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骑骡子的VC

4、秦晚绸这个人 清迈是个好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实习老师，我叫凌梦舒，将会在这里工作三个月。”
　　“大家好，我也是新来的实习老师，我叫宋明，将会在这里工作三个月。”
　　···

　　“呵，自我介绍都不带变的，还真是一群懒人。”望着主席台上那几个陌生的面孔，秦晚绸如是腹诽道。

　　早上刚到学校，就被校长指派了一项“越级”任务——迎接中国老师。按理说，秦晚绸只是一名高三学生，这种接待外教的事怎么着也轮不到她来做。偏偏中文老师昨天吃海鲜闹肚子，一晚上折腾下来，元气大伤脚步虚浮，校长实在看不下去他那羸弱的模样，准他回家休息了。

　　无奈之下，只好找了秦晚绸顶班。毕竟全校就她一个华裔，身处非华语圈，但凡身份上沾个“华”字的人，都会被想当然地认为汉语水平顶呱呱。值得庆幸的是，秦晚绸惯有家学加持，且是初中才来泰国的，倒也还担的起“顶呱呱”三个字。

　　说起这清迈府的秦家，也是首屈一指的，不带双引号的，真正的大户人家。掐指细细算来，最初来到这南国之地打拼家业的，是秦晚绸的叔公。这事儿，得从八十年前说起。

　　八十年前，也就是1935年，泰国却克里王朝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彼时，拉玛八世王刚刚继位，国家也从君主制转变为君主立宪制。刚经历过内部政变的泰国，可谓是百废待兴，八世王彼时也才只是个年仅十岁的孩童，尚在瑞士求学。

　　为了重振国纲，辅政大臣们尊崇百年前五世王朱拉隆功的治国策略，主动打开国门，成功和列强大国们平衡周旋，成为那时英国地盘（今缅甸）和法国地盘（今柬埔寨，老挝）的缓冲地带。同时，以牺牲部分领土为代价，大大减轻了周边国家的眈眈虎视，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的泰北地区，风土人情和文化语言都和老挝相似。

　　如此种种，泰国成为两次世界大战中唯一没有被殖民的东南亚国家，在菜鸡互啄的今天也还尚有一战之力。此为后话。

　　我们回到上个世纪，八世王继位后的十年间，泰国一直动荡不安，国王也一直在瑞士求学。期间回过两次国，重要行程便是前往曼谷的中国城，平缓战后华人与泰人之间的紧张关系。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就在这位年轻的国王打算回去瑞士，完成他在洛桑大学的法学博士学位的前四天，被人发现在王宫寝室中中弹身亡，其死因至今成谜。

　　这之后，他的弟弟，也就是后来深受泰国人民爱戴的，声望仅次于五世王的拉玛九世继位为王。

　　九世王大力推行改革，引进西方教育和医疗模式，同时加强与华关系，积极和华商进行贸易往来。

　　秦晚绸的叔公，就是在九世王统治的第一年，1946年的那个春天，离家下了南洋。辗转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之后，到了清迈做起茶叶生意，后来一家人也就定居于此。

　　叔公当初下南洋，其实是因着和大哥的一句气话，就孑然一身走了天涯。那位大哥，便是秦晚绸的祖父了。秦家本源在湖南株洲，家中做绸布和瓷器的行商营生，明清时期被战火波及，应了朝廷“湖广填四川，四川填陕西”的大规模移民政策，兜兜转转到了陕西。

　　越过难于上青天的古蜀道，人困马乏，见汉中地处要塞，物阜民丰，气候适宜，颇有南方温润气质，家主思量再三，便在此破土建宅，定了根基。原先的生意活计退居二线，由行商改坐商，经营事物也因地制宜变成了茶叶。

　　说来也是好笑，自从汉中被稀里糊涂划入陕西管辖之后，茶叶的名声渐渐鲜为人知，毕竟旁人都不曾想江北也会有好茶。汉中茶叶始于商周，兴于秦汉，盛于唐宋，荣于明清，品质上乘，名茶众多，如银梭，雀舌，一时还作为贡茶的。

　　秦家藉由“茶马互市”的便利，百年间积累了丰厚家业。之后，熬过了动荡的清末，躲开了混乱的民国，却险些败在八年抗战的耗损。日本投降之后，汉中因为地处秦巴要地，政局依旧摇摆不定。

　　叔公是去俄国留过洋的新青年，深知这偏安的一隅表面上还未起风云，实则已是水深火热。汉中自古就是巴蜀连接秦地的重镇，各方轻易不敢动之，可一旦争夺起来，这弹丸之地顷刻便会被围攻啃噬。

　　祖父却是不愿舍弃秦家几辈人的辛苦努力，拒绝了叔公把家业转移到成都的提议。叔公怒其迂腐，也不愿守着祖业坐吃山空，就带着“誓要创出另一番天地”的愿景，跟随大学同窗一起去了南方。

　　叔公离家的时候，是春意正浓之时，万物都在盈盈绿意中透着股倔强向上的蓬勃生气。叔公一行人也趁着这股春风，在泰国北部包下了万顷茶园，堪堪十年间，便把在泰国本已颓衰的茶叶行干得风生水起。

　　因为湿热的气候，所产茶叶沏泡之时味道太过苦涩，所以基本都作了奶茶和凉茶之用。而东南亚人民惯常喜甜，这两类饮品成了热辣辣天气里续命般的存在。

　　叔公后来还从中国请来老中医，按照凉茶的方子研制出了中药制剂的“凉茶片”，成为消暑良药，在泰国流行至今。所以，在这不讲究喝茶的国度里，茶叶却也从不用苦恼销售。

　　相反的，留守家业的祖父则是坎坷过完了后半生。战火经年累月不休，老百姓吃穿都成了问题，谁还有那闲心喝茶？城里的富庶人家也三三两两去了外地，本地消费力急转直下。

　　人祸尚未解除，旱涝天灾也接踵而至，庄稼地里青黄不接，茶园茶山更是连年减产，茶叶质量也大不如前。汉中茶的竞争力较之别处，一时间跌入谷底。就这样，陈茶卖不完，新茶出不来，大大小小的茶商们都陷入了尴尬境地。

　　小家小业的那些商户，本就投入少，换个营生还能担负的起。秦家就不同了，此时若再变为祖上在湘地时的绸布和瓷器生意，也是妄谈了。汉中地处南北中心位置，自古以来的经济作物便是茶叶，彼时还未有杂交水稻，这古来就喜食米饭的地方，也还没有把水稻发展为经济作物。其他的手工业，小商小贩几乎占了全部江山。

　　新中国成立之后，省里的发展中心几乎全部放在了西安，以及后来靠煤矿资源发家的陕北，包括汉中在内的陕南三市，逐渐“泯然众人矣”。还记得汉茶的外地人，更是寥寥无几。

　　之后的几十年，国家大事小情不断，秦家因为“海外关系”，全部家业归了国有茶厂，自己好歹还在供销社谋了个“专柜”，经营袋装低品质绿茶。直到改革开放之后，汉中的茶行才又慢慢复苏，而秦家因着传统制茶技艺，重新在本地茶叶市场获得一席之地。

　　上世纪90年代中期，高档汉茶重出江湖。叔公回乡探亲，带来大量资源。那时，秦晚绸的祖父已年逾八十，兄弟俩一笑“泯恩仇”，联手把汉茶重新赋予时代意义，并将消费群体定位在南方港口城市，祖业终于得以复兴。

　　千禧年的仲夏，祖父去世。两年后，出于开拓海外市场的考虑，年仅十三岁的秦晚绸被送往泰国，在叔公的运作下，改入泰国籍。

　　让人没想到的是，秦晚绸这姑娘就喜欢跟自己较劲。她硬是没去叔公赞助的华校，而是进了清迈城里一所普通公立学校。第一年的课余时间，基本都在泰语班度过，被蝌蚪文虐得够呛。

　　饶是如此，秦晚绸却也顺顺利利地开始了清迈小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