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域传说》青荇君

7、络邑

　　络邑，谐音络绎，取往来络绎不绝之意。这原本是一个五不管之地，背靠穷山恶水，早被五家定为不可居，从没有费心过哪怕开发一点点，治理一下这里的山水。
　　不过几十年前羿公索要阡山，并将书院定于阡山之后，距离阡山最近的城邑随之受惠，受羿公庇护，这里渐渐井然有序，眼见的人来人往，红火热闹。
　　本来祁昀并不想再此多做停留，但是云岚音是个好奇性子，又早就仰慕络邑的大名，实在希望在此多逗留一下。祁昀架不住小姑娘的恳求，想一想确实无所谓早几日回去，白意宁和区荔对这种事情又完全无所谓的。于是祁昀便将随行的门生们先一步派遣回了阡山，而四人在络邑略做逗留。
　　留楼，是络邑最大最好的酒楼，可以称得上人来人往，连进去吃个饭都排了几十号人。但是老板夫妇颇会来事儿，特别老板娘是个妙人儿，拿着一箩筐酒水茶食和逗趣笑话哄的客人全然忘记了等待的无聊。这对夫妻还有三个孩子，大点的两个都已经可以跑堂传菜了，那个小女儿大概只有四五岁，唤作妮儿，白胖可爱，因为见多了人，一点儿也不害羞扭捏，倒是喜欢去客人堆里呆会儿。因见她懂事乖巧，等待的客人倒也不烦她。
　　这边云岚音对着其它三人献宝，挨个儿拿出自己买的小玩意儿，摆了一地，小姑娘就蹲在地上，眼睛亮晶晶的看这些小玩意儿：“……这个是给我大哥的，大哥身体一直不好，我买了这个让大哥开心开心……喏，妮儿想要这个么？”蹲着的小女孩乖巧的摇了摇头。突然间区荔坐直了身子，三人都能感到他的气息遥遥的锁定到了酒楼西南角的某一桌。
　　云岚音恍若未觉，继续她的“家族介绍”：“……这个是给表姐的，这个是给表哥的，话说我表哥那人……唉……真不想再跟他打什么交道……”
　　祁昀的表情也没有多严肃，继续含笑听着，只是略微按了一下区荔放在腿上的手，区荔歪头表示困惑。却见祁昀示意他稍安勿躁，同时拿着扇子对白意宁点了点，区荔转头看了看意宁，竟是吃了一惊。
　　白意宁本来发色肤色眸色都偏浅淡的，并不是典型的黑发黑眸的样子，此时这种长相上的特点愈发突出，发色渐渐像深栗色，而一双眼睛瞳孔仿佛有些扩散，虽然显得更大了，但是却像是失去了焦点，双眸变成了明显的褐色，皮肤也越来越白的惊人，而唇色竟是更加鲜红。
　　之间西南那一桌的四人，仿佛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也仿佛是突然心脏病集体发作了，一个个突然弯了腰下去，捂着左胸心脏处。其中领头的人已经痛到趴到地上去了，好像说了句什么，四人就那样跪着挪出了酒楼。
　　老板哎呦了一下，拍了下手，表示这些人还没给钱啊！于是追了出去，然后被一柄迎面而来的飞剑吓退了回来。这边祁昀摇了摇扇子笑了笑，走上前去对老板说：“掌柜的，这几个客人是我们赶走的，这账就记到我们账上吧。”
　　说罢也没有急着去追那边的刺客，反而施施然带着其它三人坐到了空的那个桌子上，好像打定主意先不管别的事情，先大吃一顿再说。云岚音开心的点了所有特色菜，兴致勃勃的对白意宁说：“亏我一直以为白姐姐是风城那边白家的人，原来此白非彼白，白姐姐可是八巫族那个白家的？”
　　白意宁点了点头
　　“那刚才那便是诅咒之术了吧！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神奇，杀人于无形无影，名不虚传！那四个人会怎么样？会不会出去就死掉？以后会不会天天倒霉这种啊？”
　　白意宁解释到：“自然不会，我……”
　　那边祁昀接话：“意宁也没有下狠手，诅咒之术是需要施术者付出代价的，除非修为高出境界了，才能不被反噬。任何术法能致人死亡的已经是极强悍的了，那种能诅咒人命运的咒术要大巫圣那种修为才能做到。”
　　区荔说：“那白姑娘岂不是会……”
　　白意宁说：“这倒没什么，我也没有用大咒术，这个咒术对我来说还算是个小把戏。这酒楼这么多普通人，真打起来恐怕要牵连无辜。而且……”
　　“而且我们的目的也不是置这些人于死地，挖出来他们的来历才是最重要的。”云岚音笑嘻嘻的补全，“所以祁昀哥哥和白姐姐还在这里磨蹭什么？不应该赶紧出去收拾一下么？”
　　祁昀将扇子一合，看起来十分想敲到云岚音脑门上，但不知道想到什么，最后还是敲打着自己左手手心：“看来今天这饭是吃不成了！便宜了你们！师父和师兄管的严，好久都没有这般大吃大喝过了。你们惹来的事情，倒是置之事外了！”
　　云岚音也不辩驳。那边白意宁拖着不情愿的祁昀，两人到底还是迅速追出了酒楼。
　　看这两个人走了，云岚音故作神秘的对区荔咬耳朵：“祁昀哥哥和白姐姐真是好人，还专门安排好我们才走。”
　　又欺近了说：“你说，这许多追杀我们的人，到底什么原因？尤其是顶着阡山弟子的风头都不愿放弃，前前后后，船上那一队，这里的四个人，竟看不出一点收手的样子。他们到底是想得到什么，又有什么仰仗？这两次人中都有修士，这么大的投入，他们想得到什么？”
　　云岚音又咬着嘴唇来了一句，话音好像是从牙缝里发出的，因为靠的近了，区黎只觉得耳边痒痒的：“为什么劫你我可不知道，但是劫我的好说，为钱为色为……”
　　“劫我的我知道为什么，但是劫你的，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呢？”
　　区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门口嘈杂的音乐，仿佛是喇叭唢呐混着古筝琵笆，要撑起来什么场子，只是热闹尽够了，却俗气得很，也不知道是摆的什么架子。
　　二人循声望去，见门口呼啦啦涌入不下十人，他们摆手让战战兢兢前来招待的老板和老板娘退下去。各自都站定后，一个随从模样的人从镇恶袋中叫出了一个圈椅，椅子的后背雕着蛇形纹饰，点头哈腰的请为首那人就坐。
　　为首的那个是个中年人，两撇小胡子被自己捻的油光发亮。后边的随从以一种奇怪的唱和腔调，颂道：“姬氏小点将，闲杂人等退避——”
　　在酒楼里正在吃饭的那些没什么身份修为的人跪了一地，老板老板娘更是头也不敢抬。
　　云岚音和区荔却都没有动，连一个礼节都欠安，那边的几人不满的看了他们一眼，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样子对酒楼里其它人的反应十分满意。为首的终于慢条斯理的开口：“闵人女，宗山赐福，点位姬氏。”
　　老板和老板娘仍然哆嗦着跪着，什么都不敢说。
　　一个后位的随从不耐烦的说：“没听清么？好了别愣着了，赶紧给你女儿收拾收拾。”这人在收拾二字读了重音。
　　点将官确实是闲差，但却是肥差之一。被点将的都是小孩子，大多不超过五岁。父母爱子 ，大多都尽可能的给点将吏行好处，只希望孩子能在全然未知的地方过的好一些。
　　但是老板娘似乎积累够了勇气，上前去一把把女孩搂在怀里，跪着对点将吏哭诉道：“求大人，仙师，上仙，别带我女儿走。我们……我们不求女儿飞黄腾达，只希望一家人能在一起，求您们行行好，别……”
　　后边的随从并没有听完她的话，上前一脚踹翻了老板娘，随即从她怀里抢走了女孩子。女孩子惊恐万分，不由得放声大哭。坐在堂首的那个人皱了皱眉头，随从中为首的那个人轻斥了一声没用，然后右手一挥，小女孩不知何故就无声无息了。
　　老板闷声冲上来，想抢回孩子，却又被拦住，安坐的那人似乎真的被弄烦了，直直地站起来，对这对夫妻说：“小点将何等荣耀，尔等积了多大的功德，才能一朝入我姬家门庭，还不赶紧谢恩，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看不起我姬氏！”
　　店家的两个年长一些孩子的扶起母亲，然后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压着跪在地上，又大呼小叫地要去救父亲。老板娘已经哭到不成声了：“大人！我们哪里……哪里敢蔑视姬圣啊！只……只是这一去，恐怕再也见不到了！小女体弱多病……到……到仙门也只是拖累……求您们行行好，要什么都可以。”
　　云岚音心思被那边吸引了，却看着看着不禁皱起了眉头。她只听过“小点将”的名头，却并未亲眼见过，只是听到的，小点将不该是如此强取豪夺的样子，因为入了神，便也因此没有注意到旁边区黎的不对之处。
　　在那个老板娘被人踢翻，小女孩无声无息的时候，区黎脑海中炸出了一些仿佛被遗忘已久的记忆。伴着女人的尖叫，那种一点一点离开温暖怀抱的绝望，那段记忆的最后，是漫天的火光，和那些抚摸他脸颊的冰冷手指。眼前又黑了片刻，又是熟悉而陌生的场景，穿着华贵的人冷淡着、居高临下的笑着，轻描淡写的说着什么，从自己身上流出的血，又和另外的血混在一起，那是个琉璃世界，美的不像凡尘，那些人们衣衫飘飘，干净高贵，可是空气中飘的满是血腥味，一直到...有一双温暖的手抱起他，然后呢，然后......
　　“师父......”区黎喃喃自语。
　　眼看那边一行人就要对店主夫妇下死手，云岚音只觉得眼前一晃，区黎连人带刀迅速从她身边消失，好像一片残影直扑向为首那个作威作福的人，再定睛一看，那边摁着老板的两个随从已经被震飞了出去，而区荔的刀已经架到了为首那人的脖子上。
　　区黎突然发难，惊到了在场的所有人。云岚音一下子站了起来，却强忍没说出那句已经到嘴边的：“别冲动。”
　　姬氏的小点将，仅仅被打断这一项罪名，都可以被看作对姬氏的大不敬之罪，姬氏如果直接给区黎下追杀令，连天子都不能插手。更何况如今区黎的刀都架到人家脖子上了。
　　云岚音心思急转，这已经不是她上去和一下稀泥就可以大事化小的事情了。四氏和皇族，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去挑战他们的权威，区黎这一下，可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那么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把这件事情压在这里，让那些人，不敢在姬氏掌权的人面前瞎说。
　　因此现在已经到了双方对峙的阶段，云岚音只能祈祷区黎真的能吓唬住那些人，或者是在他特意隐藏了的来历中，有他如此行事的凭仗。因此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贸然去做调和。
　　那边区黎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没有听见吗？他-们-不-想-跟-你-们-走。”
　　云岚音的眼皮狠狠的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