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燎原》兰陵惊梦

2、良药篇 二

　　褚有良吃的，甜的苦的，都要让她尝一尝。他尤其喜欢在喝药的时候，就着她苦成一团的表情下药。
　　仆人们举双手庆祝从送药喂饭里解放，免去一身多余工伤无处补偿。
　　冰糖燕窝在白瓷碗里翻搅出一层层香气，白药专心致志往自己嘴里填，偶尔想起来了才给少爷喂一勺。
　　这一勺都显得很勉强，褚有良不上不下吞咽几下，连呼饱了。
　　“你那个案子今儿结了。”他特意换了一个姿势，躺到她眼皮子底下，是故意去看她表情的。
　　她手腕一抖，汤汤水水在裙上渍出一滩，和眼睛一起晕出红。她果然是知道了。
　　“怎么反倒哭了，你没可怕的了。”他伸手接到一颗眼泪，在掌心亮晶晶滚来滚去，普普通通，既不发红也不黑心。
　　“我本来就不怕。”她答得硬邦邦。她捅了一刀，不怕，只有铺天盖地的恨意激灵得浑身每一处淤青都颤抖，又补了两刀，三刀，撕她衣裳的男人成了块一动不动的烂肉，而早时她还需称一声继父。
　　至于生她的女人——“她从来不出声，她只会受着，看着。”她狠狠咬着勺子边边，“这一次就代我受着，别出声，最合适不过。”
　　可他手里的水洼都要积不住了。
　　“你看够了？”她瞪他满脸新奇，把两眼一抹，眼珠子凶得要咬人。“我就是没有心的。”说着就塞下他两大勺汤水。
　　褚有良噎得要过气，抬腿蹬人，发了大爷脾气。
　　时间摇摇晃晃就过去三年。白药在褚家既不是下人，也不是主子，她唯一一件活计就是陪着少爷，发起脾气却比少爷响亮，只一件，少爷倒是鲜少发疯，也不寻死觅活了。
　　白药在楼梯上来来回回，只觉得荒，偌大个褚家，只剩病鬼少爷和他那个四六不着的小叔子。
　　迟早要败了。
　　褚有良知道她在打算。算什么
　　住进学校的破宿舍去，给小孩教书来钱。
　　她盘算离他远远的。
　　“你受得了？”他知道这三年是怎样供养她，同吃同住，用度无不是顶好的。匕首装在软鞘里，早锈得黏糊了。
　　他语气懒洋洋，好像信手梳理一只金丝鸟，身体却诡异地发着抖。
　　“好过等着死。”白药按在他静脉上，缓缓推完一针吗啡，看着褚有良渐渐平息，下颚深凹，长长短短地吸气。
　　白药撇过脸，极其厌恶他这幅表情。
　　他的身体早已比他的病更依赖这镇痛剂，长长久久地，死不了，更活不好。
　　她还有大好前程。
　　她没想过陪他一起等死。

　　白药坐在最后一排，耳朵里什么也没进去，只掐着手指悄悄捻脖子上的疹子。
　　女校总是清苦，尤其是师范的，恨不能墙角的圆蘑也摘来炒了吃。
　　她在那一动就六床齐摇的上下铺里翻来覆去几夜，浆不干净的麻质睡衣给她蹭出一身疙瘩。
　　恍惚间就想起褚家的软榻，绵绵软软能把人陷死——可不就是陷死了娇养成那样的少爷，早已不知道是不能治好，还是不肯治好了。
　　她轻轻抽着自己脸颊定神。她是绝不给人拿着七寸的，从前不行，如今也不行，别人不行，褚有良也不行。
　　等到中午，对着菜叶子漂来漂去的清汤，白药正强迫自己下第二箸，就被喊出去见人。
　　那是个褚家的仆人，开口就是一句，“少爷不好了。”
　　她手一抖，指头在汤里烫得通红。
　　她拔腿就跑，脸颊让大雨淋得冰凉。
　　这样的哄骗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好像很能从惊吓她里得趣。
　　“你要死赶紧着，不用再知会我了。”她狠狠一拉，头发断在他手心几缕，却想觉不着痛似的，蹬蹬踩出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也不提回去的事了，但是也不理他，一日三访好似开会，伺候完三餐转身便走，似个尽职尽责的仆人。
　　这比让他发病更难受，他是要搂着人睡的，但嫌仆人又臭又硬不行，因这，虽然白药的屋就置在边上，她也没有什么回去睡的机会。
　　到晚上，她看着他游魂一样飘到她门口，睡衣飘飘荡荡，赤着脚，极衬身后空旷的背景，好似一个活体鬼片，只是叫仆人看到一定又是一顿鬼哭狼嚎。
　　他凑到她肚腹上，头发丝细软，就拿眼睛静静看，这是在讨她心软。少爷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是眉眼是极好的，随他曾经做过歌星的娘。他给她看过相片，是让人自惭形秽的明艳动人。
　　“找病呢？”她一动不动。
　　“跟我回去吧？”他趁热打铁给她笑了一个。
　　“不去。”这对话很是滑稽，但凡是听客绝想不到他们比邻而居。
　　“我亲自找你来了!你是少爷我是少爷？”他兜不住，又要发脾气。
　　“您是。”白药扬起脸甜蜜一笑，给人关出了门外头。
　　这不是吵闹，这是断瘾。褚有良自以为“普普通通”的玩笑，是助她下死了心。
　　而数日后的访客，更好助她分道扬镳，再不回头。
　　那是白药早逝的生父家的人。她的父母并不体面，是私奔，待白家收到死讯，再辗转寻到遗孤，已是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