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在安达里士岛 ...

  •   灰蓝色的海水荡漾碰撞着,回应着海底不安的隆隆声,风开始变得像海水一样冰冷。不远处的海面上,乌云挟着雷声滚滚而来,天空变成青灰色,太阳苍白无力地在灰色的云雾间穿梭。
      米罗奋力地划着水,抬头看看一望无际的海面,他不知道已经在海里游了多长时间,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双臂也麻木得不听使唤。“海飞龙”号上发生的一切虚幻而不真实,就像一个飘渺的梦境……
      “加隆德洛西。”
      脑中一片空白的米罗忽然听到身边的一个声音说,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是他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忍不住去看他的同伴。卡妙的眼睛就像夜里的深海一样呈现灰蓝色的深邃。
      “是我疏忽了。”卡妙忽然一笑,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漠然。他没有去看米罗。“加隆德洛西,哲米尼先生,英国远洋舰队的元帅,我早该想到的。”
      加隆轻蔑地一笑,站在二层甲板上俯视着他们,长发在渐起的狂风中桀骜地飞舞:“没错,您早该想到的。但是,现在,一切已经结束了。”
      “是么?”
      米罗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卡妙唇边那丝突然出现的诡异笑容,眼前已经闪过一道银蓝的光芒,耳边响起一声惨叫,同时头颈上有什么粘热的液体喷了过来。他被一股大力拉了一把,跌跌撞撞地靠在船舷上。
      “星月斩”在电光石火间放倒了船舷边的四五名船员。
      “米罗!”
      他只看到卡妙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眸子,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包含了一切感情。
      “愿意跟我走吗?”
      “当然。”
      他们的目光在无声地交谈。突然间,米罗的身体腾空而起,卡妙一手抓住砍断的缆绳,一手抓住米罗的臂膀,他们随着巨大主帆落下的惯性力量被抛向了黎明的天际……
      晨光在他们身后温柔地展开,深蓝天幕上钻石样的星辰在他们脚下闪烁,像极了碎掉的冰晶,清晨轻柔的雾气被气流击开,在他们身侧旋转。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石青色和蓝紫色的长发像飞散绽放的绚丽菊花,他们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共同感受失重带来的快感……
      “ ”
      “米罗。”卡妙异常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天海间显得飘渺梦幻。
      米罗恋恋不舍地放开他,调整姿势落入大海的怀抱。

      “海飞龙”号没有再追来,也许加隆认为他们已经死了,或者至少是活不成了吧?
      太阳向西方海平面落去,急骤而起的乌云吞噬了一切。海风大起来,浪涛互相拍击着吐出层层白沫。
      米罗只得听凭麻木的身体随波逐流,一边急切地寻找着卡妙的身影不至于使二人分散。
      “卡妙!”他对着身旁不远的身影喊。
      卡妙侧过脸来努力对他微笑。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米罗心里一沉,卡妙的身体不允许疲劳……突然间一个浪头打了过去,海面上失去了那个石青色的身影。
      “卡妙……”米罗慌乱地大喊,一口腥咸的海风灌进嘴里。恐惧诞生了力量,他忽然觉得四肢都轻盈起来。他猛扎进水里,抱住了那个正在下沉的人,慌乱地拨开水草一样散开在他脸庞周围的头发,将嘴凑过去,把自己肺内的空气吐给他。
      伴随着一阵上浮的晶莹透亮的气泡,卡妙苏醒过来,但是却失去了力气,米罗只得把他负在肩上托上水面。
      “米罗……别,别管我……”卡妙在他耳边虚弱地说。
      米罗没有回答,他要节约力气将两个人都带上陆地。他紧紧抱住卡妙,让他的头搭在自己肩膀上。卡妙的安危就像鸦片一样令他全身兴奋起来,爆发出无法想象的力量。
      红色的闪电映亮了天空和海洋,在远处的海平面上模模糊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阴影。
      “卡妙!卡妙!是岛!是海岛!”他兴奋地大喊,不顾灌进嘴里的海风海浪。
      但是靠在他身上的人没有一点反应。
      “卡妙,卡妙?”恐惧与痛苦重新占据了他的身体,“坚持一下,卡妙,我们很快就得救了……”
      雨点砸了下来,闪电在他们头上闪耀,雷声在天空与海洋的深处隆隆咆哮。
      他把卡妙负在背上,拼命向远处那个飘渺的岛屿游去。他已经忘却了疼痛和劳累,忘却了痛苦与悲伤,只有向前的念头不断支持着他的身体麻木地动弹,直到失去最后一丝力气。

      他们是被浪头冲上岸的。就在他们疲软的身体接触坚实大地的一刹那,头顶乌云中一个火红色的光团落入深沉的大海中,随即从那里传来隆隆声响,大海与陆地都在发抖。
      嶙峋的礁石在米罗身上留下了无数道口子,因为他的保护,卡妙几乎是毫发无伤,只是肩头的旧伤再次撕裂开来,血水染红了沙滩。
      “卡妙……”米罗呻吟般的呼喊被狂风吞没。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已失去,冰冷的雨线抽打在身上也浑然不觉,只有从那双闪着倔强光芒的矢车菊色的眸子里还能看出他是个活人,但那双眼睛中也只剩下不远处的那个石青色的影子。
      卡妙动了动,似乎呕吐出些海水,也慢慢睁开了眼睛。在他意识恢复的一刹那他就急切地用目光搜寻,直到碰到那双如释重负的蓝紫色眸子。
      他们就那么对望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忘却了天海间的电闪雷鸣,忘却了抽打在身上的雨鞭和凛冽的狂风,忘却了浸泡在他们身下的冰冷的海水。
      米罗对他努力笑了一下。
      卡妙轻叹一声,又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

      他们在冰冷的礁石上不知躺了多久,海风似乎小了一些,压在头顶的乌云也开始薄了,只是倾盆大雨依旧肆虐着没有减弱的趋势,在昏暗的天空深处依旧酝酿着隆隆的怒吼声。
      天色暗下来,夜晚降临了。
      米罗积攒了些力气,爬到卡妙身边,把他抱起来。
      “卡妙……”他在他耳边轻声呼唤,难过地看着硕大的雨点打在那张苍白而无生气的脸上。他摸了摸卡妙的胸口和鼻息,以确认他心爱的人并没有离开他。然后,米罗扶他坐起来,靠在肩膀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去解开他的上衣。
      狰狞的伤口显露在他面前,惨白的肌肉从撕裂的伤口处翻出,伤口在海水长时间的浸泡后显出发炎溃烂的症状,还有血水不断地从伤口撕裂处渗出来。
      “这样下去他会死!”米罗在心里恐惧地想。他不得不抱紧这具冰冷的身体,一面撕下身上一块相对干净的内衣拧干水压在卡妙的伤口上帮他止血,一面环顾他们所处的岛屿寻找栖身之处。在高高的断崖上,有一处被潮水冲刷出的扁平洞穴,虽然潮湿却可以遮风避雨。米罗望了一眼退下去的潮水,计算着晚上不会再次涨潮,然后抱起卡妙走向洞穴。

      半夜里雨停了下来,乌云却没有散去,依旧在头顶徘徊。
      山洞里阴湿寒冷,米罗把外套脱下来拧干水盖在卡妙身上,又躺在卡妙外侧用身体为他挡着海风潮水。坚硬的岩石和潮冷的空气让他无法入睡,他只能睁着眼听着浪涛拍岸。
      半夜的时候卡妙忽然发起高烧,他额头滚烫呼吸急促。这是米罗最担心的事情。他拉着卡妙的手,感觉他全身都在颤抖。
      “卡妙……卡妙……”米罗把他揽在怀里,徒劳而悲伤地呼唤着他。借着夜间的微光,他可以看到卡妙惨白如死人的脸,他的心肺如同被撕扯般疼痛,想哭却哭不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卡妙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那是幻觉,但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卡妙的头顺着他的胳膊垂了下去。突如其来的剧痛使他的心似乎麻木了。米罗抬头看了看外面阴沉黑暗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眼怀里昏迷的卡妙。
      “卡妙……我不能让你死!”
      他咬了咬牙,将卡妙放下躺好,用他的上衣仔细地将卡妙裹住,又深情地望了他一眼。
      “等我回来。”
      海洋深处又响起隆隆雷声,海岛上遍布的密林深处有未知的危险在等待着他,但是勇敢的心无所畏惧,他毅然向黑暗的密林深处走去。

      米罗欣喜地蹲在一株凌乱的蓬草面前。密林深处果然有这种可以止血消炎的药草。他跪在地上,没有利器,只能用双手来挖泥土。幼年与密林中的印第安人一起生活时获得的经验此时派上了用场。没有指南针,他就将衣服撕成布条绑在经过的树上做标记。借着树顶漏下的微光,他不仅找到了传说中的神奇药草,还破天荒地在高大的杉木下发现了干燥的树叶和枯草。也许是过于顺利使他放松了警惕,他在试图折断一根水树树枝时后背突然升起一阵阴森的寒意,他惊慌地回头,正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双黄绿色的眼睛。那东西隐藏在一片黑暗中看不清楚,凭直觉米罗认出那是豹一类的猫科动物,它们善于隐藏和在黑暗中觅食,可以一口咬断人的脖子。那只大猫的眼睛里发出阴冷审视的光芒,仿佛两点鬼火。米罗知道自己闯入它的领域了,身上一阵阵冷汗。但是他眼前浮现出受伤的卡妙苍白虚弱的样子,心中忽然又充满了勇气。他的“磁”因为保养而没有带在身边,临时的佩剑也遗失在海中,此时的他只能握紧手中的树枝,紧张地与野兽对峙着,从树枝折断处渗出的树汁“吧嗒吧嗒”滴落在地上厚厚的枯枝腐叶上……也许是对于尝试一种新食物没有兴趣,大猫最终还是扭头离开了。米罗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都要虚脱了。但是他不敢休息,立即重新折了一段粗树枝离开了密林。
      卡妙依旧在昏睡着,额头烫得怕人,手脚却开始发冷。米罗将草根嚼出的汁液与嚼碎的叶片一起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用已经风干了的内衣撕成的条带将绷带固定好。然后把卡妙扶起来撬开他的唇齿,将水树的断枝送到他口边,好让那鲜美纯净的树汁流入他的口中。做完这一切他开始找块平坦避风的地方击石燃起一团篝火,然后就在火边抱着卡妙等待天亮。
      那一夜是米罗一生中所经历的最长的夜晚之一,很多年后他还能清晰地记起。那一天他们多次紧紧偎依,那是以前他梦寐以求的,但是,在那个时候,听着卡妙急促的呼吸和偶尔虚弱的呻吟声,他的心肺就像被撕裂一般痛苦,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岛屿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他想到他和卡妙在一起的日子,那些一起携手走过的艰难的和快乐的日子,他第一次想到了死,他甚至想到如果卡妙死了怎么办?这个问题令他恐惧,他不敢去想,但他的大脑却不由自主地去想这种最糟糕的情况。我不会独自活下去!他说。没有卡妙我活不下去!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恐惧竟慢慢平复下来。

      米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洞穴外依旧阴云密布,分辨不清究竟是上午还是下午。一群小蟹挥舞着钳子从他们面前爬过去,去洞穴外面耀武扬威。米罗知道,快要上潮了。
      卡妙依然没有醒,但脸颊上却没有发烧时那种骇人的红潮,脸色也缓和了许多。米罗看着他平稳起伏的胸膛,吁出一口气,迟疑着伸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触手一片温和。他心里不禁一阵狂喜。
      昨夜燃起的篝火已经熄灭。放松下来的米罗感到一阵饥饿,几乎使他昏倒。他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吃东西了?最后的晚餐仿佛还是在斯考皮洛吃的。自己身强力壮还可以撑一段时间,可是卡妙……经过昨夜的一番折腾,不知还能撑多久?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难受。
      远处的潮水已经开始向岸上涌来。这个潮湿的洞穴不久就会被海水占据。米罗只得背起卡妙转移到昨夜发现的一处较高的洞穴,然后捡了些枯枝败叶在洞口燃起烟火以防野兽,这才惴惴不安地离开卡妙去寻些食物。
      这次他不敢贸然再进密林,只得到海水较浅的滩涂去抓些小鱼。狂涨的潮水只带来几只濒死的小水母,鱼虾却看不到一条。米罗在海水里沮丧地寻了半天一无所获,强烈的饥饿感和冰冷的海水令他脱力,使他无法游到更远的地方。直到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他才惊喜地发现在一处避风的岩石后不知从哪漂来三只成熟的椰子。
      米罗兴高采烈地踩着海边的礁石向卡妙所在的洞穴奔去,兴奋暂时击退了饥饿,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剖开果实那坚硬的皮和把小水母做得美味而不会缩水。忽然,迎面而来的海风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送入他的鼻孔:血腥味!他的神经立即如同遭到雷击一般绷紧了。多年的士兵生涯使得他对血腥味比常人更加敏感。
      “卡妙……卡妙!”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过来,他丢下东西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山顶洞穴跑去。
      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印证了他最坏的打算,还没有到洞穴口他就看到一条比胳膊还粗的大蟒蛇的身子,前半部分探进洞穴里,尾巴还留在外面微微抖动,蛇的腹部下有一大滩血。
      米罗只觉天旋地转,脚像踩在棉絮上一样不着力,他张开口却喊不出声音来,没有了疼痛也没有了悲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洞穴口的,也许他只是想过去让蟒蛇把自己也咬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眼前那层黑雾才渐渐散去,他逐渐看清了蛇的身子,看到他不远处瞪着黄绿色眼睛的巨大脑袋,以及……洞穴里面浑身是血的卡妙。
      只能听到海风吹过和海浪击打岸边的声音。
      “哐啷”
      剑落地的声音划破了寂静。卡妙脱力地倒在地上。
      “卡妙……卡妙……”米罗反应过来,过去抱住他,慌乱地喊:“卡妙,你怎么了?伤到哪儿了?”他一把扯开那些碍事的衣物,为他检查伤势,“你觉得怎么样?……哪里疼?……别怕,有我……”
      “米,米罗……”卡妙抓住那只慌乱的颤抖的手。
      “卡妙?”米罗停下来望着他。
      卡妙将头靠在他的颈窝里,不忍心看那双浸满了悲伤的眼睛。“我没事……我饿了……”
      “……哦。”过了好半天米罗才反应过来,可随之而来的委屈迅速蔓延过刚从麻木中苏醒的心,他将卡妙紧紧搂在怀里,像失而复得的珍宝,泪水顺着石青色的长发滑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卡妙,帮他整理好衣衫,又跑回海边捡回他的椰子,他用铁树树枝小心地戳开椰果,喂卡妙吃了一点椰汁椰肉,等卡妙精神稍好些,他才勉强生吃了两只小水母。
      “这下有食物了。”他对卡妙说,一边将被杀死的大蟒蛇拖进山洞。
      卡妙将“星月斩”抽出来抛给他。
      “?”
      “你的佩剑,应该被英国人拿走了。”
      他们的武器除了遗落在水中的都在被英国人俘虏的时候缴走了。只有“星月斩”因为其短小和卡妙贴身佩戴的缘故没有被发现。
      “开什么玩笑,卡妙?!这是你的‘星月斩’!”米罗故作生气地将剑抛回去。
      “有什么要紧?刚才不是已经见了腥了?剑就是为饮血才存在的。”卡妙挣扎着要坐起来。
      “好好好。”米罗忙过去按住他,“我一切都听你的,总督大人!”
      洞口的风太大,米罗离开时在洞口燃起的篝火就是因为被海风吹熄才会让蟒蛇轻易靠近的。米罗这次在靠里面点的地方重新点火,将蛇腹的肉剔剥干净串在树枝上烤,不一会儿山洞里就弥漫着烤肉的香味。
      但是,血腥味和烤肉味很快引起了食肉动物的注意,一大群食腐的鸟儿也从四面八方赶来试图冲进洞口。在那些动物里,米罗甚至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虽然洞口燃烧的火使他们暂时不敢靠近,但米罗知道他们的危机来了。为了安全,他和卡妙在火熄之前尽量地填满肚子,剩下的大半条蛇只好抛到外面眼睁睁看着被掠食者们占有。
      “至少,他们不会被饿死。”卡妙一只手扶在米罗肩上,在他耳边轻声说。
      米罗感到温热的气息撩拨着他耳后的鬓发,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脸庞。
      “可是……我们……得饿死了……”
      “你可以活下来,不会被饿死。”
      米罗听出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猛然转过头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带着浓浓的温柔与深情,在山洞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耀眼。
      “卡……卡妙……”米罗呆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心悸,“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一定不会让你挨饿受冻!我发誓,一定带你活着离开这里!”
      卡妙别开头,望着远处的沙滩,“愿上帝保佑我们!”

      天空仿佛纤尘不染的蓝色天鹅绒布幔向着无际的远方伸展,碧海如同少女身上舞动的浅绿色纱裙荡出飘渺灵动的波纹。海上升起淡薄的雾气,在纯净阳光的照射下模糊了天际海天的界线。微风轻拂,雪白的浪花轻吻着金黄色的沙滩和凸出水面黝黑黛绿的礁石。长着巨钳的蟹子快速穿梭其间,又在磨光的砾石下消失不见。海面上偶尔掠过一两只白色的身影,悬崖上,春天出生的小海鸟还在嗷嗷待哺。
      卡妙的伤一天天好起来,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但已比刚苏醒时好了太多。自从那次风雨过后,岛上有近一个月风平浪静。在这些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米罗会带他走出洞穴,到海面晒晒太阳。他们将栖身的住所换了个地方,来到岛屿的另一面,这里海风要小得很多,更重要的是,米罗在这里发现了一个长满海菜的浅海湾——有水生植物的地方就会有动物,这是毋庸置疑的——白天,卡妙就会坐在海边礁石上,看着远处米罗矫健的身躯扎进海里,荡起一圈圈大波纹,一直漾到他的脚下。不一会儿,米罗就会从水里冒出头来,甩甩头上的水,水珠儿在阳光中四散开来,浓密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肩膀上,末端依旧不安分地翘起来。他很少有空手而归的时候,总能用两手抓着一条挣扎的大鱼或是举着一捧新鲜的海菜,兴奋地朝岸上大喊大叫,接着他结实的胸膛也露出水面,晒成古铜色的皮肤更加诱人,眼神却愈发深邃多情。他总是先揩掉手臂上的水,再来搀起卡妙,两人相持着默默前行,回到他们能够遮风避雨的洞穴。
      米罗对自己能够养活卡妙非常自豪,看着爱人的身体在自己的调理下一天天好起来愈发兴奋。他对二人的岛上生活非常满意,甚至有时会期望这样的生活永远持续下去。但是每当他看到卡妙褴褛的衣衫和看向远方海岸线的迷茫眼神时,心里总会为自己的这种自私想法而内疚。
      卡妙的身体还不允许他下水,他只能坐在岸边,让目光来追随那骄傲自由的身影在碧波中嬉戏。有时他也会去想象阿卡利亚斯,想象巴黎和洛林,不知道斯考皮洛的那些人在这一个月里会有怎样的惊慌,而凡尔赛,是否又恢复了战争前的辉煌?但大多数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或是注视着那个蓝紫色的身影,或是自顾自地想着心事。长久没有修剪过的头发从背上流泻到金色的砂石上,刘海儿半遮住清澈的双眸,精致的锁骨从敞开着的衬衣领口若隐若现。有时候,刚出水的米罗,看到支着头辰巳的卡妙,会忘记了喊叫,也忘记了手中的猎物,直到“扑通”一声鱼儿跃至水中逃匿不见,他才在卡妙惊讶的目光中摸摸发烧的脸颊沉入水中。有时候米罗也会想:他是想家了吧?这个时候米罗心底总是会浮起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卡妙。”米罗扛着一棵一米多长的海菜赤脚走上砾石,看到卡妙又在发呆,将海菜扔在地上,坐到他身边,故作随意地挑起话题:“你知道这是什么岛吗?”
      “……”卡妙愣了一下,“安达里士岛。”他说。
      米罗差点被口水呛到,“吓?”
      “位于百慕大群岛、巴哈马群岛、大安的列斯群岛和玻璃那西亚群岛之间的安达里士岛,与周围十多个小岛屿组成撞死天蝎星座的岛群,因其居于中心而被称为安达里士岛。”
      “哦。”米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果然是自己想多了。”他自嘲地笑笑。
      “你来过这里?”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是安达里士岛?”米罗像小孩子一样赌气似的问。
      “按照交战时的位置和我们游泳的方向及时间推算的。安达里士岛和它周围的岛屿相距甚远,周边只有一些在涨潮时会被淹没的礁屿。”
      “我们游泳的方向会变。”你又没带罗盘!
      “日月星辰的方位不会变。”
      “可后来阴云密布。你又怎么知道方位的?”
      卡妙浅浅地笑起来,难得米罗这么较真,“直觉。”他说。
      “切。”米罗扭过头,“你不如直说是瞎猜的,没一点根据!”
      “有一点根据。”
      “哈?”
      “洋流。”
      “?”
      “风向可以改变。可在特定的时间里,洋流的方向却变化不大。”
      “……”米罗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同伴,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你怎么知道……?”
      “你说得对。很大一部分是我瞎猜的。”卡妙的笑意直达眼睛深处,“不过这里的确是安达里士岛,我可以和你打赌!”
      “赌什么?”
      米罗看到卡妙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清澈的浅蓝色眸子如同宇宙深处的星辰。

      云块像撕碎的棉絮一样抛洒在湛蓝的天空上,被阳光镶上了一道道金边。
      卡妙仰起头,让阳光照亮他的脸。温暖明净的阳光让他想到洛林冬日难得的晴天。安达里士岛在阿卡利亚斯的东北,海上吹来的东北风还有些凉,这让他的大脑不经意间记起那些寒冷而又晴朗的午后,破碎而又凌乱的场景。棉絮像散落的羽毛一样飞扬,飘上了湛蓝的天空,遮住了太阳……这个场景真实得如同真正发过。但是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他眯起眼看着太阳,想在遥远的记忆海洋中搜寻出些许蛛丝马迹……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打断了他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他还来不及回头,松散的上衣即被那只强壮有力的手粗暴地撕开,雪白的肩头立即暴露在日光下。
      “米罗……”他不满地说。
      米罗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一只脚蹬在长满贝壳的礁石上,挨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替他揭下肩上绑着的自制绷带。卡妙的左肩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胎记,似乎是一朵鸢尾,“花茎”末端一段金色的刺青,蜷曲成奇怪的形状,似乎是一个花写的字母。米罗曾多次见过这个图案,就是认不出这个被处理过的字母是什么。
      “嗯~~”他满意地看着那片一个月前还血肉模糊的地方,如今那里只有一道疤痕,疤痕从花茎横穿而过,“已经愈合了。卡妙,看来我可以去抢艾俄洛斯的差事了。”他修长的手指沿那道狰狞的疤痕一路划过去,“只是,这道疤痕……该死的拉达曼迪斯!”
      卡妙打掉他的手,拉上上衣——如果那件千疮百孔的东西还能称作衣服的话——“不是有人说过,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么?”卡妙浅浅地笑着,“就让它留着吧。”
      米罗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里盘算着如果将来遇上,一定会让拉达曼迪斯尝尝苦头。他从用作包裹的外套里取出几只果子扔给卡妙,“换换口味,不过没有熟透,还有些涩。”上帝知道,他花了多少天才寻到几只能在这个季节开始成熟的果实。
      卡妙拿起一只已经洗干净的果子咬了一口,酸涩直达心底,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又去密林了,米罗!”
      米罗假装挑拣战利品,故作轻松地说:“我从小就在印第安人的密林里生活过,卡妙。这里难不倒我。”他对着一只青色的果实一口咬下,酸苦的汁液喷涌而出,半条舌头都变得麻木,“呸呸”他把果子吐在地上,“太难吃了!卡妙,别吃了,过会儿我去捕鱼……你想吃贝类或是螃蟹吗?”
      卡妙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米罗看着这个冰山乍融般的微笑呆了一呆,卡妙这些天来的笑容明显的多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升起一股幸福的甜蜜。他再次坐在卡妙身边,伸出手指拨弄着他耳边的鬓发。
      “卡妙……”他的声音充满磁性,“如果……”他顿了一下,“我是说……在船上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卡妙被他的动作撩拨得脸上发烧。
      “……你,……是否愿意……和,和我一起……去浪迹天涯……?”
      “……”
      “我们……离开阿卡利亚斯,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卡妙避开了他的目光望着远方,神情似乎是在沉思。
      太阳躲到云块的后方,铅色的云块后透出金色的光芒。海风吹拂起他们的头发酥酥痒痒。
      米罗的手指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链子,一个东西从卡妙的脖颈间滑落出来。他们一齐低头去看,是那朵失去了冰钻的金百合。
      米罗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的唇角抽搐了几下,缩回了僵直的手指。
      坠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花瓣的纹理和镌刻的字母割裂了阳光。
      “……对,对不起……米罗……另一朵……你的那个在……”卡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叹了一口气,目光闪烁地看着脚下碧绿清澈的海浪。“对不起,米罗……我不能……我给不了你承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家族和国家,对我而言……国家与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只要有可能,只要能回去……”
      “我明白了。”米罗站起来,赤着脚,低着头对卡妙一笑,“没什么,卡妙,别往心里去,我随便说说。”
      但那个笑容却令卡妙心中一阵苦涩。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是那个矫健的身影在他张口之前已跃入水中,飞快地消失在远处。
      卡妙茫然地望着水面。他的心里一片乱糟糟,失去了平日他引以为豪的淡泊和冷静。他的眼前一会儿浮现出米罗深情的目光,一会儿浮现出他顽皮的笑容,耳边是他深沉而有磁性的低语,耳后的鬓发仿佛还因为他呼出的热气而瘙痒不止。卡妙甩甩头,努力把这些扰乱他心境的片段忘却。于是记忆碎成了片,他又记起那个冬日的午后,还有花园里莫名的香气,不知是谁伸过来的纤细温柔的手指……
      太阳从云絮中钻出来,一块块的云朵向天边飘去。天气变得炎热起来。
      米罗的影子又转回到他的脑海中。卡妙叹一口气:米罗一定生气了。他的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漫无目的地看向远方。
      米罗!
      他突然意识到,米罗已经下潜很久了。他只顾着想自己的心事,却没有注意到这些。这个事实让他心一紧,站起来向四面张望:大海平静得如同熟睡的摇篮,哪里有人的影子。
      “米罗……”他大喊起来,心里无比慌乱。
      他是真的生气不愿意再回来了,还是遇到了什么……?
      卡妙跳进海水里,赤着脚踩着嶙峋的礁石,向着深水里跑去……
      浅水区的海底是另一番样子,但是卡妙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里和陆地上的区别。他屏住呼吸,快速地在碧绿的水草和洁白的珊瑚丛中穿梭,目光焦急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这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加重了他的窒息感,但是在找到他要找的人之前他还不愿意回到海面。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到,如果找不到米罗,还不如永远留在海底……
      一双结实的臂膀从身后箍住了他。卡妙一愣,强烈的熟悉感让他放弃了抵抗。他的心放松下来,随即而来的是心底突然涌起的委屈与酸楚。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枕在了自己的颈窝处,蓝紫色的头发如同水藻一样飘到眼前。卡妙抬起头,看着一串串晶莹的水泡漂向了光怪陆离的水面。米罗的怀抱紧得让他窒息,他眼前一黑,慌忙推开米罗浮上水面。
      米罗是在换气后下潜时发现慌乱的卡妙的。心中的酸楚叫嚣着要远远地逃离卡妙,但现实的理智却提醒他不能这么做。于是他只能躲在海底的岩石后,让酸涩的眼睛接受海水的抚慰,直到发现卡妙那慌乱的身影。他知道卡妙是来找自己的。看到卡妙慌乱焦急他心中甚至浮起一丝报复的快感,但随即便被更大的负疚所代替。利用卡妙对自己的感情来伤害他无疑是罪恶的!而发现卡妙对自己的关心使感动与欣喜迅速取代了先前的怨恨。无论将来会怎样,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这就足够了!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米罗在水下用目光追逐着爱人的身影,静静地等他回来。他不知道他是否生气了。
      卡妙很快游了回来。但他的目光立即被他所处的从未见过的奇妙世界所包围。这是一个怎样美丽奇特的世界!周遭是如空气一样透明的巨大水体,脚下是无边无际雪白的砂石,头顶的海面透过金色的阳光,被海面的波纹扭曲得斑斑驳驳。一株株巨大的黛绿色红褐色的海藻如同树林般密密匝匝,砂石中裸露的礁石上长满了五颜六色的树枝状花朵样的东西,长长的“花瓣”与海藻们的巨叶一起随波逐流。卡妙看到仿佛悬浮在半空的米罗,蓝紫色的长发如同雨雾一样在他身侧漂荡,矢车菊色的眸子折射着海底的阳光好像濯洗过的宝石一样明亮。
      米罗张开双臂,卡妙迅速从他身边游了过去。
      米罗失望地向卡妙游走的方向望去,却大惊失色地发现他正在打算去触摸一株巨大的半透明的“菊花”。
      “危……”米罗忘记了身处海底,尚未出口的警告被腥咸的海水堵在肺里,换来几个大大的水泡。他慌忙把卡妙拖了回来,远离那让潜水人闻风丧胆的危险生物。
      卡妙浅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辉,在米罗满含警告意味的眼神中黯淡了下去。但这只是一瞬间,当看到卡妙的目光又开始闪烁时,头疼不已的米罗只能拖着他一起浮上海面去换气。
      然而等米罗重新返回水底去寻找脱离了他的“监护”几秒钟的卡妙时,却看到了令他怒火中烧的一幕:卡妙悬浮在海底之上,褴褛的衣衫随着水流在他身上漂漂荡荡,姣好的锁骨与健美的腹肌若隐若现。一群金黄色带斑点和条纹的小鱼围在他的周围,不时在他怀中穿梭,或去吻咬他漂浮的长发。卡妙好奇地伸出手指,立即召来两条小鱼追逐啃咬。一条大胆的小鱼游到卡妙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试探着向那嘴唇靠去……
      “我发誓今天的晚餐就是你了!”米罗两眼冒火地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卡妙的初吻被一条鱼抢走,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多长两条鳍。他气势汹汹地冲过去,鱼群一哄而散。
      卡妙愤怒地瞪过去,米罗不满地回瞪。
      卡妙决定不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生物身上浪费时间,转身去追逐一只浮在水面懒洋洋的海龟,米罗只好认命地跟上去,虽然看上去海龟似乎安守本分。
      卡妙抓住了海龟的两只后腿,海龟浮在海面上一动不动,偷袭者似乎有些失望,放开它沉入海藻之间去挑拨砂石间的小虾。
      米罗望着在礁石、珊瑚丛中穿梭的身影,忽然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涌出。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卡妙的情景,那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冷漠与了然一切曾在以后的日子里无数次令他震惊。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卡妙不是掌控一切的没有感情的神灵,他终究是有血有肉有痛苦有欢乐的人;他不只是一个冷酷的奴隶主和统治者,更是一个拥有温情与人性的大男孩,只是为了自己和他人的生存,他压抑了太久太久……
      米罗潜下去,抓着他的手,与他一起在海底嬉戏,这一天他们什么都不去想,只是尽情地享受这原始的快乐。米罗游在他身边,不着痕迹地为卡妙挡下一个个危险和可能的危险。他希望卡妙这种单纯的快乐能够久一些再久一些……
      “ ”

      于是,等他们精疲力竭躺在沙滩上时,日已偏西,可午饭还没有着落。
      米罗深吸了几口气坐起来,“我去弄点吃的,卡妙,在这儿等……”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拽着胳膊拉倒。
      “吃那些果子就好。”卡妙眼睛望着天,用手一指上午放他们采摘的果子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它们太难吃了,以至于并没有被岛上的小偷偷走。在烈日下,青涩的果实已变得有些蔫了。
      “那怎么行!你从早上就没有吃过什么东西!”米罗又撑坐起来。
      一声凄厉的鸟鸣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一只黑鹰迅速地俯冲下来,在它身后跟着一只半大的信天翁。
      “这里会有这种鸟?”米罗说。他们的目光都被天空中激战的两只鸟吸引了。
      那只鹰的爪子紧紧抓着一团白色的东西,还在“吱吱”的叫着,似乎是一只还未褪去绒羽的幼鸟。但紧追不舍的那只白色大鸟显然不是它的父母——它尚未成年,也许是帮忙看家的较大的孩子。也许是因为它年龄尚小,才会不怕苍鹰的尖爪利喙,勇敢地与它搏斗。鹰被激怒了,用一只爪子抓住雏鸟,在空中翻转身体用另一只爪子去抓攻击者。信天翁灵巧地躲过一击,又猛地冲下,两只有力的脚猛地踩踏苍鹰的脑袋。最终,鹰丢下雏鸟落荒而逃。
      正在观战的二人冷不丁被冲天而降的白色毛团砸到了脑袋。
      信天翁也落了下来,可是却在不远处扑腾了几下翅膀,并没有立即过来。
      卡妙抱着小毛团向那只大鸟走了几步,小毛团“叽啾”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卡妙温柔地拍拍它的脑袋。但另外一只却并不友好,直起脖子对卡妙发出威胁的叫声。卡妙这才发现这只大鸟也受了伤,站不起来了。
      “米罗……”他转身喊:“去拿些草药来。”他凑过去捉住大鸟,给它们姐弟两个检查伤势。
      “我以为你要我找些柴来。”米罗笑嘻嘻地说。
      “找柴做什么?”卡妙不解地问。
      “烤肉啊。天上掉下来的晚饭。”
      卡妙瞪了他一眼。米罗笑嘻嘻地走开了。
      两只鸟的伤势都不重,大鸟的脚趾骨折了,它们身上的伤口都流了些血。卡妙把米罗找来的草药给他们敷在伤口上,低头看了眼身上千疮百孔的衣裳,想从上面找个适合做绷带的地方。
      米罗看出他的意图,抢先一步递上外套:“用我的。”
      卡妙推开,“太硬了。”
      米罗:“……”
      “喂,米罗……”一个若有若无的人声飘了过来。米罗掏了掏耳朵,确定卡妙没有在喊他。难道长久与世隔绝他幻听了?
      “米罗……卡妙大人!……”
      卡妙抬起头来。那么不是幻听了?米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上慢慢显出不敢相信的神色:一条白色的帆船出现在碧海上,新漆的金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黄金狮子”号。

      如果不是对这两人太过熟悉了,艾奥里亚特里蒂昂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两个衣衫褴褛却兴高采烈的人就是圣米洛斯的总督卡妙侯爵和他的挚友米罗中尉。
      卡妙的上衣千疮百孔,依稀可见雪白的肌肤。外套系在腰间,长裤挽到膝盖,赤着脚跪在雪白的沙滩上。米罗赤着上身,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洇湿的裤子紧贴在腿上。勾勒出修长健美的轮廓,长长的卷发更加张扬凌乱。
      “终于找到您了,卡妙大……”他抑制住心中的狂喜向卡妙行礼,却被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无礼地打断。
      “艾奥里亚!”米罗把他压在地上,两只手兴奋地在他身上乱摸,“你来得正好!”
      “呃,米罗……”艾奥里亚被久别后的重逢和米罗热烈的拥抱感动得热泪盈眶,直到一阵凉凉的海风灌进来,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上身已被剥得□□,而刚才狂热拥抱他的米罗正一脸幸福地抱着他的衣服跑回卡妙身边。
      “卡妙,这件怎么样?”
      卡妙皱着眉审视一番,终于找到内衣中一块雪白的地方,两根修长的手指绕在两侧用力向两边一分,“哧”的一声华美的绸缎衬衣伴随着艾奥里亚一声惨叫而变成布条状。
      “啊,长官……”跟随上岸的士兵表情扭曲地站在艾奥里亚面前。
      “笑什么!把你们的外套都脱下来!”艾奥里亚一声怒吼。
      卡妙动作轻柔地将两只鸟的伤包扎妥当,视线越过他面前哭丧着脸的众人,“如果把它们丢下的话,恐怕凶多吉少……”
      “卡妙,”艾奥里亚把从部下那里掠夺来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如果你是指这两只鸟就不用担心了。”他指指一直在他头上盘旋的两只巨大的白色生物,“它们一直围在这里不走,恐怕就是因为你手中的这两只小东西吧。”

      阿卡利亚斯苍翠的海岸像一幅画在它们面前徐徐展开。斯考皮洛依旧繁忙热闹,远远可见广场上巨大的费尔南代尔将军雕像和斯考皮洛城内加百列大教堂圆形的穹顶。圣玛利亚山峰皑皑的山头映着阳光在苍翠的绿洲与纯净的蓝天之间抹上一道冷色。没有一丝风,袅袅的黑烟从舞动的火舌上滚滚升起,消失在天际。
      “他们在做什么?”米罗问,注意力的转移使他暂时忘了一路归来心头愈来愈重的阴影。
      “加百列大教堂正在烧死两名罪人。”艾奥里亚一脸严肃地回答,手握住剑柄,口气就像在谈论战争中死去的敌人。
      米罗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惊讶地望着他:“他们犯了什么罪?偷了教堂的圣器?”
      “比那更严重。”
      “那么是亵渎了上帝?”
      “差不多。”艾奥里亚顿了顿才又说:“一个在此定居的威尼斯商人爱上了他店里的学徒。”
      “就因为这个?”米罗睁大了眼睛,“那又怎么样?”
      这次轮到艾奥里亚对他同伴的反应困惑不解了,“米罗,他们可都是男人!”
      米罗慌乱地去看卡妙,卡妙漠然地望着斯考皮洛的方向,对面前发生的事熟视无睹。他又成为那个掌控一切的圣米洛斯的总督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