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与雪》李小贤

1、第1章

　　俗话说的不假，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以孟秘书，对他这位亲爱的，董市长的了解，新官这把火握在他手上，烧的绝不会简简单单，仅止这三把。

　　头一年到任，他就以雷霆手段，查处□□老周贪污一案，并率先端了眼看就要退休，准备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的老周的位子。

　　以此，这位新上任的市长，在坤江一举成名。

　　至年关。年终总结大会上，坤江市各大银行行长、以及商界各翘楚本受人之托，前来给这位“不识好歹”的新市长，立一个下马威。哪知这位初出牛犊的毛小子，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直接开门见山，将往年账本上的不明、造假之处，均一一呈在各人脸上，毫无情面可言。

　　——坤江是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

　　历来，这里历任的一把手们，只要底下人不捅泼天娄子，惊动到皇城，他们一般，也就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罢。譬如上任邹市长，坐了大半辈子坤江一把手，什么政绩不出，单单出了点惠民政策，百姓们便替他叫好。

　　殊不知，他这甩手掌柜当得是一绝。

　　言归正传。

　　各大财阀们见状，均哑口无言。——官商勾结这买卖，岂不是历来，都是行业内，大家心知肚明的秘密？可这位董市长倒好，根本不按套路出牌，而是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无奈，碍于强权，本想以地头蛇自居的人，一个个均低下了头。

　　又哪料，这位铁面无私的新市长，竟又和颜悦色起来，把大家的优点放大，统统说过来一遍。说什么，大家辛苦了，作为纳税的大功臣，坤江的财政命脉，今天这会结束后，他老董做东，在锦江大酒店设宴，犒劳犒劳各位财神爷。

　　一时间，各位均松口气，擦擦额头上的一脑门冷汗。

　　这一把把老骨头，哪经得起这般吓唬呀——

　　前任周□□的例子，可不就活活摆在眼前？哪怕一丁点把柄被人揪住，那就等于被人，轻易钳制了喉咙口。更何况现在，这事是被紧紧攥在了一把手的手心里呀。

　　可大可小间，还不是单凭他的心情，说了算。

　　这么一想，大家也都不似方才，那么胆战心惊。一把手还愿意做东，那么至少说明，他还不愿刚一上任，就大杀四方，树立众敌。同时更说明，他们这位新董市长，也并非传闻中所说，那般冥顽不灵，油盐不进。

　　——并且，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这位新市长的癖好，他们还得慢慢摸索。但只要有，那么于他们来说，便是天大的好事情。

　　千禧年，春夜。

　　当晚，万里阴云。董市长站在锦江大酒店，顶层的落地窗前，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暗海，久久不曾言语。

　　孟秘书受不了这压抑氛围，已经在楼下转了好几圈。

　　哪知，他最后回来，瞧见的还是一尊雕塑。看眼腕表，各大财神爷们也都到齐，他挣扎一番，斗胆走上前，“老大，该下去了。”

　　可观看夜景的人，依旧在看景。

　　他望着这身姿挺拔的背影，又含糊不清道：“您别一到了家乡，就这个鬼样子好不伐，多吓人哪？若不是尚有呼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是座假模特。”

　　董市长手一伸，将一杯见底的高脚杯递过来。

　　孟秘书接过，“哦对了，全市改种银杏一事——”

　　董市长突然回头，“你说呢？”

　　“哦。”孟秘书撇撇嘴，“您是老大，您说得都对，属下一定照办。”

　　可这老董头说得容易。全市换树，光是资金，他一个不管财务的破秘书，找谁要钱去？

　　霸权、霸权！

　　董市长随即问道：“孟三时，你随我来坤江，为时多久？”

　　险些吓了他一跳。

　　“将近一年有余。”他答道。

　　并看看这背影，他轻呼一口气。——差点以为，此人的读心术，已达到不看人眼睛，就能猜透人心的份上呢。

　　董市长莞尔，“呵。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呢。”

　　听闻这话音，孟三时猜想到什么，瞪大眼睛，“老大，市长！你现在的思想，着实有些危险呀。”

　　此时董市长掉头，穿起外套。

　　他跟在其后，苦口婆心道：“你要知道，你现在，已经是结了婚的已婚男人了！可别告诉我，你现在心里想的，竟是另外一个女人？”

　　穿好衣服的人，看眼腕表，直接出了门。

　　孟秘书不依不饶，“她若真的在坤江，且真的有心，那么你上任的这一年间，她怎会不来找你？”

　　戛然，董市长停下。

　　他回过头来，孟秘书便后退一步，舌头打起结，“我，我多嘴。”

　　“她跑不了。”董市长看着他，如是说。

　　——言语间，竟带着分明的孩子气。

　　孟秘书回望过去，看到他那笃定的神情，登时，心里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