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界的一股泥石流》晏梦千秋

18、人心（捉虫）

　　第一次进宫到底还是紧张的，叶然也没他自诩的那么坦然，到了宫门口扭扭捏捏地缩头搓手不肯进去。

　　尹焕年纪虽不大但平时端着端习惯了，加上本就不喜欢叶然，看他这副作死的表情便再也藏不住对他的嫌恶之色，淡漠地道：“你再不进就不要进了。关门。”

　　默然拂袖而去，留给叶然一个清冷的背影。

　　叶然屁颠屁颠跟上来，拦在他面前摸了把鼻子讨好似地道：“哎呀别这样子嘛，小小年纪不要总是这么严肃，会长皱纹的，这样就不好看了。”

　　尹焕被迫停下来，嗔怒道：“你说什么？让开。”

　　“不让，就不让。”

　　“来人……”

　　“哎哎，好了好了，逗你玩的，别叫人呀。我这不是头一回进皇宫紧张嘛。”

　　叶然恬不知耻地继续嬉皮笑脸，略略紧张的情绪在调.戏尹焕的过程中疏散了，转而对大内环境产生了兴趣。

　　尹焕并不愿睬他，可是叶然到了他这就成了个缺心眼的，愣是没觉得自己一介草民在堂堂皇子面前放飞自我有什么不妥。甚至无法无天到一会转过身对他傻笑，一会又走过来碰碰他，见他只是紧攒着眉一副禁欲克制样，心下又觉得好笑忍不住动手动脚。

　　他蓦地腾出手，尹焕躲闪不及，叶然已经轻捏住了他的两腮，顺着勾笑道：“殿下，请跟我学。对，这样，就这样笑。殿下老是皱眉抿唇，都看不到你的酒窝了。”

　　叶然嘴角微翘，露出两颗大酒窝，眉眼间满是笑意。明亮的双眸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两颊，被他发现尹焕和他一样也有两颗酒窝后兴奋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尹焕头一次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愣在那不知所措，这奴才居然这么大胆！他这张金贵的小脸就是他母妃都不会乱动的，他向来不喜和人有肢体上的接触，此人居然放肆到如此发指的地步！

　　“放肆！”

　　他终于像个皇子一样将心中的情绪爆发出来，双拳握紧，几近透明的脸上泛起点点红晕，直到整张脸包括耳朵也变得通红，那一拳还是没砸到叶然那张欠扁的脸上。

　　要不是这时身后传来尹赫等人的说笑声，尹焕发誓他的这一拳一定会砸下来将叶然那两颗讨人厌的酒窝砸烂的。

　　“十哥！”

　　十三见到尹焕就像是小蝌蚪找到了妈，挥舞着小短腿小短手朝他奔来。但是他可不是叶然，自是深谙哥哥的脾性，尽管想聊表“一日未见如隔三秋”之情，但还是很规矩地在他几步之外停住了。

　　尹昊人小鬼大，一下就看出了这俩人微妙的气氛，一个东倒西歪地站着，一脸的痞相，但嘴角外挂着的那两颗萌萌的酒窝又觉得此人人畜无害；另一个则脸色异样，挂着愠色，似乎是从早上开始就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晦物。

　　“十哥，你脸色好难看，可是还没用早膳？”尹昊问道。

　　叶然一脸玩味地盯了一会兄弟俩，他到现在都没觉得自己方才的行径有多不知分寸，腆着脸对尹昊道：“十三殿下，咱们用过了，我在街上请的殿下一碗馄饨。”

　　尹昊眼瞪如铜铃，半张着嘴“啊”了一声，心想还真是奇了怪了，十哥什么时候转了性了都跑到街上去吃路边摊去了。

　　叶然从意犹未尽中好不容易缓过来，他发现尹焕的脸色确实不甚好看，终于被他想起尹焕的那碗馄饨好像也被自己吃了，于是腆着脸小声嘀咕：“不过，我们好像确实没吃饱……”

　　“叶先生，”尹赫与尹洵俩人走了上来，尹赫温言道：“我们正要去给皇祖奶请安，先生请随我们一道去慈玲宫用膳吧。”

　　“还愣着干什么呀，你们俩快跟上，要来不及了，等会又要被父皇骂了。”尹洵跟在他七哥后边，边走边回过头来叫他们。

　　叶然其实巴不得能走快些，奈何尹焕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吃饱饭没力气，显得心不在蔫慢慢吞吞地挪着步，一路上沉默不语，让叶然也觉得不自在起来。

　　不过，他觉得不自在的一个主要原因是，他的手指指腹不知是不是碰了尹焕光洁小脸的缘故，丝滑滑的很是奇怪。

　　俩人姗姗到达慈玲宫时，诸皇子包括太子都已到了，虽然面前或立或坐的都是大人物，但叶然仗着自己已“死过一回”，慢慢地也就不那么紧张了，坦落落地依礼请安回话。

　　许是今日是个特别的日子，又许是为庆贺诸皇子终于请到了教书先生，喜大普奔之时皇太后的慈玲宫分外热闹，很是有儿孙绕膝的天伦气氛，倒是叶然这个外人成了一道突兀且多余的背景。

　　他那时还“年轻”不懂事，对这个疑似是梦境的世界好奇得很，总以为在自己的梦里旁人身份地位再怎么特殊那也不过是他梦里的三千云云，不足为谈。他到底是自己梦境的主人哪里有什么可怕的，但凡到了被人忽视的地步他总变着法儿地想要引起他人的注意。

　　叶然靠才华和脸吃饭，自然是有人喜欢，有人讨厌。

　　关于这一点，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只是这种明白是凭着他的特殊技能发现的。

　　皇太后：“这位叶先生仪表气度不凡，就是和焕儿一样，过于文弱清瘦了些，也不知当那些小东西的先生能当多久。”

　　叶然吸了吸鼻子。

　　皇后：“赫儿倒是在本宫面前提起过他，今日一见怎是这么副痞相，总让人不甚放心。”

　　叶然正了正身板。

　　颜妃：“是老七救下的那个人？传言好像不太好，怎么还住到焕儿府上去了，这万一那个传言是真的，那……”

　　叶然看了尹焕一眼，莞尔一笑。

　　萧贵妃：“怎么什么人都往宫里塞，陛下也不知怎么想的，这种来历不明之人怎肯和太子平起平坐？我得让太子留意着些。”

　　叶然再次吸了吸鼻子。

　　太子：“黄口小儿不足为谈。”

　　叶然翻了个白眼。

　　尹昊、尹洵：“等空了得请叶先生去府上坐坐，省得父皇老说我不放心思在课业上。”

　　叶然：“找我开小灶？”

　　老四、老七、老九：“……”暂时接收不到信号。

　　尹焕：“哼！”

　　叶然：“……哼！哼！”

　　从太后那出来后，皇帝直接让人带他去玉林书院交接工作去了，那名太监看他一路上云淡风轻终归是不忍心，好心提醒道：“叶公子，您可不能大意，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言外之意是：伴君如伴虎，何况这些稚子可是未来帝王候选人之一，这样的教书先生不好当啊。

　　叶然在慈玲宫接收到皇室成员的心声以后，一路上其实都在琢磨着：他最近发现了一非常古怪的事儿，每每超渡一个亡灵或做了一件好事后，他就会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项技能。比如这回给小丫头萍萍洗了冤他就能通过看对方的眼睛读到对方的想法了。

　　“啊？你说什么？”

　　那个太监的话他自是没有听到，刚开口询问，玉林书院已经到了。

　　皇家书院靠近后山，坐落于清溪幽林之间，和大内其他地方不同，很有一番古朴雅静之感。
　　叶然见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却不曾题字，叶然忽而道：“有匾无字，倒是奇怪。”

　　“叶先生。”

　　叶然转身一看，发现是太子和四皇子尹澈。

　　“草民参见两位殿下。”

　　“起来吧，以后叶公子乃本太子的先生了，不必如此拘礼。方才听闻先生似对这门额有什么看法？”

　　叶然道：“不敢，草民只是觉得此处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书院是新建的，还未来得及添楹联，要不先生给写个字？”

　　“太子哥！叶先生刚来，您怎么就开始为难人家了？”

　　正说着，八皇子尹洵等人也跟着过来了。尹洵爱恨分明，早已被叶然之才情、叶然之正义折服，加上心直口快，仗着自己是所有人的心尖宠，就是太子他也不会给他面子。

　　太子面上讪讪，却并未动怒，隐忍克制地：“老八，你何时看到我为难人家了？只是叶先生才名在外，父皇早些日子就让我们早些把字添上，你们可有想出什么来了？”

　　其余人默然。

　　尹洵刚要说点什么，叶然突然道：“各位殿下，我已有一联，不知可行不可行？”

　　说话间，已有宦官捧了笔墨过来。

　　“上善若水，常养浩然气，静读无字书。这是什么意思？无字书？”

　　叶然偷笑了笑，心道古人的名言你们自是不懂。欲要解释，只听尹焕淡淡地道：“只说不做非君子，卖弄。”

　　叶然：“……”

　　“十弟，不可妄言。叶先生，这无字书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个嘛……人们常说浩然正气，乃人之品性之精髓。可是世人只知苦学却不知……十殿下方已解释了，只说不做非君子，无字书当能以“做”为解。”

　　尹赫点点头，其余人却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入内坐定后，尹昊将自家哥哥拉到一旁问道：“十哥，你们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一点也不明白，什么‘说’、‘做’的。”

　　尹焕面容平静，指了指前面那个正要开课的“夫子”，淡漠地道：“你去问他。”

　　尹昊：“……”

　　第一天给皇子们讲课，皇帝过来旁听。叶然心知肚明，绍主也不是完全放心于他，万一自己招进来的先生教坏了自己的孩儿们还得了？

　　在这些人面前，叶然总是出奇得规矩，全然没了在尹焕跟前的狂妄放肆之态，老实本分到让尹焕深深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不然这人怎么独独在他面前那样玩世不恭呢？

　　尹凌越似是有意为难叶然，抑或是为了考验他，让叶然教皇子们的都是些“之乎者也”的东西，什么“何为仁”、“何为孝”，“何为义”之类。

　　一堂课下来，叶然自己懒得发表见解，都是让皇子们放飞自我去思考这类头疼的问题。皇子们给出的答案也是千奇百怪，唯有尹焕和尹赫的答案引起了他的注意。

　　尹赫是这么回答的：“仁者，应有倚天之才、悲悯之心；孝者，又是仁之根本；而义，则当可为知己者而死。”

　　尹焕问道：“七哥，若有人恃才傲物，有玩世之倾向，岂非就是不仁不孝不义？”

　　“十殿下，一个有才之人就算玩世又傲物，那也不代表他就不关心天下苍生了啊。再说，普通小民还要为自己的生计烦忧，哪有能力兼顾他人。是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嘛……至于孝，那也不一定是仁之根本，若此人有仁有义，却无孝可尽，甚至……”

　　他意识到这话是不能乱讲的，立刻拨转话题道：“几位殿下的回答我觉得都可……”

　　尹焕：“……”

　　*
　　过了皇帝那关，他就真成了这群天潢贵胄的老师了，成日里陪他们读书写字，甚是无趣。好在很快他给自己找了个乐子——以玩游戏的方式给人算命。

　　说到底他也算是有点名气的风水师，困在这陪皇子读书乃迫不得已而为之。但是该死的澜舞大地对于这类工作又是明令禁止，他在这除了偷偷地劝不愿投胎的鬼魂投胎转世外，再无用武之地。

　　所幸这儿民风开放，就是在宫中像他这样的男子只要得了皇帝的许可便能随意进出，这倒是给他自寻乐子行了方便。仅凭皇子老师的身份便已在宫里收拢了不少人心，这些人对他是崇拜的五体投地，自然对于他的话也深信不疑。

　　尤其是一些年纪小的宫女太监，甘愿花些钱打点一二来找他“预测未来”，不过这事儿自然是偷偷摸摸进行的。

　　这日，叶然被一群太监宫女围着，打着下棋的名义聚众“赌.博”，每人在叶然掷骰子前押注
　　,赌他能否猜到今日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或高兴的事儿。这游戏实在是无聊得很，因为叶然现在除了还不能占卜人的未来外，对于别人24小时前发生的事只要通过对方的眼睛就能看到。能不能猜中完全凭他的心情。

　　“十哥，他们在干嘛？这些奴才成日里缠着叶先生，不知道身份有别啊。”

　　尹焕冷哼一声道：“他是什么身份？有什么不同的，还不都是奴才。”

　　尹昊见他哥诋毁他的偶像不高兴了，嘟着嘴道：“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叶先生自然与他们不同。他可是你的人啊。”

　　尹焕：“……胡说什么，不过是搔首弄姿，占别人便宜而已。”

　　叶然耳朵凌厉，听了此话后扶额之姿一转，额前碎发一撩，托腮笑道：“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