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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吞云吐雾的第一口烟 烟、酒,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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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我把冰可乐浇了大姐大一身的那一天开始,我和“石头帮”之间的游戏规则就开始微妙的被改写。我不再习惯被动的接受她们的恶意挑衅,开始主动反击,甚至时不时借用何磊,挫败她们本就脆弱的小心思。
谁教我握有一张王牌,用起来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没过几天,何磊就敏锐的察觉了周遭这一切变化。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明着暗着配合我演出,像片场里那种殷勤串场的老龙套,站在我身后随叫随到,看我走到台前搅动这所职高的风云变幻,挑唆的天气一时晴一时雨。
我嘲笑何磊是紫禁城里坐拥三千佳人的花心帝王,“石头帮”里的一众盟主夫人是他的后宫嫔妃,我四两拨千斤,看新欢旧宠为这一点雷霆雨露争执不休。我问何磊,“喂,坐观一帮美女为你争来斗去,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何磊摘掉挂嘴上的烟,没好气的瞪我一眼,“陆小曼,我他妈的是陪谁演戏呢?有没有良心,你?!”
“何磊,说点真的……”
“什么?”
我想去握他手上的烟,被他眉一皱躲开。我笑笑继续说,“那个郭琳琳,嗯,对你真挺痴心的……不试试?”
郭琳琳就是那“石头帮”的女首领,被我浇了一身冰可乐的对象,身高腿长,腰更是细的跟柳段一样,长的其实挺带劲儿,除了皮肤晒得有些黑。但这其实也不算什么缺点,配上她爽朗的性子,挺像一朵带刺的“黑玫瑰”。
我有时候都想伸手故意逗逗那朵“黑玫瑰”,我不信,何磊一点儿念头都没有。
可双目在何磊脸上一瞥我就立马错开。
我有些怕他凝晴盯着我认真审视的模样。两颗瞳孔黑的深邃,望着我像两孔无底洞,我怕在里面看到些什么我不想知道的事实。
可是何磊这个人,永远比我自己更了解陆小曼。他在我错开眼前,已经先开口。
“我要是真瞧上她,你不得哭死!”
“我当然得护我自个的女朋友,我还能再护你?”
“陆小曼,你可真是个缺心眼。”
我没看何磊,朝着没人的方向点了点头,从此再没开口提及过什么“郭琳琳”之类的话题。何磊老骂我“缺心眼”“傻姑娘”,可我并非对他表现出的所有举动一无所知,我不是那个人,有人肯用一点真心暖我,我知道的一清二楚。
可是我只能装傻,继续无动于衷。
这一天撞见赵小船还挺意外,尤其撞见挂了一身彩的赵小船,我一直以为,凭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足够不战而屈人之兵。毕竟,我见过的人里,从来没有人能在那副铁齿钢牙面前讨得一分钱便宜……什么人会气的赵小船动手,我其实挺好奇,或者说,赵小船这是单纯被人胖揍了一顿?
周二下午四点钟,这个时间点,赵小船应该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而不应该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低头半蹲在空无一人的溜冰场上,甚至脸上、脖子上挂着一道道青青紫紫的伤。
赵小船看到我愣了下,仰头来望的眼神像马路边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湿漉漉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印象中的赵小船。
中考后,我其实再没见过赵小船。说确切一些,初中那一班同学,除过孙胖胖和李小冰之外,我拒绝面对任何人。
我学他的样子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嘴角那一团红印,问道,“怎么弄的?你被人打了?”
“……”
他“嘶”的自嘴边泄出一声哀唤,没好气的朝我吐槽,“陆小曼,这么久没见,你这张嘴可一点儿进步都没有!”
“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
“那没办法,谁教你脸上的伤,比你这个人出彩,我很难假装看不见。”
他被噎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曾经笨嘴拙舌的陆小曼还会张口反击。
“没什么,被白,妈的……当我被狗咬了!”
我研究了一下那只狗下嘴的位置,心想那至少得是一只大白熊犬,或者阿拉斯加雪橇犬,直起身,爪子能直接搭在他两肩上的那一种。
“白……”
赵小船狠狠瞪向我,仿佛我说全了那个人名字,他就能伸手活生生的掐死我。
所以我只能小声腹诽,印象里我们班姓白的只有赵小船他同桌,他这是被白敬打了?我暗中想了下“白马王子”动手揍人的样子……嗯,他衬衫上第二颗纽扣得先解开,袖口的纽扣也得解开来,还要把袖管向上卷三卷。
我被自己脑补的画面逗笑了。
“这个点不上学,你跑这儿来干嘛?”
“……”
我挺想问,他一个一中重点班的高一学生,哪里来的脸问我这个问题。我这个点没在学校没上学,难道你就在吗?
看了眼赵小船脸上的伤,我决定仁慈一些,不再狠戳它。
“我在这儿打工啊。”
“……上课时间?”
赵小船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是啊……嗯,跟你们不一样。职高没人管你上不上课,老师也不管,就是一周不在也没事。”
我这都是从何磊身上得来的经验。
技校里压根就没人理会你是不是来学习的,上课都闹腾的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你八毛我一角,一周消失不见也没人会过问半句“这人去哪儿了?”。用何磊的话说,嗨,学校是你妈还你爸的,管天管地,还管你吃喝拉撒,以后走那条道?自己的路那得自己走,不学好你怪谁!
我没何磊那么硬气,上午的课我基本还是一节不落,也就是时不时翘掉下午最后两节,来溜冰场打个零工、赚点零花什么的。
赵小船不再多说什么,随意朝地上一坐,银质打火机咔擦打开来的那一下听起来那么响,点燃的那簇火苗,捎带照亮了他半张侧脸。
他低头抽烟的那一下特别用力,两根指头间捏的烟纸都似乎被啜的一皱,像是和这根烟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学他席地而坐,突然而至一句,“我发现,你抽烟的姿势还挺好看,教我!”
何磊不肯教我抽烟,连烟盒子都宝贝的很,碰都不肯教我碰一下。我也是看到了赵小船手里拿的那只打火机好看,觉得他一手拿烟的姿势瞧起来特别颓,却有点致命的吸引人。
赵小船抽烟的手停了下,在地上一敦烟盒,掏出一根递给我。
我没想到他真这么做,弯眉一笑,指尖一捻就从他手里轻巧抽出了那根香烟,余光看了下还卧在他手里的烟盒。
“红塔山啊,赵小船,你居然这么阔绰了!”
其实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烟盒上“红塔山1956”几个字,也不是描的鲜红的那座塔,金黄的一行小字“吸烟有害健康”比什么都刺眼,我当然知道抽烟不好。
尤其是,作为一个女孩。
可人就是这样,越危险的东西越煽惑人心。坚持善与真不容易,学坏偏太简单,再加上,如果少了一点足够坚持的理由。
我把那根烟放在掌心捏了又揉,烟纸在我手下一皱,密集的皱纹像极了搓澡巾上布满的那种细纹,又在将被捻碎破开前,送到鼻前,埋首深尝了一口里面的烟草味儿。
这就是香烟?
呛鼻难闻的焦油味,又满是堕落、罪恶的气息。我想了好久,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往嘴边一凑。那时候还一口“热爱祖国,忠于信仰,奉献青春汗水”的赵小船,我以为前一秒钟就该指摘些什么呢?譬如陆小曼你居然想抽烟之类的,可他没说。我试图用牙齿咬住烟蒂,从上下牙缝隙漏出一声。
“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女生抽烟不对呢!”
烟在我嘴里咬的挺稳,我摊平手掌,向他要东西。
“火——”
第一根烟就能抽到红塔山,我得感谢赵小船。
技校里那帮学生,不分男女,吞云吐雾都是家常便饭,那一丝浓郁的烟味像跟在他们身后的尾巴,无处藏匿,也没有人费事去隐藏。下课铃一响,走廊外就开始三五扎堆,你一根我一根在烟雾里嘻嘻哈哈。
那是用尼古丁、焦油搭起的一座象牙塔,他们凭气味相熟,在塔里各自放肆。
我注意过,就那个郭琳琳,抽烟的姿势也很潇洒。
当然,我想抽烟,可不是想跟郭琳琳她们凑成一堆。
我只是,偶尔觉得有些烦,听说香烟能解忧。
“嘁,我自己抽烟,我还教训你?”
“女生怎么了?男女平等都多少年了。”
从一个男生嘴里听到这种话,我多少觉得有点稀奇。他直接擦亮打火机,烟头在火上一燎,我重新送进嘴里。
上颚咬紧烟蒂,我不知道该吸该是吐,舌尖濡湿了烟嘴,我才听到赵小船在旁指导。
“笨,别使劲儿咬……”
“嘴巴合紧,先慢慢吸一口……对,别使劲儿,别吞!”
我咳咳咳连呛了几下,一把拿下嘴里叼的烟,“呸呸”吐掉满嘴的苦涩,好久才敢重新搁在嘴边。
“……”
“含进嘴里,用鼻子吸气!”
“哎哎哎,妈的,你少抽点……跟用嘴呼吸一个道理,握草,你急什么?”
赵小船教了半天实在没忍住,一把将香烟从我嘴上拽下来。
“行了,你别抽了……”
“妈的,看你抽烟怎么跟要我命一样!我当初一口就会了啊,哪里像你这么笨!”
咳声一顿,我伸手捂住了我自己嘴巴,再没有流露出一丝多余的表情。
苦涩充塞舌头,侵袭味蕾,我想不通,他们都是怎么忍过来的?
烟、酒,明明都苦涩的很。
“我慢慢学,有什么学不会?”
我伸手,示意赵小船把香烟还我。
“切,陆小曼……你倒是干什么都慢,你爸给你起的这名字真没错!”
我接烟的动作丝毫没受影响,赵小船就是当初直戳我肺腑,班里嘲讽我“你没爸”的第一人。他嘴毒,可能以毒攻毒,从他嘴巴里带出这句话,我反倒没有太多感受。
那一天赵小船跟我两个人坐在溜冰场中央,一根烟硬生生抽出一盒烟的速度,我们有一句没一句聊了许多,聊初中那个漂亮的英语老师,聊他最后在我化学课本上画的那头蠢驴,聊那个最搞笑的傻大个……像是一瞬间回到初中,我跟他坐前后座,他时不时扭头挤兑我的时候,闭口不谈现在,不谈我们一个在高中,一个上了职高。
仿佛这样,赵小船半途撇下我一个人去了一中这件事,就能在我心底抹平了。
赵小船的功夫没白费,第二根烟在指尖燃起,我已经能够熟练的呼吸吐气。也是同一时间我才发现,抽烟委实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何磊先前那样严防死守,实在没什么必要。
毕竟,一根烟不能改变什么。我想要忘却的,想要放掉的,都在脑海里,如附骨之疽。传说中尼古丁能麻痹神经,可是我都抽掉完完整整一根香烟了,那些应该被麻痹的记忆,我想痊愈的旧伤,反而可恨的凸显出来——
我在缭绕盘桓的烟雾中,竟然看到一张我很久不曾想起来的脸。那眉目和轮廓都让烟雾拼织的完整清晰,甚至精确的描出了他那一双单眼皮和眼尾上勾的弧度。
我看到了李小帅,在我们分开的三百多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