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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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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事情莫名其妙的发生了,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韩斐交了一份检讨,在教职工大会上被点名批评,颜面尽扫。好在韩斐打小听惯了闲言碎语,他被言三语四了二十多年,倒是不把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袁华则被勒令回家闭门思过一周,二人各自养伤。
韩斐有些奇怪,袁华并不是心甘情愿道歉的,那天还喊着要“告诉妈”,怎么就没有后续了?
然而以他有限的社会经验,不足以弄明白其中的关巧。他只觉得那孩子能压着性子当场道歉,还不算是没救。
学校取消为了调节考生情绪而特别设置的高三美术课,在韩斐以为自己会被惩罚停课的时候,又被派去跟班。所谓跟班,就是像保姆一样,在美考前照顾考生们的衣食住行,美考后关注他们的文化课成绩。从那以后,他只管跟着美术班,成了美术班的班主任。
课程少了,事情却没有少,相反,现在的工作责任更大。
变化并不显著,却像夏日的风,时不时就刮来一阵,提醒着韩斐,事情变了。
虽然他依旧不参与同事们的活动,同事们也不喊他,他依旧不合群,独来独往。
他的学生们却不再像以前一样,有事没事冲他笑,课上课下也不敢再盯着他看,找他说话谈心的都没有了。
他知道,因为那一场事,孩子们终究是害怕他了。
可那又如何,他不后悔。
就算丢了这份工作,他也不会再让任何人,像那样欺辱他。
一个月后,韩斐那只被包着养的手,终于被解放了,韩斐握拳,检视自己的右手,习惯性捏起一支笔,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因为这次意外受伤,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他的手很思念画布画纸,思念画笔和色彩,思念画架,他很思念画室,思念作画的感觉,他想画画。
可他根本没有作画的时间和空间。
“韩老师——”
“……”韩斐看向门口,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手中的笔,走过去,将宿舍的门打开,敷衍道:“校长。”
那天之后,校长总是时不时来和他沟通,喊他“小斐”。
韩斐不愿意校长喊他“小斐”,他凭什么这么称呼自己?只有父亲称呼自己作“小斐”。再三要求后,王彬才改口,只称他是“韩老师”。
这称呼也很奇怪,尤其是由一个年长的上位者,称呼一个年轻的后辈的时候,感觉像是讥讽,更像是调侃。
他们之间哪里是可以“调侃”的关系!
韩斐对这称呼也很不舒服,却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忍着。他的身边根本没有熟稔到可以这样“调侃”的朋友。
王彬还一再对他解释,说当众说他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说那孩子的脸伤得那么严重,他没办法,不得不演那场苦肉计。他坚持自己依旧是偏颇韩斐的,总说若是换别的领导别的学校,肯定要报警,肯定会开除韩斐的,等等一大堆。
韩斐不爱听这些没有意义的过去。
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再不情愿,也已经原谅那孩子了,校长再偏颇,也已经当众给他难堪,让他没脸了,孩子再怎么道歉,也已经对他做过该挨打的事了,当然,他也打过他了。
所以韩斐认为这事已经过去,翻篇了。
可按照校长的意思,显然不是这样。
“年轻就是好,韩老师这里真干净啊!”王彬笑着进门,寻找食物的野狗一样吸着鼻子嗅,道:“还带点清香,我可先说清楚,无论男女、老师还是学生,学校里一律不许用香水!”
教工宿舍和学生宿舍一样,是筒子楼单间,房间不大,只有15平方米,包含了小巧的独立洗手间和开放厨房。韩斐搬进来时,房间里面只有学校统一配置的一张成人用单人床。幸好韩斐的行李并不多,靠墙摆着一个简易的布衣柜,就收纳了他四季服装。除了自己带来的那些,他并没有添置其他物品,厨房也没有使用,流理台上靠墙放着一摞摞书。
他整理得勤快,宿舍虽然小,却干净整齐得很,其实并没有所谓的香气,却依旧让到访的人觉得,他偷偷养了个万能居家的田螺姑娘。
否则怎么能在这么有限的地方,摆下那么大一个画架!画架像半扇屏风挡在房间里,将狭小的宿舍分隔成两个世界。
“我没有用香水。”韩斐无奈,哪里有香味!他把画架往旁边挪了一下,不让王彬看他的画。每次都是这一句,他不烦吗?真不知道他的脑子是怎么回事,独居男人的住处就一定得是汗臭味吗?
“校长有事吗?”
“私底下喊什么校长,喊大哥!”王彬冲他笑,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韩斐错身倒水,假装没看到他尴尬伸着的手。他知道他这是又要“聊聊”,校长又要关怀员工了!韩斐拉开椅子,示意王彬坐。
宿舍里只有一张桌子,确切的说,那是一套课桌椅,就是学生们在教室用的那种。王彬高且结实,坐在学生用的椅子上,他像是在教室里开家长会的家长,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奇怪。
“校长就是校长,您跟我父亲年龄差不多呢!我哪儿能喊您大哥呀!”韩斐笑笑的,嘴里用着“您”,将一杯白开水推到王彬面前,自己却远远的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边上的高脚凳上,以绝对的优势居高临下,偶尔垂眸,用眼角瞟王彬。
那是韩斐的凳子,有半人高矮,和他的画架是配套的,虽然他作画的时候不爱坐,可凳子少不得。
王彬第一次来访时,为了表示对领导长者的尊重,韩斐自己不坐,让他坐,却发生了点让韩斐不能抗拒的事情,想想韩斐就觉得后怕。后来他有了些经验,只给王彬坐矮椅子,他自己坐高凳子,高高在上的远离他。
反正他赶不走他。
而王彬总有理由进来。
他还不能用对待同事和学生们那一套对待这个一校之长。
“那你还不许我喊你‘小斐’!”王彬笑着打趣他,在韩斐变脸之前,立刻转话题,正色道:“瞧瞧,你就是太生分了,总跟别人隔着什么,所以同事们才会嘀咕你!”
“呵呵……”韩斐憋着一口闷气,装傻敷衍。能嘀咕什么呀,还不是那些,不合群,清高,不识好歹,不好相处之类的,不过是些他根本不在意的老生常谈!
“最近班上怎么样呀?能应付了吗?”
“……”面对这样的关怀,韩斐只得点一下头,道:“嗯,挺好的,孩子们都很乖……”
“慢慢来,你们年轻人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急躁……”
“……”韩斐面上带着轻浅的像是不存在一样的笑意,认真而谦虚的听着前辈的教诲,心里不停吐槽:又说这些,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念书的时候没有被家人、老师念叨过,反而在工作以后,开始被人念叨!校长简直唠叨死了,跟那些几年见不了一回的七大姑八大姨一样啰嗦,说出来的话还一样没有任何营养价值,实在浪费时间。
偏偏又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一样,嚣张地位特殊,他不能赶校长离开。
真讨厌。
“……韩老师……”
“啊?”韩斐回神,猛然发现王彬已经挪到自己身边,正弯着腰,他的脸几乎挨着自己,韩斐当即一惊,站了起来。
“抱歉校长,我走神了……”
“没关系,走神很正常,如果你觉得工作太辛苦的话,我可以和教务那边商量,再调整一下……”
“不用。”韩斐立即摇头,坚决不求人,死撑硬抗他也不求人。何况现在的课程不至于让他疲惫不堪。
他拒绝道:“不用,课程不累,我只要休息好就可以了。”
很明显的逐客令。
“……”见此,王彬不再多言,煞有介事的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面,转身告辞:“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谢谢校长!”韩斐面色不佳。心中蹿过一个想法,转瞬即逝,他有些不解校长这么说的意图。
“你呀!”王彬抬手,隔空点了点韩斐的眉心,他不敢当真碰他,触这霉头,只好这么隔着,意味深长道:“说你乖,一点都不乖,说你不乖吧,又乖得……让人讨厌……”
“呵呵……”韩斐侧首,躲开王彬的手掌,不让他像个慈祥的父亲一样抚摸自己的头,敬而远之道:“校长慢走。”
“……”王彬挑眉,笑笑的转身离开。
“……”韩斐维持着挂在嘴角的那一抹浅笑,轻轻关上门,心跳快如擂鼓。
韩斐重新拿起笔,没画上几笔,刷刷胡乱抹了几下子,他亲手毁了一张白纸。
他烦躁的狠,根本没有办法静下心来作画。
好在接下来的日子,韩斐更忙碌了,转眼高三美术生集中进行专业培训,美考的日子越来越近,韩斐看着学生们,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
韩斐自己当年参加美考时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是本校第一个美术老师,也是唯一一个美术老师。以前学校的美术生们是一盘散沙,不成班级,更别提专业老师带队辅助。都是学生们自己在外报班,自谋生路。文化课亦然。而这一届学生不一样,虽然只有十五个,可他们是本校自己培养的第一批,所以这一班学生的成绩至关重要。
他们关乎着本校不足1%的一本升学率,以及下一届招生。
韩斐心里很清楚,自己确实备受重视,校长说的没错,他确实偏颇着他,才让他一个刚毕业的人担这么重要的责任,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办法直言拒绝,赶校长离开宿舍。
受人恩惠,他不能忘恩负义。
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忍受自己糊里糊涂的……
那么肮脏的事情,韩斐实在说不出口。
校长频频去他宿舍的事引来流言无数,得亏他是个男人,而校长曾经信誓旦旦的说男人不会被调戏,所以他尚未听到“潜规则”这样的流言。
可他却无法忽视越来越清晰的危险之意。
他隐约知道校长的意图,他找他,关照他,接近他,有意无意的碰触他……的原因,韩斐不喜欢,很不喜欢。他却只能忍,不能翻脸,也不搞砸,他只能像在高空中表演走钢丝的杂技演员一样,尽量持平,尽可能不……失衡跌倒。
应付校长比带学生辛苦多了!
他宁可借着忙碌,每日与学生们同吃同住,其他事情全部搁置。他全心全意盼望着他们能出些成绩,期望自己能从这巨大的压力漩涡中解脱。
心里却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结果……其实很简单,不过就是一拍两散,鱼死网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