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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佟佳嗣衍 因为生命不 ...

  •   “因为生命不会后退,也不会在过去停留。”
      已是深夜,至少我能聽見窗外此起彼伏的蟋蟀叫聲。望著手中翻譯了一半不到的文件,上面的字已然分不清是英文還是漢文了。每夜总有这样的时刻,或者说,我也不记得何时入梦。可是梦?我从未记得它的模样,从小便是如此,永远记不得昨夜的梦。
      我相信自己的人生在而今已經達到了頂峰,至少我有一份翻译的差事,虽说不能算一个总理衙门官员,但就从我个人甚至家族而言,我都可以算“中兴之辈”,哪怕小时候都没想过,而今成了家族和邻里的“楷模”——皆因我担任了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翻译。
      家裡也算是漢軍鑲藍旗的旗人,我卻沒有一天享受過小說家言「鐵桿莊稼」的待遇,此刻我是否該埋怨我的父親連個缺也補不上呢?可要是真的追究起來,恐怕幾代祖宗難逃其咎了。罷了,至少我在同文館畢業後還分到了一個翻譯的差遣,況且我的成績也不算優秀。
      虽然翻译离母亲期盼的“外交官员”仍然差距甚大,这一点可以在她而今对于弟弟嗣蕃更严苛的管教下看出。我没必要妒忌嗣蕃,他反而让我感受到自己拥有的更多。毕竟,翻译这个差事距离母亲期待的改善生活还是略有差距,于是,她将嗣蕃也送入同文馆。
      同文馆,天哪,我是不是应该感谢这个“生命中的伯乐”?可我,依旧有很多疑问它们长驻于心,一旦涌上心头犹如夏日蝉鸣般聒噪。我再也无心翻译了!
      室內刺鼻的味道已經達到了忍耐的極限,我推开窗。这亦是令人费解的其中一处:一間舊屋子何以有新屋子一般的刺鼻氣味,却不若新屋子时时皆在,唯独伴随着蟋蟀愈发嘈杂的叫声,随之浓烈,似逼迫我打开窗,与窗外蟋蟀之声里应外合,将我包围。自然而然,我又一次丢下笔,
      今夜是同文馆之夜。
      這是一個失去意識的夜晚
      第一个在无意识中随机跳出的名字是:来福。
      啊,我记得!他是我在同文馆里的一个朋友,就坐我后桌。但是,我竟然记不起我们一起经历的任何一件事。似乎他不像我那么在意将来,他的父母?那更是蒙上了一层窗纸,我分明记得我们谈论过各自的家庭。
      在同文館畢業後我們便失去了聯繫,彷彿自己在這世上從未認識過此人,甚至他的样貌,有那么一瞬,他远远地站着,随即被窗外的嘈杂击得粉碎,无法修补地那样粉碎,我如何拾起碎如粉末的他!没有想过,自己和来福竟然以这种方式永别。
      刺鼻的气味在不知不觉中渗入五脏六腑,只觉越发难以喘息。
      眼前更是迷茫,整間屋子都在天旋地轉。隨即映入眼簾的是一扇低矮的拱形小門,還有門口嘈雜的街道「同文館?」我失望地在心中呼喊著,「為何窗外的蟋蟀要帶我回到這個令我花費頗多時日才將它忘卻的地方?!」
      与同文馆结下这般“孽缘”,是在十四歲那年。那一天,我见到了生命中的“判官”——那天,在邻家门口远远望见镶蓝旗佐领走入我家,我疑心是发放救济金,但从未有过需要佐领亲自上门发放。由于心中从未真正打消过对于佐领到来之由的疑问,我连输了两局棋!
      “哥哥,额娘叫你回去。”稚嫩的声音在我即将落子前传来,我的心中不禁恼火:刚才似乎看见了棋局的突破之处,本可一雪前耻现在,眼前只剩下黑白杂处的点阵。
      “回去做什么?”我气恼地向嗣蕃叫道。
      “那个佐领似乎想见你。”嗣蕃显然是被我高亢的一叫怔住了,至少从他低落的语调中我能感受到。
      握着棋子的手停在胸前,连邻家那只吵闹的西洋钟也陷入了不解的深思。我不敢过多犹豫,下意识地扔下手中之棋,一路小跑回家。母亲和佐领早已坐于厅中交谈,直到我坐到母亲身旁的一个空位上,他们才停止刚才的话题。
      佐領先是親切地端詳我一番,我难以想象他会对一个普通儿童产生超乎寻常的兴趣!随即他轉向我的母親,先是報了一遍我旗籍上的信息:「嗣衍,佟佳氏,道光二十七年十月六日生。」估計他也背不下冗長的戶籍,乾脆遞了個抄本給我母親核對。
      在母親端詳旗籍信息時,「萬籟此俱寂」,但这宛如公堂审判般的寂静,反倒令我感受到於己之方寸與此寂靜之氣氛格格不入。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著桌子,彷彿與寂靜的“公堂”對抗,儘管這不是禮貌的行為,也可能會引起佐領異樣的目光,但是此刻我的心全然不在禮節事務之上。他想做什麼?讓我參加補缺考試?還是筆帖式考試?如果是這樣,那麼不論是我還是母親都會面露難色。我的父親沒補上缺,那就證明了騎射並非他所長,況且我也從未受到過任何騎射訓練,恐怕是要辜負他的一番盛情了!至於筆帖式,那是個清語翻譯考試,說來慚愧,身為旗人,我們全家竟無一人會講清語,我也沒聽鄰居們講過清語。如果审判结果真如以上那样我的五臟六腑似乎即將從體內噴薄而出。
      “衍格兒,我們決定送你去同文館。”原來剛才,只是自己不经意间将自己与他们的对话隔离,我竟然對他們的討論充耳不聞。現在,他們已然做了決定。
      “學洋文的地方?不是聽說它不好嗎?”我脫口而出,正如公堂上的囚犯总要为自己辩解。其實此刻的我並不清楚同文館具體教什麼,只是道聽途說是個教洋文的學堂,而且還是今年剛開辦的。但是,為我提供這唯一信息的鄰居誉齡在听说朝廷这一举措时对我说过:“谁会去同文馆呢?我不知道。”那似乎在暗示这不是个好地方。
      母親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才發現佐領的臉上神色僵硬,微笑也掩蓋不了他的尷尬。不過,作為一個成年人,他自然不會在我這類孩童面前失色。他向我母親投去了一個孩童時代的我不能理解的目光。
      “好了,衍格兒,別聽那沒見識的誉齡瞎講。”母親對這位鄰居可沒好印象,在她眼中,這位鄰居和我父親一樣,都是人生充滿失敗,一無是處的人。尽管誉齡才二十歲,但他偏偏有许多在母親眼中和父亲相似的地方,最显而易见的一点便是:他们都没补上缺。但誉龄的父母偏偏为他取了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名字,于是便更“彰显”了他的“败事有余”之处。即使在不认识誉龄的佐领面前,她依旧忍不住念叨她那句老话:“誉龄当真是一生毫无荣誉可言。”
      “你也聽見佐領說的,同文館畢業工作至少有保障。去!”母親閉上眼,艱難地皺了皺眉頭。
      直到我在同文馆上了一个多月学才知道,其实大半个同文馆的学生和我家的情况也是不相上下,连被“选中”的那段“公堂审讯”亦是类似。
      去同文馆的路必然要经过誉龄家门口,不过那天说来奇怪,未出发前我早已盘算好要与他来个正式些的告别,但结果只是顾着低头走路,脑海中一片空白。要不是他那“噗嗤”一声笑,我当真会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与他道别一事。
      此刻,听见他含义不明的笑声,我顿时丧失一切离愁别绪。抬头望去,只见他穿着半旧的褐色小褂,懒洋洋地倚靠在门边。估计是见我有所不悦,他的脸上透出一丝抱歉的神色,慌忙掩饰刚才的笑声。
      “天哪,没想到你是这种反应!”倘若此时手中多把短刀,别人真以为我是向他寻仇。不过,对于他以看戏的态度送别,我的确有些愤怒。
      “小衍儿,诶哟,看你那深蓝浅蓝的,还有这皮包”他蹭着墙,又忍不住大笑,身体仿佛一只游动的虾。我厌恶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同文馆统一服装”:藏青色无袖短褂,配上里面的月白色长衫;还有手上拎着的洋式皮包,不得不说,这般不伦不类的打扮的确滑稽至极。
      “够了,这同文馆什么规矩?比私塾还不讲道理!”我半是为同文馆糟糕的制度气恼,半是有些难堪被他这般耻笑。本来,不知是出于十四岁的反叛之心还是因为自己是家中长子,我一直对于这位被母亲所不齿的青年带有难以言明的敬仰之情;现在遭到他的耻笑,更是格外难堪。
      “可不是,小衍以后是要去总理衙门的人!”忽然感觉背后被人重重敲打一记,在我小时候他就喜欢这样趁我不备之时偷袭。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我失落的神色,这也是我能理解为何母亲讨厌他的其中一条理由:他不怎么察言观色。
      “人还是要抱有希望的。”又是一句来源于无意识的话,也许是平时在母亲那边听得太多类似之话,但我至今为止,都不知是否应该认同它。
      “小衍是个善良的孩子,其实你没必要安慰一生之名誉已然败坏之人。”他变得有几分严肃,瞬间收起刚才的嬉闹之色。
      时间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十四岁的我不知该如何应对,但如今的我依旧无法“安慰”他。甚至而今每当想起它时,有一道明亮到刺眼的闪电穿过整个躯体,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睁睁地让它穿体而过,痛感哪怕只有一瞬,却胜过无数别的痛楚。明明十四岁的我认为这只是他的自嘲,不该使现在的我有所触动,甚至应该永远遗忘在记忆无人打理的角落。
      “希望有朝一日,能见你头戴花翎。真心祝愿。”他恢复如初,淡淡地道。大约这也是一句无意识的话,因为他望着远方,比起与我对话,更像自言自语。
      有一点我却是十分清楚:而今的我仍未如他所言“头戴花翎”。可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他对十四岁的我说了句如此残酷却没有任何一句比它更适合对一个十四岁少年讲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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