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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列车(不是亲的!) 他不曾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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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火车人真少啊,莫余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卧铺位置默默感叹道。
不过现在这不年不节的时候,确实不会有多少人选择这种又长又累的方式。如果不是他最近刚辞职,囊中羞涩,大概也不会坐这一天一夜的火车。
时间渐渐接近二十三点,乘务员已回到自己的车厢,车上的灯光被调暗,隐隐约约的呼噜声传了过来,莫余烦躁地翻来覆去,心中莫名地想起老家的那棵老槐树。
它实在是太老了,干瘪腐朽的树干,零星发出的新芽,每年他都以为它死了,可是最后总有些许绿色提醒着它的挣扎。
年轻人是不喜欢它的腐旧的,也有小孩会调皮地掐去它的嫩芽。
村里的王爷爷总是会坐在树下,看到这般场景便会阻止:“莫伤它,树有灵嘞!”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一个老人的劝告的,他那时已是十五岁的少年,正叛逆莽撞,无法无天。
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他在家里烧了一小锅热油,淋到树上,一把火将它烧了个干净,那心情,真爽呀!
火烧得真快,引来了许多人,他躲在远处,看到王爷爷杵着拐杖赶到树下,看着回天乏术的它,长长的叹气:“唉,造孽哟!这么古老的树,咋就不惜福,将它留住呢?哪个娃这么狠呀……真不懂事……”
他只偷偷笑着,毫无愧意。对于他来说,这也就是棵半死不活的树而已,没劲透了。一把火烧掉,博自己开心,倒还算有点价值。
不动声色地与其他人汇成一群,偶尔附和两句,帮着浇水灭火。
浓浓的烟雾缭绕,他仿佛看见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妖怪飞上了天。
“诶诶哎!快闪开!树倒了!”
正分心之际,他只感觉到一阵拉扯,身边险险砸下那黑炭似的树干。
“莫余,你没事吧?!”拉他的人却是王爷爷的儿子王成,莫余脸上有点涨红起来。
低下头,缓了几秒,他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脸色带着几分苍白:“没事,谢谢王伯伯,我先回去了。”他落荒而逃,在他人眼中,变成了受到惊吓。
“还好没事呢,他妈不是说了吗,他被他爸认回去了,明天就带回城里哩!”
“这么聪明乖巧的孩子,在咱们这村长大,实在是可惜了。”
呵,以前当着他骂小野种的话,全被这些人遗忘了吧?
听着背后对他的议论和赞扬,他心中嗤笑着,不过是巧合救了他而已,他怎么会脸红呢?
对,他就是这么自私,白眼狼,作孽地是,这么些年,他很小便懂得隐藏。
回忆停留在那灰暗的烟雾上,莫余不知自己为什么一再想起那片场景。这事已经过了十年,他也离开那个村子十年,为何会在这样寂寞的车厢中想起它呢?
原因或许是他准备回那里吧。
他的母亲去世了。
所谓亲生父亲也不过是个骗单纯乡姑的渣男而已,尽管他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却直到十五岁才认,不过提供一颗精子而已呀。
他上完大学便被断了经济来源,一边工作,一边承担母亲的医药费与生活费,用那个人的话来说,如果不是他母亲求他,供他读大学,他也就辍学搬砖的命!
父子之情淡如水,他的自私自利,冷酷无情与那人一脉相承。
而母亲,那个暴躁的女人,那个他厌恶恶心,又可悲的女人,终于死了。
莫余一点也没感到悲伤,反而有着如释重负。
他已将自己的积蓄大部分转给了王成,请他帮忙操办丧事,而他则选了最慢的方式,赶在她入葬前回去。
为什么要辞职?
他选了不辞而别。
逃离那座城市。
只因为——
他杀了一个女人……
那是他喜欢了三年的同事,年轻,美丽,温婉优雅,与他的母亲截然相反的女子。在公司第一眼看见她时,他便怦然心动。
恍惚看见她那温暖的微笑:“莫余,你好,你的名字真特别,初次见面,我叫莫雨。哈哈,我们的名字真像。”
“真巧啊,很荣幸和你见面,你真漂亮。”莫余温柔地说道。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条毒蛇吐着信,不巧,我的妹妹,你看,我在村里人面前的被认回去,只是一个笑话,那个人,根本不曾将我带到你面前,叫我一声哥哥。
这座城市,早已远离他的学校,那个人。
正好与你相遇,莫雨,这是上天的安排。莫余便是这样想着。
“妹妹,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他轻轻笑着,笑声渐渐变大,她能听见他胸膛剧烈的抖动,疑惑不解地抬头看着他:“你笑什么呢?为什么突然叫我妹妹?”
“因为,你是我的,亲妹妹呀。生、日、快、乐,小雨,Surprise。”
这句话,一字一顿,字字诛心!莫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见他眼底的疯狂与认真,如遭雷击!
莫余看着她瞬间枯萎的容颜,心疼地抚摸着她光滑的脸:“虽然我们是亲兄妹,可是我们真的相爱呀,别难过,哥哥很心疼你。”
“疯子!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无力的女声沙哑着,已经崩溃。
为什么是她呢?莫余也曾问过自己。
或许怪那初遇时她的笑容太过美好,太过温暖。
或许怪他的心早已变得污糟泥泞。
看着鲜活明亮的眼眸一点点枯败,他的心却无半点愧疚。
当黑夜被朝阳点亮,他便用她的手机向公司为她辞职,给那个人发信息她去旅游,将她锁在自己身边。
“你想做什么?!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哥……”女子惊悚的表情瞬间取悦了莫余,哭泣哀求。
可惜莫余却不想回答。
你就是我的天使,怎么会放掉你呢?
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卧铺位,莫余嘴角上扬,抚摸着背包里的瓷盒,想起她,心底便是一阵满足。
他们在一起,真幸福呀。
只是为什么她想杀死他呢?
“因为你是个魔鬼!”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苍白的脸,乌紫的唇,脖颈处一道触目惊心的黑色断口,却并未让他改色。
“妹妹,我们很快就到家啦,别耍脾气呀。”莫余手心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发出灰蒙蒙的光芒,将扑上来的莫雨挡住。
“别白费力气了,你知道吗?我母亲以自己的生命诅咒了我,让我有了这个能力,代价却是让你们一家痛苦一辈子,估计那个人再过几天便能收到你的信,哦,不好意思,是我写的,你失恋了,准备去跳海,当他收到信时,你已经死了,是不是很完美?”莫余无视她浓重的黑气,温言软语。
“以后,我们会相依为命。”
“你做梦!你以为我在你身边,就什么都不会吗?”莫雨的脸划过一抹诡异的色彩。
莫余意外地看着她颈上的伤痕越变越大,黑得越大深沉,如墨池翻涌着,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不由得一慌。
“你在自毁!莫雨,你停下!”莫余忍不住将掌心的符号对着她,以自己的生命力支撑着,将她的魂固定住,一番折腾,他也累得喘着粗气。
“你上当了!”莫雨的笑容阴沉却灿烂,晃花了他的眼。
莫余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对调了身份!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变成了魂?而莫雨却还是人,一袭白色连衣裙,笑容温婉,而手上多了一个符印,与他的类似,却有所不同。
一瞬间,虚假与真实的记忆交错,他终于看到了真相。
“又一次么?你的怨恨不仅在折磨着我,也折磨着你自己啊,莫雨。你放下吧。”莫余无奈而温和。
“呵呵,装什么大肚,若不是沉浸于我编造的记忆与罪恶之中,你我又怎能身份对调?承认吧,你的内心深处也同样肮脏不堪!”莫雨无情地将他的魂投入黑暗的珠子中,让他只能隐约看见她嘲讽的笑脸。
莫余一时语塞,半晌无话。他不想承认自己被一次次虚假记忆冲刷,居然毫无觉醒。
原本她才是那个不被承认的女孩,而他却是在父亲身边长大的孩子。
她从小被欺负,被辱骂,甚至才十三岁便被村里好几个流氓给糟蹋……
他二十二岁时,刚毕业,在父亲的资助下,创立了自己的公司,然后便遇见了她,清纯,美好,漂亮又干净的她,温柔体贴,主动示好,他自然心动不已,于是,恋爱,发生关系,便是水到渠成,直到她说出这个秘密,他的一切便毁了。
她的母亲似乎懂一些歪门邪道,偷偷下药给父亲才有了她,逼迫着他娶她,否则便鱼死网破,然后父亲便请了其他大师将她镇压,困在那个村里,那棵树便是阵心,被传承于母亲的莫雨破坏,随之便是一系列的设计报复。
而这场记忆,便是她对他的报复,一次次篡改着,又一次次让他清醒。
“仇恨与嫉妒早已与我融为一体,它们便是我的力量之源,你想让我放下,你想解脱?谁也逃不过!凭什么你们光风霁月,过得逍遥自在,我们却宛如地沟里的老鼠?!风水轮流转,你们就得认命!”
“看你那傻样!你以为我们真是兄妹?!都是骗你的!你父亲把我母亲骗了,她疯了!一个漂亮的疯子同样也是女人,她被那个村子里的男人当成免费的妓女!所以才有了我!哈哈哈哈哈哈!”疯狂的莫雨眼中泛着红光,左眼诡异的重瞳冰冷地注视着他,嘴角冷笑。
“唉……”莫余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轻叹一声,只是看着她的样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疼地望向她手心的两颗魂珠,那里面是他的父母,脸色茫然,透着黑气。
他知道,他的眉心也是如此。
谁对谁错,早已纠缠不清。
这场恩怨,何时休,谁无辜,谁可怜?
谁都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