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丁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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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心是个文静美丽的女孩，个字高高，黑色的齐耳短发，一张带点椭圆的瓜子脸，水嫩水嫩的，黑亮的大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总爱穿一件淡绿色白格子罩衣，她住在老北京城一家普通的四合院里，从城区出来，穿过几条繁华的小街，在弯曲的胡同七拐八拐，走到一扇没了漆贴着掉色关公年画的木门前，便是她所在的院子了，这里的一年四季总是很分明，总是很少下雨，很多刮风，天空总是那么的晴朗蔚蓝，冬天总是漫长，春天总是短暂，就像她的人生和微笑，总是那么恬淡。
四合院里种的几棵高大的栎树，据说还是曾祖父那时候栽下去的，现在已经是高大挺拔郁郁苍苍，从来不掉叶子，总是生机勃勃的，似乎暗含了曾祖父对这个家族的期望，可是，事实刚好相反，这户人家，现在总共也就3口人而已。
亦心从小没有了妈妈，爸爸常年出差，便让她跟奶奶一起住，奶奶年纪轻轻便做了寡妇，受了很多委屈，年轻时不敢抱怨，老了，终于当家做了主，便开始理直气壮地爱上了抱怨，嘴里总是含糊不清地碎碎念碎碎念，从早到晚，白天黑夜，忙碌清闲，有的时候，连做梦，也要不停地碎碎念，仔细辨认，说的还是20年前弟媳妇偷了饺子栽赃到她身上的陈词，虽然有这毛病，可奶奶是个勤快的好奶奶，总是踮着小脚勤快地跑上跑下，洗洗涮刷，把个屋子打理得干净整洁，闲时，她就盘腿坐在炕上一针一针地纳鞋底，绣花，然后乐颠颠地跑去送到隔壁张二婶的铺子里，不出一个星期，便能有钱进账，奶奶便会喜气洋洋地碎碎念，估计这时候她念的也是自个当年的开心事吧！
亦心在一家女子学校念书，家里住在城里，不需要住校，每日清晨，戴着兔毛手套的手里搂着课书，围着灰色大羊毛围巾，把脸埋进围巾里，走到巷口，脱下一只手套，塞进口袋，呵着白气用铜板买上一个热腾腾的烧饼，边啃边走，穿街走巷个十几分钟，便到学校了，16岁的她，对生活并无太多的想法，满意不满意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这样平淡便是适合自己，
尽管如此，她还是与别的女孩有些不一样，因为她的那一样嗜好，每个清晨，天才微微亮，天边泛着鱼肚白，一抹淡淡的红霞印在天边，她就会利落地起床，扯下身底的床单，端起脸盆，走到院子的水龙头下，开始洗着她的白色床单，先把脸盆放满水，再倒进有漂白功能的洗衣粉，伸手进去搅了搅，银色的水花便欢快地带着白色泡沫在盆里泛起一圈圈小漩涡，这时候，再把床单放进去，浸满水，然后，按下闹钟，开始有条不紊地梳头、刷牙、洗脸，眼睛还要不放心地盯着盆里变得软塌塌的像团发酵好的面一样的床单看，
等从外面买好豆花油条，或是锅里的水煮沸可以下面条了，那个爸爸送给她的小小红色铁皮闹钟开始发出：“叮叮叮”的声音。
她连忙起身，放下面条或者豆花，用手在身上抹了抹，按下那个小巧的银色小扣，挽起袖子，走到水房，用力地搓揉起来，水花开始变浑浊，泡沫翻起，随着她用力的挤压，床单的纤维慢慢地被洗涤得干干净净，里面的一切灰尘，汗液，都被排挤了出来，这也是她最享受的时候，感觉自己是个天使，或是洗涤心灵的神父，做着洁净的工作，再用清水冲上几遍，白色的床单，变得很白很干净，发出清新的香气，她小心地提起夹袄下摆，踩上陷在院子污泥里的水泥石板上，踮起脚，擦干净院子里用来晾衣服的铁丝，抓起手里扭成麻花状的床单两头，用手一抖，“哗——”一声，白色洒满粉色丁香花的床单便骄傲地呈现在金色的晨光里，犹如活了一般，纯白的，粉艳的，开满了院子，淡淡的香气，也似乎从那些细碎的花朵中，慢慢地弥散了出来… …
洗完床单，亦心总是搬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晨读的书，嘴里念着杂乱的英语单词或者古诗词文，眼睛却总是看着对面她的床单，昂起脸，受用地看着带着暖意的金色阳光缓缓地照在她的纯白洁净的床单上，反射出自然的亮丽的光辉，就像她所期待的自己的心的模样一样，或者，一阵不知来自何处的微风轻轻地拉起她的床单悠然起舞，她就会腼腆地会心微笑，就像心仪的男孩，牵起了她的手一样… …
只有洗床单，才会让她对自己，或者这个世界有那么一点淡淡的联想和期盼。
这样洗啊洗啊，
一晃，
6年过去了，
白床单还是那么白，却因过度洗涤的缘故，变了形，那股白，也带着一点的沧桑，朦朦胧胧的，像洗尽铅华的老女人，温温地笑，对着世界万物万事宽容博爱的笑，没有了光彩，就连在太阳底下，显现的更多的也是一个晒太阳的老人般的迷糊与满足感。
就像现在的奶奶一样，她跑不动也绣不动了，开始爱上了打瞌睡，日上三竿才起床，天不黑就睡觉，却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吃饭，吃着吃着，也耷拉着白发苍苍的脑袋睡着了，偶尔能听见她的碎碎念，也是在她的梦乡里。
此时，22岁的亦心已经毕业，爸爸年纪大了，单位便将其档案调回了北京，顺利地退了休，亦心就凭爸爸的关系，在一家不错的机关谋得了个翻译的工作，爸爸在家每天一杯茶，一份日报，没事提个鸟笼子去公园里遛个鸟，跟一帮棋友下下棋，偶尔关心一下女儿的生活，日子也过得滋润愉快。
新的工作对亦心来说没有什么根本意义上的变化，无论学习工作的环境怎么变，她终是在自己熟悉的城市、熟悉的亲人与街坊邻居间穿梭，就像每天都要洗的床单一样。
终于有一天，生活还是发生了不同，依旧是那么早早地起来，洗着床单，“哧”一声，已经变得松散的床单，被搓揉得坏了，一条长长的伤口无力地带着白色泡沫垂在脸盆的边沿，亦心惊讶地看着手里坏掉了的丁香花床单，讶异地说不出话来，尽管明明知道所有的物品都有它的寿命，就像人终会死去一样，可是，她还是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离去，她系着围裙，额前的头发散落下来，满手的泡沫，颓废地站在水龙头前，看着死去的床单，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这个床单，是妈妈买给她的，礼物。
… …
妈妈说：“亦心16岁了，16岁是个花样的年华，妈妈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床单，让它带给你一个美丽的丁香的梦”说完，抖开手里的一块布，纯白夹着粉红的花，便展现在亦心的眼里，那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时候，美丽，第一次让亦心体验得满满当当，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妈妈在身后念道：“黄粱梦里芳香盈路”… …
妈妈是美丽的，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将典雅的发髻在脑后，身上也总是干干净净，最爱一款月白色棉布旗袍，妈妈娘家是大户人家，诗书琴画样样精通，对生活，也总是充满了很多美好的幻想，夜晚，散步到护城河边，她便拿出一管笛，斜坐桥头淡淡地吹上一曲，然后对一旁的她说：“好听吗？”小亦心崇拜地看着妈妈，用力地点头，妈妈忧伤地笑了笑，轻轻地叹着说：“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亦心就会奇怪地问：“妈妈妈妈，没有月亮啊，你吹的也不是萧，是笛子呢”，妈妈只是苦笑着抚摸她的小脑袋，不说话了。
等后来亦心慢慢长大，很多东西便开始了了，爸爸爱妈妈，却完全不了解她，他是一个对什么没有什么太多想法的人，觉得有个美丽贤淑的妻子，上有老母可以孝敬，下有女儿可以关怀，有份可以承担家庭责任的工作，活的像个男人，便是幸福。
所以，忧愁的妈妈早早地撒手人寰，留下孤单的亦心，奶奶似乎对媳妇的死见怪不怪，撇着嘴说了一句：“红颜命薄”就踮起小脚做饭去了，当时的她觉得，妈妈就像林黛玉，总是忧愁，才会早早死去化作天上的绛珠仙草，幸好，她像爸爸，没有妈妈那么多想法，也从来不知道忧愁，虽然，忧愁的女子是那么的美丽。
床单事件对亦心的冲击很大，生活平淡的她不能没有这味母亲留下的调味剂，她洗好，仔细补了，晒得干干爽爽，整齐叠放在妈妈留下的檀木箱子里，开始大街小巷地为自己找这么一块有着丁香花的床单。
丁香花是妈妈最喜欢的花，她也一样，可是，在北方，丁香花是多么罕见啊，印着丁香花的布料更是难找，所以，亦心也爱上了绣花，旗袍、裙子、枕套、桌布、手帕，都绣上了精美生动的粉色丁香花，可是，床单不行，唯独床单不行。
在经过4天的寻觅后，她终于放弃，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买了纯白的棉布床单，在美工社找了个熟人，用水彩照着先前的床单，画了上去，再用盐泡了3天，洗了后，果然没有脱色，样子也仿得惟妙惟肖，可惜，一股重重的氯化钠的气味，别提芳香盈路的丁香梦了，人都要呛过去，只好又用清水泡个几天，味道才渐渐淡下去，经过这一通折腾，亦心心里也明白，以前的那点联想还有来自母亲的那份美好，在她的生活中，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尽管已经绝望，但她还是要在每一天的开始，习惯性地洗着她的床单，脱色也好，有味道也好，洗着洗着，几乎忘记了为什么要洗，却只是机械地洗下去，仿佛那样，生活才是她自己的！
一年又过去了，23岁，周围的朋友，小时的玩伴多半已结婚生子，爸爸开始张罗着给女儿介绍对象，越发高挑漂亮的亦心并不乏有人追求，只是对于每一个追求者，她都是淡淡地笑，温柔地说话，不拒绝，却也不亲近，若有若无，若近若离，时间一久，别人就懵了，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只道是看不上自个，就找别人了，痛痛快快地表白心迹，欢欢喜喜地结婚生子。
出于对长辈的礼貌服从，她见了爸爸老战友的一个儿子，军人，威武高大，穿着整齐的军装，表情坚毅，一副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豪迈样，却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做着自我介绍，她盘着头发，穿着藕色旗袍，端庄地坐在他对面，一只手端杯子，一只手托底，缓缓地喝着茶，却在心猿意马地顾左右而言他，并非她不想结婚，不想恋爱，只是不知道为何，老觉得少了点什么，以致对什么都心不在焉，包括眼前这个看似诚恳的男人。
无趣间她突然明白，眼前的男人也不过是应老父之命前来的一个配角，她们只不过为了让双亲有份踏实的心理应邀前来演的一场戏，人生就是这样的么？不停地在演戏，打扮的漂漂亮亮，光彩体面，不过是为了给旁人，给父母，给街坊邻居演一场烂俗的生活戏！
她的内心突然对父母之命产生强烈的抵抗，情绪开始变得失控，放下茶杯，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她冷着脸，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去。
那次相亲，自是吹了。
爸爸为此十分不解和愤怒，在客厅里质问她，难得清醒的奶奶也跑出来，搂着抽泣的她安慰劝阻，说女人啊，都要嫁，只要对方对你好就可以了之类的话，但她只是哭，眼睛红红地盯着茶几上自己绣的丁香花，一言不发… …
一年又这样过去了，街坊邻居开始有流言，说以前她的母亲就是跟人私奔被抓回来后被迫下嫁她父亲，女儿这么大也不见谈个对象，莫不是也在外头有相好啦，怎么怎么地，她自是置若罔闻，莫衷一是。
这一年，上班的地方，来了一个小伙子，个字不高，一脸憨厚，乡下人，只是个临时工，却勤快刻苦，总是热情麻利地为整个办公室跑腿办事，毫无怨言。
起初，亦心并不十分把他放在心上，经常跟其他同事一样，托他买个早点，打份资料什么的。渐渐的，发现他对她特别好，对她的事也特别上心，她有喝早茶的习惯，每天一到办公室，自己的水瓶已经打好了开水，主任的壶倒还是空的… …
她总是在窗台上养丁香花，却不管她多么用心照顾，每次等不到开花就死了，养了七八次，都死了，办公室里的人都说你啊没这个养花的命，自己已经是花魂了，克它们，人家不敢活，还是手下留情吧！
她笑笑，接受这份恭维，也就放弃了，只剩下一个带着土的花盆放在那，一天，下班，亦心背起包，穿上大衣，正要走，
那个小伙子突然指着花盆问她：“亦心，我能借你的花盘养点东西吗？”她回头看看他笑得露出的满口白牙，点点头，说：“可以”，“那我就不客气洛，呵呵”他高兴地捧着她的花盘，走了。
三个月后，外面下着雨，傍晚，天空有些暗，风刮在身上，凉凉的，亦心紧了紧米色风衣，撑开红色雨伞，黑色高跟鞋踩着水花，飞快地走进胡同，
“亦心，亦心”有人在轻声叫她，她一回头，是那个小伙子，一头的水，身上穿着雨衣，怀里鼓鼓的，
“你怎么在这啊？”她奇怪地问道，
“呵呵，你今天生日吧？”他还是那么憨厚地笑着，表情有点怪，
“嗯”亦心淡淡地点点头，对于生日，她并不欢迎，也不很在乎，这只是每一个必须要经历的走向衰老和死亡的站台罢了，
“送给你”那个小伙子突然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一盆植物，举到她眼前，
是丁香！
粉色的四瓣小花，无数朵紧凑地挨着脸挤在一起，在雨水里朝她微笑，白色的花蕊，细碎的花粉，发出淡淡的清香，在这么个天上挤着黑云的雨夜，在泥泞的雨巷，让她回到了以前洗床单的每一个纯白的美好的清晨，那个年少的自己，阳光的夹着花的香味，笼罩着憧憬的她… …
她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想要的，一直想弄明白的，不过是这么一朵可爱的活生生的小花，来吊唁对妈妈含糊不清的悲伤，
她抱着那盆花，蹲在雨里，泣不成声… …
那个善良热情的小伙子用一盆花解开了亦心长久以来的心结，亦心自然而然地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爱情，对了，那个小伙子，名字叫直木。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丁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