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完简短的信息,他把手机放到身旁无人的座位上,左手转了转右腕手链上的黑曜石珠子。脚边是和机场的金属长椅色泽相差无几的银色行李箱,里面塞了各类的“本地特产”——免税区的烟酒化妆品,几个打折奢饰品女士提包,挂着英文吊牌的儿童睡衣,街上一元店里稀奇古怪的宠物玩具。自己的行李反倒没有几件,反正只是回国一周就又得回来,大包小包也得到时候再收拾。 现在似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情。他强迫自己忘掉一紧张就会拨弄手链的习惯,重新看向登机口的信息提示板。一片黑的电子屏幕上,鲜艳的红色航班号后面跟着一个同样鲜红的英文单词“Delayed”,预定登机时间是刚才英文广播所说的半小时以后。 在他周围零零散散坐着唉声叹气的同航班乘客,所有人都重复着看一会儿手机、再看一会儿登机信息显示板,又重新看回手机的动作循环。除了几个亚裔——确切地说,像是中国人的——小孩在周围不知疲倦地转来转去,大部分成年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怠和疲倦。这也是难免的事,这班航班已经是第三次通知延时登机了。 “I thought we could get on that damn airplane thirty minutes ago…” “Well, you know. I heard it was because the airport couldn’t get a right schedule. Those people…” 小孩的父母就坐在离他约莫三个座位之外,无奈的叹气声在静悄悄的等候区也显得像是噪音,钻入了他的耳朵。他们在谈论的是普通的事情,一人说以为30分钟前就可以登机,一人答听说是机场没办法安排好不同线路的时间。略微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的是,他们操着一口极其纯正流利的英文。应该是本地人。他想。 12号登机口附近坐着的人,大多数都长着国人的脸,穿着国人常穿的长长的羽绒服,用着中文系统的手机,对耳机麦克风讲着家乡话。在这个区域范围内能听见英语的情况并不太常见,因为从这里载客的是飞往中国的航班;在这个区域外则不常看见黄种人的脸,因为这里是白人居多的英文母语国家。 带着两个小孩的华裔夫妻应该是本地出生的二代移民,他们的两个孩子也在打闹途中偶尔叫着英文抱怨对方过于小气。对面坐着的深灰西装裤的中年男人,大约比自己还要大十岁到二十岁,紧锁着眉头一直划着手机屏幕,应该是坐商务舱回国出差,或出差完回国。男人右边缩在厚厚羽绒服和白色毛衣里的年轻女孩,深栗色毛线编织帽底下的头发发尾打着小卷,蓝色指甲像涂上了十面微缩的星空,紧紧并拢的双脚踩着一双厚实的羊毛靴,极大概率是考试结束赶着回家的留学生。 如此观察着胡思乱想好一会儿,不知对错地把乘客们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一转头被站在座位边靠得极近的满头花白的老婆婆吓了一跳,对方皱纹满面却精神矍铄,展现出的气质比实际年龄要小上不止十岁。 “小伙子,我问下,刚刚广播里说的是延机吗?” 他了然,肯定道:“是,还要等半个小时。您先找个位置坐着等会儿吧。” 银发老人说着谢谢,提着布包健步离去。在这里常撞见不会说英文的中国人,从中年到老年都有,通常都是随移民的子女一并过来的。上次他也在机场碰见一位陪读的阿姨,拉着他问了某免税店的洋酒有什么区别,他一边看酒瓶上的标识,一边解释了好半天。并非因为他极其热心肠,只是在这里虽然能看见国人在街上与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并行,但中国人总归是属于外地人和少数人的。对故乡的那么一丝情谊总会使人觉得不帮说不过去。 “故乡……啊。” 到底有多久没回去了呢。 上次回燕坪约了江小猪在烧烤店碰头,是多久前的事情来着……两年还是三年前吧。春节也已经差不多有四五年没在国内过过了,学校、公司放假都赶不上国内春节的。他在燕坪住的旧小区,小孩子们在黑暗中捏着火花四溢、滋滋作响的仙女棒在空中画糖人的时候,这里的主流应该是巧克力、蝴蝶结、两人的情人节电影和烛光晚餐。相同点是,无论是哪个,他都只是旁观者而不是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