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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岚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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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溪镇,被称为“水镇”,这里的水路四通八达,既接着裴水和洛水的主流,在镇中也可来去自如。因此在这个镇子中,最常见的交通方式是水路,而最常见的工具自然就是乌篷船了。
横穿镇中心的谁路上,就摇摇晃晃地来了这么一艘小船,小船的生意不太好,船上除了撑船的船夫,乘客只有一个拿着折扇的文士,一个背着一个大包裹、戴孝的少年,还有一个奇怪的姑娘。
这姑娘在上船的时候着实引人注目,她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不施粉黛,也没有带佩戴钗环,全身的装饰只有左耳坠着一个拇指大小血红的耳坠。一头泼墨一般的黑色长发,简简单单地用一条粗布蓝色发带绑了,简朴至极。不过她长得极其娇艳明媚,尤其是一双眼睛,不笑的时候也有很自然的弯弯的弧度,眼瞳漆黑明亮。就是年岁还小,若是再年长几岁添些风情,不知是怎样的倾城的姿态。这样的皮肤白净细腻的一个姑娘,看样子并没有做过什么粗活儿,此时却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还意思意思地打了几个补丁,陈旧而干净,又像个贫苦人家出来讨生活的俏丫头,但是如果有人看到她前几天的样子,识货的人都能认得出,这姑娘当时额势、镯子、钗环上装饰的,全是方凌石。
方凌石极其珍贵,整个御韵大地上,只有云域的三山能大量产出。物以稀为贵,作为锻造神兵必要的原材料,方凌石的价格近些年可谓贵的离谱,因此御韵上也有“方凌一解,价值连城”的说法。成色好、质量优的方凌石,平常修士们得了攒着提升自己的兵器还来不及,可是这姑娘却将它们当成首饰——简直是暴殄天物到可怕。
这姑娘脑门上顶着两座城池,手腕上带着一个,脖子上还藏着好几座,明目张胆地处处透露出古怪,就差往自己脑门上写上“肥肉”两个字了。她如此做派,不难想象是某家不问世事的大小姐,一厢情愿的出来闯荡,顾头不顾尾,搞出了这么个四不像的行头。后来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终于将那些扎眼的首饰收了起来,老老实实的作贫苦人家的打扮,不过这赤裸裸的遮掩,显然已经不能欺骗精明的各路好汉了。
妙的是,不管哪家的大小姐,出门竟然一个侍卫都没带。
更妙的是,相溪镇这种小地方,一般是没有修者坐镇的,等城里的修者接到信息赶来,恐怕早已经来不及了。
那船行到水域中心,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船上的人都赶紧稳了稳自己的身体。此时空中竟传来了一声尖啸,船上的人好像接到了一个信号,那个文士当即以扇为刃,就往这姑娘面门上攻了过去。而水路两边亦窜出数人,却是朝其他乘客和船老伯进攻,一副要杀人灭口的样子。
那少女反应极快,侧身闪过文士的那一剑,又从腰间猛地抽出了一把短匕首,格挡了文士刺来的下一招。可是她身后又暴起了一人,一道亮眼的剑光划过,就将乌篷船的顶部切的支离破碎。少女无奈,只好用力逼退了前方的文士,以足点船,向半空中掠去。却不想两岸的屋顶上,俱站着几个带着统一呆滞面具的黑衣人,少女暗道一声不好,一张带着血腥气的大网就从天而降,兜头罩了下来。
短小的匕首砍到这样一张大网上,一时间也失了气力,眼看少女无力回天,万分危急的时刻,却听到她苦笑:“其他的道理我都懂,但是诸位为什么大白天穿夜行衣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虽然少女重点疑似错误,但是以文士为首的黑衣人并没有为此分神,各自都念念有词,要把少女当场擒拿。
少女好似已经要认命了一般闭上眼,右手攥住放到了心口间,似乎是只想护住要害,空中却有一道刀光闪过,带着暗红色、嗜血一样的尾光,那张大网竟被从中间撕成了两半,无力的掉了下来。
少女闭着眼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有受伤,也没有被擒下,于是倏地睁开了眼睛,发现救下她的是刚才船上那个戴孝的少年。少年救下了这个姑娘,自己却被牵累进来了,此时正在小船上与那文士交手。文士合扇为剑,作为一队黑衣人的首领,还是唯一一个露脸的,他修为显然不弱,可是这位不知名的少年虽然招招都是在招架,却并未完全落到下风。而且自始至终,除了就下少年出的那一刀之外,少年修士的刀再也没有出鞘过,他一直是用一把入鞘的刀与修士周旋的。
“这样的年纪,修为岂止是不弱!”少女心中暗下了结论,“但是招式路数看不出来历。好奇怪!”
这个少女当然就是月前刚离家出走的云岚音,她走的时候顺走了库房内最大的镇邪袋,然后在其中装满了自己的家私。才不到十日,已经被不下五伙人盯到。不过那些人知不知道他们想打劫的人便是云氏的大小姐,刚被点圣的宗山掌座,这个可说不准了。
云岚音轻轻落在了距船不远的水面上,正要着手去帮那个少年,却见被少年打断攻击的那个文士长啸一声,随即脱身而去,屋顶上的黑衣人也随之齐齐退走了。
云岚音长舒一口气,返回了那艘已经没了顶棚、伤痕累累的小乌篷船上,郑重其事地对少年行了礼,道了谢。这少年自称区黎,无姓,此时竟显得有些无措,好似并不知道如何还礼,只解释道:“其实你不用谢我......我赶路的时候一直觉得有人在跟着我,刚才......我出手主要是因为我以为你是被我牵累的,还以为他们终于要下狠手了。”
云岚音瞪大了眼睛,心头大乐,这少年说话真的直白实诚。
“唉!你这人真是......反正我也没有看出来你是无意的嘛,让我欠个人情多好,说不定我知恩图报,要带着嫁妆以身相许呢。”云岚音调皮地对着区黎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眼睛闪闪发亮,“啊,这......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有注意到......那不说这个啦,无论你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你救了我就是真的,而我也是真心向你道谢的。你就安心接受就好了。”
区黎闻言不禁点了点头。
只听云岚音在那边,又用了一种做惯了的撒娇的口吻说:“可是那些拿刀拿剑的人好可怕啊,追杀了我一路了!区黎,区黎,你这么厉害,行行好,能不能再多保护我几天啊?好不好?”
萍水相逢,就能提出这样的要求,漂亮姑娘脸皮倒是很厚。
“啊?啊......可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要怎么......”
“我叫琅音,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所以你能不能多跟我两天啊?我不会亏待你的!”云岚音就差拍胸脯保证了,“他们都是垂涎我的美色,一个个都很猥琐,很可怕啊!”
可是你都不知道我是好是坏啊!就因为我救了你你就一下自把我当好人了吗!区黎心中叫苦。最重要的是,我也不知道你是好是坏啊!而且我们都不一定顺路啊!而且垂涎你美色,哪里看出来的?就不能是谋财害命吗?
不过区黎又仔细看了看云岚音,嗯,说美色好像也...说的过去。
一堆堆的问题都冒了出来,区黎看不清这个女孩子是真的心宽似海,还是在装傻。正不知如何答话,却见云岚音闪到蜷缩在地上的船老大身边,给了他一钿银子,表示希望船老大将自己如约继续送到洛水码头,并且算是船只补偿费用。
可是船老汉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连船都不要了,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像一个被惊吓到的灰色大鱼,潜入水下,嗖地游走了。
云岚音无奈地目送着翻腾的水花迅速远去,回过头来对区黎说:“嗯,现在问题来了,你会撑船吗?”
区黎摇了摇头,他的故乡并没有太多河流——别说撑船,他能够不晕船已经是很努力了的结果了。
“那我们好有缘分啊!我也不会撑船欸!”
这有什么可开心的?区黎心想。那边云岚音身形一转,区黎都没见她如何迈步,好快的身法!区黎暗暗称奇,然后就看她一瞬间已经到了船桨的旁边,兴高采烈地把船桨拿到了手里,说:“我家也没有这么大的河......我早就想试着撑一下船了,我们,出发啦!”
原本因为突然袭击而紧绷的气氛,就这样无形之中消弭了。此时这条破破烂烂的小船上只有区黎和云岚音两个人,此时正是夏日,微风习习,带起了水汽,带来了难得的清凉。区黎竟一时间觉出了一些安心。
就在一月前,他刚刚葬了他唯一的亲人长辈,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独自去往未知的未来。他不敢有负师父所托,日夜不停地连续赶了一月的路,途中总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跟踪,没有一天踏实过——自然也没有跟其他的人怎么交流过。可是现在——
云岚音生疏地撑着小船,回头看着这个少年,明明还只是一个少年人,眉目间却藏着深深的思虑。云岚音抿嘴笑了笑,对他说:“他们都说撑船的时候要唱歌的,我来给救命恩人唱一首小令吧。”
少女声音细细柔柔,唱出来的歌也不似渔家号子那样充满着野性的生命力,这首曲子曲调悠扬,活泼婉转,却带了一丝丝的怅然。
区黎问道:“这是什么曲子啊?”
云岚音道:“你...没听过吗?很出名呢,这首曲子叫《清平乐》,是风氏的大少写给他未婚妻的。可惜......不过它倒是留了下来,传唱的很多呢!”
区黎点点头,小船荡荡悠悠,越晃好像幅度越大了。
果然平和的感觉只是暂时的,而晕船的感觉却是相承的,就不该让一个好奇心强的新手去搞一个她完全搞不定的事情!小船越来越晃,区黎的头也越来越晕,终于忍不住爬到了船的边沿上:“琅音!你......你能不能稳一点?”
那边云岚音也着急着喊着:“我也想啊,可是不怪我啊,这段地方的水流,很奇怪啊!你看......”
话还没说完,小船这回再次剧烈摇晃,水下一股暗处的漩涡,硬生生将小船打翻了,区黎没有防备,直接翻进了水里,云岚音则多支撑了片刻,以她的身法,应该能很轻易地脱开这样的境地,可是在她脚底仅仅是沾了一下水,原本平和的河水好像突然受了什么刺激,凶狠了起来,直接将她也拖到了水下。水下一股暗流卷来,劲大势猛,且方向与原水流不尽相同,云岚音忘着不远处慢慢下沉的区黎,只觉得胸口一窒,眼前一片漆黑,其他的全然无法,只能随着暗流的方向身不由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