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五十古来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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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新落了一地初雪。
藏剑山庄地处吴越，往年入了冬也只是微凉，门下弟子常年一身薄衣，风雨里来去，今朝见了雪个个兴奋不已，不多时便把一地白雪糟蹋得不行。
近日来，沈剑心恰好在藏剑寻旧友饮茶聊天。也许是因为多日不见，二人之间有了说不尽的话。沈大侠絮絮叨叨，南屏稻香村，枫华谷，乃至浩气盟与恶人谷他也抽空去了一回。这才说完莫雨那小子最近又学了几道菜，桌上的烛火便摇摇曳曳熄了。此时，这二人才惊觉时辰已晚。
由此，叶英请沈剑心歇在他房内。入门一张小榻本是他闲暇时睡的，当夜又搬来一床他备用的垫子被褥，沈剑心便如此将就着睡一晚。
今早天蒙蒙亮，便有孩童嬉闹的声音。这附近是藏剑内宅，左右都是各位庄主的宅子。这些年叶家的第三代也陆续多了起来，往日安安静静鸟飞过都不敢鸣一声的大庄主门口也有皮孩子来堆雪人。
一推开门，就有个一身白毛的小娃娃扑进沈剑心怀里。他定睛一看，才发觉是叶寻那个臭小子，大概是打雪仗输了，头顶身前身后都挂着雪。门口站了三个女娃娃，嬉闹着做了个鬼脸，跺着脚喊羞羞羞。
不愧是武学世家，藏剑家风，连女孩子都是一顶一的有魄力，有谋算。沈剑心脑眼珠子转了转，心想着，上次来藏剑没有见叶寻，那小子怕是气得上房揭瓦，这次从枫华谷带了布娃娃，也许能堵上那皮孩子的嘴。
“别抱着我了，你看你，浑身都湿了，再抱下去我这身新衣服也和落了水一样。”
时隔多年，沈大侠该练的武也练了，该行的侠都行了，该打出来的名声也有了，至今孤身一人也是有理由的。
叶寻听了这话，踩着沈剑心的脚跳起来准备踢他膝盖。这时后头有人出声阻止。
“……你且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在场的每个人都转过头去看他。叶英也是刚起，还未有所打理。一头白丝服帖地落下，垂在黄色的外衣上。里面是一身白色的单薄寝衣。
几个娃娃显然是没见过叶大庄主如此随意的样子，都瞪圆了眼睛。沈剑心回身，把外套解了给叶英披上，自然地帮他把散落在胸前的发撩到脑后去。接着他一手一个娃，两边腰间还挎一个，统统抱了起来。
“听见了没，走啦，我带你们换衣服去。”
叶寻撅起嘴，拿眼睛瞪他。
“老大不正经。我听我三爹四爹说了，你打进藏剑起就动手动脚的。”
听了这话，沈剑心挑起了眉不服气地提高了声音，“天地良心，我除了名剑大会上撩过妹子，可再没在藏剑山庄里摸过妹子的手。”
说完这话，宛如六月飘雪般闹腾起来。
“我沈剑心可是侠义至尊，侠义双全，侠做胆义做肝。怎么会对人动手动脚。不存在的，no way。”
后头叶英倚着门，笑起来。
待沈大侠把一群小毛孩打包送回房，由着唐小婉叉腰拎着一个个娃狠搓头。四川的妹子果然够辣，不仅仅是身材，性格也是如此。此刻便捏着叶寻的耳朵一百八十度做着体操。
同胞的叶雪和其他几个小姑娘安安静静，乖巧得鹌鹑似的。三双眼睛扑闪扑闪，透着鬼机灵。
他坐墙头晃了晃腿，果然六七岁这个年纪的小孩人嫌狗厌，风风火火把整个藏剑都闹得鸡飞蛋打。可笑了半天，又觉得身边空荡荡。人家屋里传出来的哭声笑声与你无关，整个世界下完雪，来时的路被掩盖起来，将去的路又一片空白。
二十岁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你掌心。拳打红衣幼儿园，脚踢纯阳养老院，天下不公之事你皆可一一扫平。九天鬼谋为伴，天子第二做陪，一路上把酒欢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沈剑心的名号。
可三十岁时，便如一场美梦初醒。你还是那个孤零零的沈剑心，抱着你的吕祖剑一个人走来走去。偶尔有朋友寄信来，亦是报喜不报忧。天下谁都知道侠义至尊沈剑心扫平寂灭厅一干域外妖僧，但是又有几个知道你淌过血流过泪，钻门口草丛里吃着干巴巴的烧饼枯等了多少天最终只化为信上“近日安好”。
四十时，你开始知道，有些事情你改变不了，安史之乱，狼烟四起。天策府十两银子砸一锤的小哥再没给你写信。你去天策寻过他，却认不出到底是那一具。你开始明白好人不一定一直有好报，坏人不一定有所惩罚。走过一路腥风血雨，为了侠义二字，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变。盛世大唐是地上的一行沙字，风吹雨打，只有记忆还留着那段佳话。
而今五十古来稀。
安禄山已死，其子尚在。太原战事刚歇，霸刀又来信征召侠士共守刀剑。前路尚茫茫，稻香村却已无迹可循。纷争永不停息，但是有新的侠士响应霸刀，共守霸刀武器库。
“你在想什么？”
沈剑心转过身低下头，叶英抱着他的剑，仰头看你。
他是看不见的，但是原先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岁月对这个人格外优惠，如果只是看外表，
叶英依旧如你们初见时一般，毫无变化。
可惜了那双湛蓝的眼睛。沈剑心微微一叹，这也是他所经历过的无可奈何。明明有了一身难逢敌手的内力，明明有了天下闻名的内力，但是终究是挽回不了叶英的一双眼睛。
他摘了一枝晚梅，单手一撑从墙头一跃而下，只留两个湿漉漉的脚印。沈剑心呆了呆，挠着头庆辛附近没有别人。
“我看这的梅花不错，想给你带点回去。”他笑起来，两个小酒窝越发明显，“你闻闻。”
叶英向前凑近一步，微低头嗅了嗅梅花，表情舒缓起来。
“我听叶寻说，你最近愁眉苦脸的。”
“我还没问你沈大侠为何有空回来，你倒是先问起我了。”
沈剑心一噎，不晓得如何作答好。叶英接过梅枝，靠在怀中，甚是喜爱。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正确的事。”
叶英缓缓说着。沈剑心没有发声，安静地与他并肩走在一起。而叶英已经不准备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了，他平静地转移话题问道，“这么多年，你一直是一个人？”
“也不算……虽然没有情缘，但是我有李复做好友，有天下做朋友，”沈剑心摸着头笑起来，一如最初，“还有你当知己。”
“不，我观你似有落寞之情。”叶英停步转过身，向前探去，压迫感十足，如同当年毫不留情地揭露“你看起来不像是有女朋友”时一般。
沈剑心却不是当初那个新出茅庐的沈剑心了，只翻个白眼道，“我就知道你一个瞎子能观出我脸上的落寞。”
叶英哂笑一声，加快脚步把沈剑心甩后头去。这藏剑山庄上上下下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深怕提及“瞎”或是“看不见”之类的话，引起叶英伤感。可对瞎子来说，越是小心，越是能让他体会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也只有沈剑心这般把瞎当作是寻常事来打趣的，才是最自然的。
当年沈剑心也是如此小心翼翼，嘘寒问暖连谐音都不敢说。可当叶英本人都抱着脸叹着“还好没有在这张脸上留下伤痕，不然这脸上有了瑕疵，我看了可要心疼”。他也只能在一旁吐槽“生命不息，自嗨不止，区区失明，岂能打破你沉浸在水仙花独美的心境”。
“大爹！大爹！”
那头换了衣服的孩子溜出院子，留唐小婉在后头举着厚厚的外套追。叶寻好似一只快乐的小鸟，扑打着翅膀在叶英面前站住了，马马虎虎行了个礼。几个娃娃依次排开，拦在前路，偷偷拿眼睛瞄着大庄主。
沈剑心在人群外头立住，抱着剑偷笑。叶英瞥了他一眼，背着一只手，拿另一只手往一个个黑色的小脑瓜上揉过去。被揉到的小孩就闭起眼，和吃了糖一般笑得开心。
雪地里一只大黄叽带着一溜的小叽，这画面着实温暖。沈剑心笑着笑着，就不出声了，只是依旧挂着笑意，眯起眼睛看叶英带小鸡。
这时唐小婉走了上来，把衣服往叶寻叶雪身上一套，两个黄灿灿的大毛球就出现了。叶英向着沈剑心伸手，掌心朝天讨要着沈剑心随身携带的糖。
沈剑心仔细地翻了翻兜，拿了四颗出来，还藏了一颗。他走上前，把四颗糖塞叶英手里，让叶英分发给四周的孩子。四个皮孩子一人得了一颗，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这时，沈剑心把最后一颗藏起来的糖放到叶英手里。顶着叶大庄主“我不是小孩”的表情，撕开糖纸，拉着他的手喂糖。叶英不大乐意地吃了糖，被沈剑心按着头搓了一把。
也许是没料到沈剑心在外游荡这么多年，胆子肥了不少，这一搓，还真搓到手了。几个孩子瞪大了眼，唐小婉亦是吃惊万分。最后，叶寻幽幽地开口。
“沈剑心，你果然就喜欢动手动脚！”
沈剑心的眉毛跳了跳，振振有词，“这是我和叶英表达亲近的方式，又不是动手动脚。我只对情缘动手动脚！这有我情缘吗！”
话才说完，他头上一沉，叶英的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悠悠地说道，“这是我表达亲近的方式。”
好吧，无话可说。沈大侠揉揉鼻子，没有反抗。
讨了糖，唐小婉便带着一群孩子离去了。没了人拦路抢劫，沈叶二人又并肩走在一起。
“我这次来，就要住好久了。”
叶英不说话，但眉眼间有喜意，连这段日子来的愁绪也被冲淡不少。
“太原的事情结束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看那些小辈的了。总要留点空间给后辈们发展，最近
有几个侠士很不错啊。”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最后补充道，“如果最近没有什么大事，我大概要待到过年。”
“不回纯阳过了？”
沈剑心摇着头道，“李忘生巴不得我不回去，没人抢他的掌门之位。我年前去见过掌门一次，他还很精神地给我灌了不少心灵鸡汤，离退休大概还有十来年呢。”
“留下来，一起吃年夜饭吧。”
沈剑心心头一动，缓缓点头，乐呵呵地说道：“好啊，到时候别嫌弃我酒量差。”
忽地，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叶英，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我最佩服你，一生所作所为，最终还是全了心中侠义二字。”
“……你莫要宽慰我了，”叶英舒口气，嘴角上扬，郁气尽散，“这道理还是我教你的。”
“做自己心中的大侠。”
两人对视一笑。
天上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一片一片接连落下，盖住了来时的路。前头要去的地方依旧是一片白茫茫，只有两人并肩而行，留下两排脚印，很快又淹没在雪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五十古来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