈,半转过身体看向他。
李小帅瞪红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质问我,好像我犯下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手被抓住动不了,我就把手腕稍稍往前凑,烟头斜斜靠近我曾经最喜欢的这张面孔。我已经学会了不着痕迹对付人的办法,有时候远比巴掌和咒骂有用。
还燃着的火星随着手腕上抬扑闪了下,一错眼仿佛那星火燃着的不是烟丝、烟纸,赤【分隔】裸裸挨上的几乎就是这张脸上的皮肤。白茫的烟将他的侧脸线条点缀的更加扑朔迷离,双眼在他眼底峥嵘蹭出的火花上逡巡,我想他这算什么呢?
威胁,报复,还是耍流氓?
因为靠的近,看的清,所以我问的认真。
“你怕吗?要烧到你了?”
烟头靠近,他下意识反应就是朝旁一躲。趋利避害,人的本能反应,我不应该有什么意外。
猩红在他鼻尖前虚晃了下,一个不真实的烟圈就这么飘走了。那同时我仰着脑袋没什么起伏的笑了笑,我想这个人竟然不相信我会收住手。
他忽然抬手,似乎目标是我唇角边的那缕笑容,中途却硬生生的转换了方向。手掌撑在墙上,手腕无意一蹭,蹭落一大块一大块墙灰。
李小帅又往我这边转了下,迎上了我半转过来的身体。如果刚才还算是侧开的两张脸,这一刻几乎就是鼻尖对着鼻尖,眼睫触动着眼睫。
我们这样扭转着侧身相对,比相互直视还靠近彼此。也是挨近的这一秒,我凝视他抿起的唇,目光扫过那道厚实饱满的唇线,才恍惚发觉他其实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我失去了当年趴在他肩膀上想伸手摸下他软乎乎的小耳朵时那种亲昵感……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就是我的,可现在,我已经无法再萌生出任何天真无知的念头。
“李小帅,你这是来讨债?”
如果你只是来质问我为什么看见你就绕道走,我告诉你,我怕了。最初的那半年,我只要一想起那一晚就觉得自己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往下坠,脚下踩的不是硬实的土地,我可能陷落进沼泽地里,一动就有大波大波的泥泞往身上涌。
我怕不经意撞见你,撞见你跟从前一样神采飞扬的笑,撞见你离开陆慢慢这个人也没有任何实质性变化的目光。当然,我最怕一不小心看到了你跟她吧,我怕看到就止不住掉眼泪。
“你只是希望,我不要躲着你?”
握在手上的烟苦吗,可为什么你也在抽?我捏扁了烟嘴,嘲弄一笑。
“我已经十六了,棒棒糖这种东西,早不吃了……”
“……”
李小帅使劲儿盯着我的眼睛。目光从双眼落到鼻翼,最后落到我刚刚开启、闭合过的两瓣嘴唇上。在我们相互找不到焦点的对视中,沉默像一团被缓缓拉开的银丝线,越揪扯越冗长,越揪扯越绵密——他挺直身体,扬起头嗤笑了声,率先移开了目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讨债?”
再落下眼,便是在我的头顶。李小帅抬起手腕,在半空中微妙的停顿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的一点点拂开落在我头发上的墙灰,笑道。
“讨棒棒糖的欠债么?我有那么无聊?”
我没躲没避,看他像从前那样伸手替我抹掉头发上沾的灰,我想起我们在小阁楼上说的话,“不准让其他男生给你梳头发了,这是我李小帅的特权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已经不再梳辫子了,别在耳朵后的碎头发,这样的陆慢慢,他摸着还顺手的吗?
“是,我就是希望别再躲着我走,就那么简单。”
“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么避着太没意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街坊邻居?”,我第一次从他口中明明白白听到他关于我们之间的定义。我抬起眼,想听听他是不是还能有新突破。
“其实……有过什么么?”
他手指不知道怎么就被缠在了我的发梢上,他绕了绕没绕开,反倒像解不开的线团,越动缠的越紧。
我低头看了眼他另只手上聚起的长长的一截烟灰,弹指掸净了自己的,才像是集中注意力思考他在说些什么,或者他在问些什么……我不着痕迹的蹙了下眉,用眼睫遮盖住所有多余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公正又公平。
“你说什么,我没懂。”
我的确不懂了,你问的“有过”指的是什么……我曾以为你给的我都懂得,可是一中操场那一晚我才惊觉原来我什么都没懂,一切都是我想错了。我一直都没懂你,我甚至发觉我都不懂我自己,我以为我该有多坚强,甚至以为答应你的一切都能做到呢。
“我其实没故意躲你,大半年没见面,可能……都挺忙的。”
我说的是实话,从李小冰知道我在桌球厅打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再刻意躲过他,他口中鱼龙混杂的地方,难保我们不会在某处撞见。可偏偏就是这么巧,时间、空间天然错开,六个月,我们竟然从未遇见过。至于被我藏起来的九九年下半年,我永远不会告诉他,一个碎掉的陆小曼是怎么重新拼凑起来的。
我想了想街坊邻居该做的事,倒是诚心诚意送上一句祝福。
“一路顺风!”
“……”
话说到尽头,该散场,我连送别都提前准备好。
李小帅嘴角轻微的一扯,低哼了一声,不知道嘲讽的是谁?我看他抬手把烟屁股揿灭在墙上,烫出不大不小一个伤疤。他转动手腕左右扭了扭,确定把那一丁点火星掐死了,一星半点都不会复燃了,才扔到地上。
“知道了……就冲你那声提前说的谢谢,我会给你带礼物回来。”
“走了,你该进去了,老板找不到你就不好了!”
李小帅走的头也不回。
没有灯的暗巷子,我望着他留给我的背影,一直看到眼里什么也没有。
我没等手里那一根香烟烧尽,在他捻灭烟头留下的印子上灭掉了我自己的那根烟。
我们之间,回头有路吗?
我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