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宁樱子

1、第 1 章

　　我是一个土孩子，一生中见过下雪的次数用数都能数清楚。从前几乎每年都能下一两场雪，后来再不，雪也矜持了。
　　所以，我时常盼望下雪。
　　我初一哥哥高三那年，下一场大雪，学校的操场上结了冰。课间，学校的大喇叭里不断地广播不听劝阻在操场上滑冰的学生名字（天知道，那层冰有多薄）。一个女同学兴冲冲地来跟我说：听见你哥哥的名字啦！回家我问他，他很委屈地说，自己明明是滑了一跤，还莫名其妙地被点名批评了。
　　和哥哥一样，我也是一个很容易在结了冰的雪上摔跤的人。
　　不过，这是后话了。接着说我中学里。上面写的那场雪的那一年，我一个要好的小学同学去了北京，我俩常常通信，写些风花雪月，写些年少不知愁。雪融的那天，刚好收到她的信，说她那里也下了雪。我走在路上读着，就哭了。原来我们看到的雪并不再是一样的雪，而且再也不会是了。
　　初三的时候，下着雪，在教室里自习，很小资地想喝热可可，就伙同了一个女同学下楼穿过操场去小卖部买来喝。要考试了，大家都疯。有高年级的男生在打雪仗，看见我们经过就起哄，还作势要向我们扔雪球。我吓的低头疾走，女同学一手遮着杯口，一边嘀咕：千万不要扔到杯子里面，那就成了可可冰霜啦！现在这个同学也不知道在哪里。
　　再后来，我记得就是进了大学以后。一天中午在教室里盹着了，抬头起来看见窗外正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一时高兴地不知怎么好，冲出去站在那里傻傻地看天，看周围没有人，偷偷伸出舌头接两片雪花。我那天穿的一套黑色灯芯绒的衣服已经不记得送给谁了。
　　来了英国以后，每年都下雪，这已经是我看见的第三次雪了。
　　第一年完全是意外中的。新年里的一个早晨，照例不愿早起，接着就有电话来叫我起床。一面听着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一面拉开窗帘一角看出去，外面亮得耀眼。怔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下雪了，昨天晚上下雪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出去玩。”
　　果真是很早的早上，又是乡下地方，雪地上都不大有人走，就是白茫茫的一片。空着肚子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又去了CITY CENTRE玩，还不过瘾，特特步行二十分钟，走去一个很大的免费公园。天很蓝，远处有许多好像童话里的红砖小房子，每一栋都像一开门就会有白雪公主或者灰姑娘走出来的样子。
　　也不知道那时候哪里来的劲头，脱了大衣，穿着短袖在雪地里打滚，抓了大把的雪一下下抛向天空。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片干净的雪地，连带着觉得自己都不是真的了。
　　现在想想真是后怕，作死呀，还有一个星期就要考试，一定是疯了。
　　现在想想也是黯然，那时候的朋友都风流云散，回去了世界的各个角落，；那时候打电话对我说早晨的人也早就没有了音讯，一些承诺化得比雪更快。
　　剩下来的也只有我一个孤魂野鬼，还有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容颜，映着雪光，真是美的。
　　第二年的冬天我已经到了伦敦，也已经开始觉得生活逼人。一点点倦一点点失措，再加上对未来的不确定，让自己不自信。
　　是二月份下的雪吧。在我印象中那些天都冷，我一直穿一件很长的黑颜色大衣，手脚还是冻。中午时分正坐在办公桌前发呆（忘了说了，那时候在一间公司打工），眼睁睁看着灰的天空里一片，一片，又一片，静静地有雪花落下来，落在桥上，落在那条著名的河里。
　　眼看着风大了，卷着漫天雪片没有方向地呼啸。我起身想穿大衣出去吃午饭，老板说：那么大雪，就不要出去了吧，我这里还有三明治。
　　三明治是不新鲜的，冷而硬。我知道他是嫌我一上午都没有做多少事情。
　　下班的时候雪还没有停，听见簌簌的声音，是雪落在雪地上。
　　一出门我就摔了一跤。因穿得厚，不觉疼，只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摔的。
　　雪还没有融的时候，我去一个朋友的家里吃晚饭。从地铁车站到他家要走十五分钟，公车站上挤满了人，我们就说：走吧。
　　走着走着，我又摔了。还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穿的是平底鞋，又很小心了。
　　这一跤摔得确是不好，把朋友也带倒了，还压在他身上。那条路本来就窄，两个人又在地上笑成一团，堵住了后面几个英国人的路。他们也好耐心，停下脚步，一面继续着方才的话题，好像全没有看见前面发生的事情。
　　后来，这个朋友就变成了我的男朋友。他直到现在也时时叫我小心，因为知道我经常莫名其妙摔了东西，撞了哪里，又弄伤了自己。
　　本来以为那年自己是看不见雪了，刚离开上海那里就下了一场大雪。
　　是天气预报，从一个星期以前就预测出了一场雪。所以，星期二我就等啊等，可惜没有。
　　天空和我刚回来的时候是一样的铅灰色，云层又重又厚。我等啊等，还是没有雪。
　　星期三和一个好朋友一起去逛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好朋友，可惜周末她就离开伦敦了。
　　我是一个很怕寂寞的人。
　　为不叫自己伤感，我不停地说话，随着她去看各种各样的店。
　　再怎么样，天还是黑了，在我们从一家店到另一家店的间隙，在我们喝一次下午茶和另一次下午茶的间隙，时间从我们指尖从我们眼前偷偷遁去。时间总是在走的。她也总是要走的。
　　出SELFRIDGES的时候，刚一推门，就冲进来许多人，个个身上都是白的，一起进来的还有斜斜的一道雪线。
　　下雪了。
　　隔了玻璃窗望出去，雪花在橙色的灯光里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背景是白色的灰色的老建筑，还有枯黑的树梢。
　　我们看了一阵。下雪的伦敦，美得那么不真实。
　　她说：还是走吧，我不怕的。
　　还是走吧。大家都不要怕。
　　等再从地铁站出来，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有人走过，雪融了，但是冷，马上又结了冰。
　　我撑着伞，很小心很小心地走，眼睛看着地上。
　　我一定要很小心，才不会摔跤。
　　路上是有很漂亮的雪景的，可惜我不能看见。因为我不想叫自己摔跤。因为我不想叫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所以我都错过了。
　　那些树，那些结了红红果子的灌木，那些邮筒，那些小酒吧前的灯，都是雪。可惜我不能看见。
　　而明天，明天雪就融了。那些树，那些结了红红果子的灌木，那些邮筒，那些小酒吧前的灯，它们都还在这里。只是，雪融了，不见了。
　　只有我们知道下过一场如此漂亮的雪。
　　对于这世界，我们都还是没有来得及对它造成任何伤害的陌生人。可是，它却让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离和别。
　　伤离别。
　　我已经不愿意再想有什么道理，又有什么意义。生命是流水，不断地把朋友带来我们身边，不断又把他们带到很远的地方去。而雪，雪只是生活的点缀。
　　我还是在这里。我们都要好好的，要珍重自己，来期待相逢在更好的未来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