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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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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从天上落下时,落在草上,便是嗑嚓嗑嚓,落在池塘,哧啦哧啦,踩在脚下,嘎吱嘎吱,落在眼里,没有声音。
她叫雪,于是每到冬天,便盼着下雪。
可是山连着山,层层叠叠,雪落在山尖,盖着白头,落到她家,已变成一阵小雨。
这里的江边落不了小雪。
十五岁时,她第一次跟父母请求,一个人和闺蜜爬了两小时,到她遥远的,住在山间的家,半夜兴奋地睡不着,看着窗边:“啊,下雪啦。”
可是对于见惯的人,不过是一瞥之后继续蒙头大睡,她却忍不住起身,到屋外,看了很久,心情甚好。
从她出生,到大学,快二十岁时,终于一场大雪落到了江边,她们俩一起在房间里看着雪,各自拿着一瓶二锅头喝着。
曾经的同学,闺蜜,最亲密的朋友久久相对无言,只是慢慢喝着自己的酒。
她们是小学同学,她很瘦,脸色经常很差,但是很会交朋友,顾及他人感受,善于交际。
雪很开朗,成绩一直全级第一,虽然跟许多同学保持不错的关系,但是却天生有些感情迟钝,除了学习,就是疯玩,有人说,雪就是一杯白开水。
她们本来也是一般的关系,直到初中。
她家离镇上远,所以上学就住离学校大概半小时的亲戚家里,但是上初中时,她们正好在一个班,雪听到她说想搬出来租房住,可是又没钱时,鬼使神差地,她顺嘴说了一句:“要不来我家,很近哦,只用十分钟不到就可以到学校。而且我房间蛮大的,我爸妈也喜欢你。”
然后她们便真的住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在被窝里讲了好多心事,即使她后来真的自己租房住后,她们在学校也基本形影不离。
雪因为她,认识了许多其他班级,和她一样因为家远而租房的人,成为朋友。
一直最信任,最亲密,就算高中不在一个学校,在那个不用手机的年代,维持着去电话亭打电话,写信发邮局。
可是她没有上大学,甚至高中才上了半年就外出打工。
雪陪着她,劝着她,最后只能哭泣,可惜,却什么都帮不了。
她们都以为友情会天长地久。
而雪却在学校没有什么忧虑,除了害怕挂科,剩下的就是担心她从小不好的身体,打工太辛苦。
写信,打电话,聊企鹅,视频聊天,微信,到雪的大学见面,逛街。
当然有过争吵,很多时候,两个人都会忍不住主动示好,然后总会莫名其妙就和好。
她们在那些年慢慢更新着不同的联络方式,分享各自的苦恼。
可是后来,她们的世界有了不同的他或她,甚至经常出现在各自的通话里。
直到一次争吵,那是雪印象中最后一次,是各自的母亲之间发生了矛盾。原本她并不知情,可是她主动告诉雪,因为她妈妈生病了,所以回老家医院休养,雪的妈妈主动做饭,带到医院去看望,但是俩人谈话不太愉快。她说:“我妈可能某些地方做的不对,但是也不是有意的。”
雪很生气:“那我妈又做错了什么?”
挂断电话,她去问自己的妈,妈妈说:“没事,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本来就是因为你们俩熟,我才去照顾她,既然不喜欢我做的饭,那就算了,所以没跟你说。你们不要被影响了。”
这事就这样平淡无奇的过了。只是雪心里还是有些别扭,好一阵没跟她联系,就想着过段时间,她会主动道歉吧。
可是有一次去做兼职,打了一天的电话,嗓子变得沙哑,回程的公交上打着瞌睡,手机被偷。
真倒霉。
手机号码那时候还没有实名制,补不回来,她只好换了手机和手机号,在MSN和微信上跟亲友说电话被偷,号码换了。
但是雪有个好习惯,会把同学,亲友的号码记录在电话簿上,所以并不影响什么。
只是存好号码后,雪想给她打电话,却发现电话另一头根本不认识她。
这时候,雪才发现,她的qq,微信全被她删除好友。
雪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这事怎么会出现在她身上呢?
不过是朋友之间冷战而已,为什么要擅自将自己移除?雪个性其实非常骄傲,最好的朋友不过就是她一人,否则自己妈妈也不会因为她们的关系跑去做饭给她生病的妈妈吃。
既然这么任性,不联系就不联系呗。雪也删掉了那个号码。她以为,总有一天,她们会冷静之后再次若无其事地见面,和好,最好是她主动来哄她。
最后在一个炎夏的午后,她们共同的好友打电话说,想把雪现在的号码告诉她,有事情要问,于是后来就再也不想见了。
那条短信是:我妈说有人给她打电话骗钱,说是你。
雪原本为她主动的惊喜一下子被冷水扑了一头。
这关她什么事,虽然她们朋友多年,但是她根本不知道她妈妈的电话号码。
雪马上回复:不是,我没打过。
可能是有人用她名义去骗人,或者是她妈妈听错了声音,雪对自己说,只要说清楚就没事了,不知道被骗了多少钱呢?
过了一会,短信来了:不是你就好。我妈年纪大了,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不要找她。
滚!这是雪一瞬间的愤怒发出的文字,此后再无讯息。
语言无形,却可诛心。到最后,她的短信还是不相信她。
十年的朋友就这样变得让雪陌生不已,心空荡荡的。为什么会怀疑朋友?也许怪她外出打工,受到太多伤害,也许怪自己在她难过时不在身边,信任一天天消失。
很长的岁月里,雪经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那么差劲,不值得信任。怪自己脾气太差,回的短信也伤害了她。可是雪真的没办法放下自尊,再去主动解释。
太过在乎,反而无法原谅,彼此信任是朋友的基础。
那一夜,她第一次在宿舍喝得烂醉如泥,瘫软在地上,请舍友扶着去卫生间,吐到
胃部空空,阵阵抽疼。
此后自动戒酒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个难得的雪夜中,破戒了。
“你后悔过吗?”雪喝下最后一口酒,看着她如幼时的模样,清瘦,平淡。
因为骄傲,所以眼前所见为幻影。
大学毕业后的一天,雪的爸爸说,在街上偶遇了她,她笑着问候,跟他打听雪是否在家,有空可以去她家玩。
雪却如被刺激的野猫被激怒:“不去,我们都闹翻了,你们不要理她。”
怎么可以那么虚伪,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呢?
怎么还可以做朋友?
后来,她主动想加雪的好友,雪犹豫了几秒,发现没什么可说的,删掉请求。
最后,她们真的从无话不谈变得无话可说,甚至心中永远烙下痕迹,再也回不去。
年少的友情,很单纯,很真挚,不会考虑太多,可是却禁不住一丝的质疑。
那一年,雪在上海看《七月与安生》,哭得不能自已,为什么她们都没有撕心裂肺的撕逼大战,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断裂了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