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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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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舍人夫人古道热肠,“这人吃五谷杂粮,病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两位公主明事理,你不要太过忧心。”她一拍齐崔氏的手,指了道菜,言词切切:“好歹垫垫肚子,这宴席怎么样都得到下晌,可不好饿着。这道群仙炙,是首厨安州巷张秀的手艺,委实不错。”
齐崔氏顺应的吃了一口,笑应道:“是不错,夫人别光瞧着我,也吃。”
中书舍人夫人连声道好,用完小半碗,用帕拭了嘴,饮了口子酒才又道:“我夫家姓何,在中书省当值,夫人瞧着与我年纪相仿,以后可要多走动才好。”
说完,又聊了些逸闻琐事,大约是何夫人说的多些,她交际不俗,捡了席间众人一一分说来,便几盏酒的时间,齐崔氏倒是较之这许多年对京都各事了解的更深些。
“一会散了席,听说那些小娘子们要斗茶,书画献寿呢。咱们落得轻松,也去捧个场,凑个热闹。”何夫人掩唇偷笑,轻声道:“这却是要考量才艺了。两位公主用心良苦,家世门楣,样貌才学,怕样样都要拔尖了挑,这谢二郎心性高洁,出身贵极,要不是多年在外未归,断无如今这局面的。”
齐崔氏现下也算弄清些关窍,如此着急忙慌的办这场宴,就是要抢在杏榜前,将适意的人选定下来。京都历来时兴榜上择婿,不论是名门闺秀,抑是富贾千金,无不趋之若鹜,若真等到出榜,适龄的定了亲,可还有什么挑头!这谢二郎,怕是年纪不小了!
齐崔氏内里打个突,想到自家夫君的阳奉阴违,两面三刀,银牙暗咬,心内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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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阁二楼四围中空,临南厅堂一排镂空雕花门已全数打开,堂亮中阔,以栏槛相挡,珠帘绣额,人影绰绰。举目视下,楼下一览无遗,下面却难窥其上。
“姑婆可有相中的人选了?”
太子殿下魏颢陪坐于大长公主身侧饮宴,一边亲热的说话,他今日着紫公服配犀金玉带,腰上佩了香囊玉坠等物什,以紫金冠压发,一幅富贵闲极的模样,“若有了,可千万指给我看,我也好给表哥通风报信一番才是。”
大长公主指着他,笑骂道:“你这皮猴儿,若是坏了姑婆的事,看姑婆罚你。”
说完也不免打趣他,“你也仔细看看,可有心仪的小娘子不曾,如有,指给姑婆看看,姑婆可不兴通风报信,姑婆给你牵缘引线,当一回月老。” 。”
一席话,引得众人大乐着附和,昌平长公主矜持,不过捂了帕子笑,倒是旁边一母同胞的升平长公主笑得前俯后仰,抚掌说道:“甚妙,正所谓好事成双。你与阿昙素来交好,同时成就良缘,倒不失为一段佳话。”
在座除了升平长公主所出的长益县主,其余皆是长辈,魏颢目弯而笑,泓濛多情,平日含齿微笑时,便不会注意到他有对稚气的虎牙,现下显露出来,显出许多亲近烂漫的感觉来。“姑婆应知,我素来敬重表哥,如何好跟他抢人。”
升平长公主快意快口,“怎么就是抢人,这堂下闺秀众多,难不成你们就看上同一个!”
大长公主笑得止不住,点着升平道:“多大年纪了还如此不饶人,欺负一个小辈,不怕人笑话你。”全然忘了是她老人家起的头。
“姑姑与颢儿说笑呢,哪就舍得欺负我。姑婆用心良若,颢儿唯愿姑婆能得偿所愿。”魏颢偏身过去,温声说道。
“姑婆知道你是个好的。”大长公主拍拍他的手,老怀欣慰,“若我的阿昙也能如你这般体谅,老身可还有甚挂怀的,这都六年了,坏小子也不曾回来看婆婆。”说完,忍不住眼角湿濡。
众人又拿话去劝。“姑婆今日寿辰,可不兴哭,表哥这次若再不回来,我便差直龙卫去替您把他抓回来。”
老人家的脸,何尝不是说变就变,待大长公主复又喜笑颜开,再一盏茶的功夫,魏颢身边的内侍高班冯甘来请,说是国公爷命人来请太子殿下下去饮宴。魏颢与大长公主又温温说了两句,再与众人辞过,才施施而去。
出了厅,浮在脸颊口鼻处的熏香余热驱散开来,面皮清凉,思绪便清晰许多,魏颢以指抚额,堂下已然挂起了莲灯,鏖战正酣,莲灯妖冶多情,却脱不开幽焰的蓝色,梦幻且冰冷。冯甘小心在后面跟着,弯着腰凑近些低声道:“殿下,云蕊姑娘让人传话过来,说呆会她献完艺,想见您一面。”
“那你去安排吧。”声音既无意外,不动衷肠,很有些只闻花香,兴味寥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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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冥冥,素草郁青满庭砌,辗转不歇;两道阁内,灯火暖融,余晕从窗格间逼透出来,泼洒在当前的四方院里,粉墙黛瓦的拱门旁,一株成年的垂丝海棠倦懒地伸展枝叶,夜有凉风,吹得摇摇荡荡,似柳蒲的姿态。
阿沉在一楼堂间坐着纳鞋,手法娴熟,并不如何费眼,她时不时的会抬头往外间看上一眼,倒不是在等人,只是估摸时光。拱门处有人影先斜映出来,软布鞋底踩在青石面上并不会有很重的脚步声,但来人气息不匀,呼吸可闻,阿沉方站起来探身,灯笼篾格里的光影便照着崔妈妈和齐崔氏身边的另一名婢女玉芽出现在眼前,三步两步已经向屋里来了。
“这么晚,崔妈妈怎么又过来了?”
“小娘子在楼上罢?”崔妈妈未待她话音落下,便急着发问,见阿沉怔愣着点头,带着玉芽便上了楼梯。木制梯子踩踏起来,像有急的鼓点--’蹬蹬蹬蹬’,阿沉听的莫名有些心慌,放下手中的活计,慌忙跟上。
上了二楼,见只外次间的灯火燃着,朱门半敞,有着书墨暖香的沉韵味道,崔妈妈在门外站定,阿沉上前一步唤道,“小娘子,崔妈妈来了。”
“请进来吧。”里间玉润清泠的声音传来。
崔妈妈示意玉芽留在外间,提步里去,见齐窈一身耦粉色窄袖常服,发髻高束,以木簪简绾,通身虽简单,气度闲雅,似瑞香初绽。不是梳洗后的样子--她不由松了口气,看一眼案桌上的书籍棋盘,走近些道:“小娘子这么晚还在打棋谱?”
“还未到戌时,随便摆弄顽顽。崔妈妈坐下说话。”
不知怎地,看着那双澄静潋滟的眼睛,将才还急促难缓的心跳,竟平复一些,崔妈妈吸呐着恬淡薄甘的苏合香气,先示意齐窈跟前的阿碧和阿沉到外面去,才一脸忧色道:“小娘子,夫人将才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我瞧着,怕是跟老爷起了些龃龉,问夫人身边的玉芜,她也说不清楚。”旦一说起,情绪免不了又起伏了些,“怕不是会吵起来,这么多年,他们夫妇情笃,琴瑟和鸣,可从未拌过嘴的,这怎么吃个酒席就成了这样,我寻思着小娘子若是过去说会子话,夫人的气性缓缓,捱到明日,说不得便全消了,按理说,本不该找小娘子插手,只一时我也不知道能找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