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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府 ...


  •   沈禾睁开了眼,双眼还带着睡醒迷茫。

      双娣看见了迎上前,说道:"大姑娘,我去打探了,现在快到港口了,到时便停船休整,还要再睡多一阵?双娣给您倒水。"

      双娣从小在沈府,也未见过沈禾,府上大姑娘的身世未轮到她们这样的下人知晓,直到长途来的江城,进到刘府。

      沈府已是岭南显著的人家,但到了刘府,府邸的华贵要恍迷了她的眼,府上的丫鬟都着了绸子,风度翩然,她直以为是那家小姐,生要闹出大笑话,走到后阁时经的路更是长过南山的河堤,走得叫人脚累了也不到,一到后阁,更是香风阵阵,

      双娣只惊讶的睁大了眼,便只怪老夫人短浅,这样的大户人家不叫个当家的跟来,却只叫喽啰,只丢尽颜面。

      但在初见那一刻。

      沈禾生得吸眼,一笔一划尽在风情,无需雕刻,多一份你嫌艳俗,少一份却无风情。你独狠这份倾国大名如此刁钻,偏偏垂青在她身上,却不想上天向来公平,

      这样的如花美玉生来不配锦绣堆,不拥哺育亲,仿佛天生要配冷骨,注红颜孤老,要扔进深山老林。

      不必叹谓。

      沈禾一件道袍,在这样的贵胄中,却生生寡淡怪异,差些不将你吓到退避三尺,再一支古老木簪束头,穿着年份老过石碣门前的双牌坊,双娣有些庆幸自家大小姐的神智还未失常。

      终于见识了传闻多年的大小姐,不说她好奇,府里的风闻更是多,小小年纪便被送到外家,有说克母,有说天生带讳,需道法净命,因而被老夫人厌离,带回外家。

      众说纷纭,但明眼可见,沈家几十年发迹,不是依靠江城刘家,哪能在岭南有一番事业?

      庆幸大小姐性子并不怪癖,虽待人冷淡些,但其他一如常人无疑,更令双娣惊讶是,沈禾也会看实务报,时下兴盛的时事评报,新青年的拥趸。

      沈禾用水洗了脸,颇为清爽了,一片湿冷中叫脸颊也晕上抹红。

      她望着窗外,这样冷的天,海水如凝固的液体一般,无波无澜。

      外头竟是彻骨的冷,把手泡在温热的水里,发觉除了手以外,身竟无一处是暖的,她干脆走出甲板,冷风直灌入宽大的袍袖中,将她绾起的发丝也吹落下来,背过身,便剩下颈一段冰凉的白皙。

      江城的冬日,湿寒进骨。

      缓缓把水倒进海里,只看见那丝热气渐渐融入冰冷。

      沈禾回到舱房,见双娣在一旁收拾,才十三岁的小姑娘,收拾起来却是爽利。

      便拿起放起一旁的经书,翻阅起来。

      书中全是竖版隶文经书,双娣看不懂,却配得上沈禾的古老年份,她想道,若是三小姐在此,定是要嘲讽这位落后新文化潮流,腐朽封建的大小姐。

      在沈家,偏三小姐最喜欢西洋玩意,日日学着红毛鬼的东西,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她会几句洋文,穿着洋裙到处交际,二姨太都耐不何,别说关在深屋拜神念经的老夫人,对三小姐何等厌恶。

      沈禾放下书,忽然问道:"双娣,你可信鬼神?"

      双娣随口道:"小姐,这些事情哪里可以乱说的,李婆教我们须缄口的。"双娣忽然似想到什么,

      又道:"不过小姐经过高人指点论化,自然是不同些。"

      却未料到沈禾笑了声,说道:"你倒是听谁说我经高人炼化?"

      重新拿起书看起来,双娣默了默,只道大小姐不在沈家过活,总是不知道,便告诉她府里的传言,却不小心说漏了嘴,说了些风闻。

      沈禾颇有兴趣的听着,说了句:"倒把我说成了半个姑子。"

      双娣看了看她的眼眸,只见笑意未曾达眼。

      胡乱想了一阵,又小声道:"这不过是下面人闲着无聊乱嚼舌根,小姐别理会便是。"便急忙退下去。

      沈禾坐着,也不言语,看着那仓皇的背影。

      江城温度哪里能同岭南比,连日来赶路,双娣却突然发了冻疮,手脚流脓不止,她与管家一同来接沈禾,身边再无旁人候着,双娣唯恐沈禾身旁无人照料,便像二小姐一般,对下人发起难来,便上了些随身带着的药油,套上了手套,前去仓房。

      沈禾并不在舱内,双娣独自换了水,嫌手套戴着做事不利索,便把它摘了,却不想手上伤口却弄倒瓷具上,双娣忙想把它弄干净,却叫身后吓了一跳。

      沈禾已然回来了,已然换了件玉白的旗装,一双白色玻璃袜,生生衬出了一丝少女纯情,之前的古板荡然无存。

      双娣未曾见过这一番打扮,一下呆住,直到沈禾拿过她手上的杯子,才嗫道:"小姐回来了。"

      沈禾点一点头,便见双娣微微缩手,她说一句:"劳烦你拿些温水来,将它倒到盘子里。"

      双娣听了,连忙应了声,拿起手套跑到一旁倒水。沈禾再走过来时手里已提着袋子,
      见她试了试水温,便对双娣道:"你将手伸来。"双娣低头,悄悄看了她一眼,见她面无表情,只缓缓把手伸过去。

      沈禾牵着生满疮的手放进温水中,见双娣皱着眉头,说道:"你倒是能忍。"双娣听后,只不好意思,

      "我皮糙肉厚着,着实不怕痛。"

      见沈禾不说话了,洗净双娣的双手后,却将一个袋子打开,里头全是瓶罐,写满了双娣看不懂的字符。

      沈禾与她清洗完伤口,便将膏药涂在创口,包扎好后,不知从哪拿出个带皮毛的手套,套在双娣手上。

      沈禾瞧见她的单薄的裤袜,说道:"若不想脚也走不了路,便穿的厚些。"

      沈禾不爱废话,说道:"你晚些再来上药,也来拿些衣物,其它事务不必再动,只劳你安下心来养好手脚。"

      双娣心中生出几分亲近,便说道:"这些事情怎么好让姑娘操劳,双娣哪里来得这样金贵,不如夫人府里那些丫头们,双娣是操劳惯的,姑娘不必忧心。"

      沈禾知道她说的是刘家,不应答,只顾收拾好药,双娣在一旁看着,伤口却开始发痛,她忍住,说道:"大小姐在江城也会替人治病,何来这样多的药物呢?……想来,是受苦了。"

      顿了顿,只言:"小姐身子是金贵的紧,若是老夫人见着小姐,自是心疼些。"声音却不禁弱下去,"自是会欢喜的。"

      见药包中露出一支银针,微微闪着银光,大冷天里,渗出些寒意。

      双娣良久没有听到答话,直到双手缓和了些,忽然听见一声笑语:"你如何得知,我是救人?还是害人?"

      "以后别说假话,与谁都一样么?"她笑言。

      双娣听后,却仿佛泡入冰泉,心里却发了寒。

      船路向来要慢,已近岭南,双娣已亦恢复许多,待行驶到珠江,终于要下船,珠江口攘攘熙熙的人群摊位,广府开阜以来,向来商业发达。

      一排排疍家船靠在珠江边,远远传来的咸水歌,艇仔粥叫卖,一排咸鱼翻晒,她置身梦中,始终愿自己从未离开过。
      双娣扶着沈禾下船,刘管家去拿行李。码头上已有汽车候着,沈禾上车时看了司机一眼,并不是她认识的,想着这片故土对她而言已是淡漠的紧,她百般聊赖的用手指一下下的敲着车窗,看着眼前移过的腊味铺,骑楼,西关大屋,仿佛影子一般。

      双娣在一旁,看着那纤细的指尖在车玻璃边缘透着光,一道道平日看厌的街景晃过,看了一眼沈禾,她仍着旗袍,仿若一家雅致闺秀,谁曾想过她的出身,双娣便静默下来,一路迎着风声。

      沈禾到沈府时已是接近傍晚,岭南的天色暗下来,寒风却也冷得入骨,西关大户从来不兴在家门口挂个大大的牌匾,门口一条条檀木竖下来,灰砖黛瓦,还要通过一条巷口才到这并不大的门口,沈禾踏入门口,

      入眼是一方露天的天台,一口井,一张石桌,两株桃树。

      不同在江城,她曾将这番景色放在心底描绘过千万遍,雨后湿漉漉的石桌,如何也看不到底的石井,她孩时爬树摇下的满地残红,多少凄凉的夜里她要将它拿出来,如同残晕的月色,为她生一点光,但最终不过如昙花,一现之后,又如何能生暖,接下去还是无尽的黑夜。
      她收起了回忆,指尖抚过旧物,眼底无一丝波澜。

      双娣走来时,沈禾已然闭了目坐在石凳上,俨然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双娣走了过来,看见坐在桌边的沈禾,想了一下,于是说道:"小姐,既然回来了,便去向老夫人请安。"

      说完,她倒是羞赫起来,这份心机,未必是她的主意。

      沈禾不惊讶,也不搭话,未免让双娣着急起来了。

      秋菊随老夫人的吩咐而来,心里带着几分傲然从佛堂踏进庭院,性随主子,刻薄至尽。

      当看到了沈禾,穿着半旧的旗装,乌黑的发丝却随意挽了个髻。

      不禁愣住,恍然似见到当年的刘氏,说不出的吸眼,或者是老太说的,一股勾人作派。

      但眼前这位却没有了刘氏半分柔弱之气,反倒是在此漫不经心的坐着,恍然远道而来的高人,一派清淡。

      秋菊回过神,走上前,向沈禾点点头,颇带些示威的成分,她是多年服侍老太的人,是府里的老人了,并没有将这半途冒出来的正室小姐放在眼里。她清清嗓子,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还带些乡音对沈禾说:"大姑娘刚刚回府,路途遥远辛苦,老夫人等你许久,小姐你快去拜见。"

      不知是否为了撑场面,偏要加句没头没尾的客套话,秋菊仍然自以为豪,显然,老夫人的地位在这个家中举足轻重,且颇爱向人宣示。

      如今西学盛行,个个高举民主大旗,后生如赶潮流,跑去浸泡洋墨水,几十年的浩浩大潮快过你几百年的前进变化。
      洋鬼子的好东西不论老少,照用不误。但是要抛弃传统,礼义廉耻孝不提,龙袍换成总统服,朝堂换成大议堂,世界一样转,这压死人的长幼尊卑,在这没有任何变化。

      在商贾之家,老夫人不仅要名望,且最重毛利,刘家回来的大水鱼,不狠狠榨干怎么对住沈家多年养育,虽然只挂了名头。

      秋菊僵着脸,挤出个笑脸都叫难,但若有金银在前,叫她再造新皮都可,何妨只是一张虚情假意的面容?

      她笑着问道:"大小姐手信在何处?秋姨先替你管好,下面人不识事,免得到时扰了老夫人的兴致,坏了小姐孝顺的名声。"

      三言两句拿事亲尽孝来压她,不怕她不服。

      但未料到她对着的是沈禾,恍若另一个山顶洞人,只是气定神闲,不同新时代的小姐,爱护面子,只充耳不闻,一边参观,顺带看你表演。

      秋菊奈她不何,只好用目光狠狠的剐了双娣一眼,示意她搜刮一番。
      但不想双娣弱声道:"大小姐……并没带手信。"

      秋菊不可置信,心火怒起,想了一会,眼里透着不屑,质道:"大小姐是看不起本家,还是看不起我们老夫人?千里迢迢回家侍亲,还要空手套白狼?"

      双娣在一旁,也不吭一声。

      秋菊气势凌人,目光死死盯着沈禾。势必要让她知道,回到沈家,不是宾至如归,而是要你孤苦无依。

      十年了,与过去又有何区别。

      沈禾站起身来,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表面功夫懒做,这样上不了台面,当真是吃定你斗不过地头蛇,厚颜无耻到低。

      双娣忽然听见"啪"的一声,只见掌风飞过,秋菊骇然捂住留着鲜明血痕,爬上皱纹的脸都是不可置信。

      这时沈禾倒带上了清清浅浅的笑容,原本淡漠的眼也带上光彩,只见她轻轻一勾脚,秋菊不备的伏倒在了地上,大声叫了一声。

      双娣原地愣住,醒过神来,却不敢动。
      她看着沈禾缓缓蹲下,纤细的指尖抬起了秋菊的下颌,笑着问道:"道友对远道来客,都如这般?"

      "来人是客,一只看门狗撒泼,还要拿来显世吗?"

      多年未尝过此等屈辱,秋菊气得心梗,气岔了一阵,看着前人的眼光透着凌厉,心中生出后怕,声音却弱了下去。

      沈禾蹲下身,轻声说道:"秋姨你怕是忘了,你从小就教我规矩,我做人的道理。"她又笑了一声,"不都是跟你学的吗?你说的没有错。"

      秋菊看着她的眼,却是深得不见底,"做人,贵在有自知自明。"

      秋菊显然吃惊,喘了口气想爬起来,却伤了尾骨,发不了力。

      于是撑口气骂道:"你不要不知所谓,刚刚入沈家大门,就敢违抗老夫人的命令,你个丧门星,生来带衰,呸!"

      转头看着一旁的双娣:"你个小贱胚,还不快来扶起我!"

      双娣吃惊,想跑去扶起她,看看一旁沈禾,连忙摆头求道:"小姐,算了,很小事罢,不要得罪了秋姨。"

      但沈禾置之不理,笑道:"秋姨何须起身麻烦,你只消好好与我说话,何必出口伤人,还弄伤自己,我真想要秋姨下不了床,有的是办法……"

      沈禾拿出药包,一瓶瓶细数道 "秋姨想要那瓶良药做手信呀?不如这瓶,让你半生飘然,快活似神仙,不若另外一瓶,喝了便是青春常驻,秋姨不必为那满脸斑纹头疼,可好?"

      见秋菊一脸惊恐,便大喊着:"救命呀!害人啦!你们看什么,生烂眼啦!看不出她要杀我,快将这疯子拉下去!"

      却不想下人们老早被她调出去,只为让这新归的大小姐吃苦头,丢脸面。零星几个下人围来,也被她的恶言恶语骂走。

      人性向来如此,表面懦弱,内里却恨不得将平日压榨的人千刀万剐,如今有人动手,只恨不能凑个看热闹的份,责任不用担,何必要装圣人出手相救。

      沈禾不慌不忙的打开药瓶,将药灌到秋菊口中。

      沈禾对她笑一笑,眼底渗出些冷意,意简言骇:"吞下去。"

      秋菊忙不迭吐出来,喉咙却火辣辣一片疼,她骂不出声。

      沈禾此刻亦无声,望着她痛苦的面容,眼底生出一丝恍惚。

      下一刻,她却冷脸,转身问一旁吓呆的双娣:"我的房间在哪?"

      双娣愣愣的答道:"西阁房。"

      不是原来的阁房,沈禾有印象,西阁房,沈府最偏的一处。

      "让我猜想,我的房间又让给了谁?我的二娘,还是三娘?还是秋姨你呀?"沈禾问道。

      自然,无人答话。

      院内静悄悄的,便只有三两个刚赶来看热闹的仆人,好奇看见秋菊跪在地上,却不敢说什么。

      双娣瞪大眼,仿佛遭人噤声,一个字不说,沈禾如一阵风,未曾回来,也仿佛从没经历过这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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