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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檐外风雨瀌 ...

  •   檐外风雨瀌瀌。

      这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不知为何突然来势汹汹,从屋顶飞流而下,恐怕会连续下一整个晚上。

      闺阁中的柳惜音临鸾拔点发簪后,刚想起身宽衣就寝,却恍惚感觉到耳边传来飒飒的风声,把披散于肩上的如瀑青丝吹起,打在脸上,鬓发带来的料峭的寒意让她蓦然一震。

      后,怫然大怒的天倏地乍破,划出道带光的罅隙,划过窗棂,划进她的视线。紧接着一声“轰隆”如此淬不及防,吓得她惶惶不安。

      只是打雷而已,莫怕。

      那芊芊玉指触及掌心突兀冒出的冷汗,她只能在心里默念一声,聊以慰藉。

      “惜音...”

      沉雷滚滚在她耳边咕哝出声,还带着团正灼灼燃烧的火焰,一同忽地炸起。

      勐然慌张之人微微转身,目光也跟着流淌,随风蔓延到门口,仅一瞬对视,却让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爹,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你给为父跪下”

      柳天行兼之闷头挡雨走进来,铁青的脸色令自家女儿心下重重一颤,而那莫名其妙的怒吼,更像敲打黄吕钟般,声音大到令一头雾水之人不由佝了佝身子,才撩起裙摆跪在地面,膝下是冰冷的青石,却远不及自家父亲语气所带来的冷。

      “你可知错?”

      “爹,这是何意?”

      柳惜音搜肠刮肚想了想,怎么都找不出一丁半点她犯错的痕迹,她难以置信地反问。

      “你可知外面...正对你的事议论纷纷”柳天行剑眉耸成结,满腹怒火捣鼓,继续道:“好好一个闺阁小姐,学什么不好,偏偏去学那些青楼女子和市井卖艺之人跳舞”

      柳惜音小脸扬起来,全无畏惧尽显于面,立刻反驳:“爹,为何我不能学跳舞!?女儿喜欢跳舞,女儿想学跳舞”

      “你这个孽女,那些优伶舞乐都属贱籍,不是用来陪客的家妓,就是青楼卖身的女子,属于玩物,你竟还如此理直气壮问为什么?”

      “凭什么跳舞就成了贱籍,女儿就是不服,女儿就是想学跳舞”

      语气坚如磐石,丝毫不容忽视。

      柳天行当即怒火冲天,一口气堵在心头上不来下不去,他深知今天下虽风气开放,但女子也不是毫无禁忌的,舞乐便是最被歧视之一,所以但凡正经人家,都忌讳让自家子女沾上这些青楼的技艺,尤其跳舞这种展现身体的技艺,也只有出来卖艺的女人才会去学习的。

      更何况柳家是军门世家,虽是旁支,比不上叶忠英名茂实,但也算是个小官,如今大街小巷皆议论柳惜音前段时间在众人面前跳舞一事,简直丢人现眼,若因此留下个风流名声,不止是找不到好亲事,就连姐妹们都会被怀疑家教问题,这还得了!

      而自家女儿态度居然还如此坚毅,对学舞之举尤为叛逆,心里半点认错都没有,竟犟嘴道为何不可?

      “把棍子拿过来?”

      候在门口的下人被这声嘶力竭的腔音震的耳朵嗡嗡,慌忙应了声喏,腿不由自主跟着前倾的身体赶紧迈出去。

      “老爷”

      柳天行将手伸向递来的棍子,鬼使神差的颤抖了一下,顿了顿才骤然紧握。

      “你说你到底知不知道错了?”

      “女儿没错”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掷入地面。

      “你这孽女...”

      他气的虎目卒然滚圆,正想挥下去,却有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滚开,老子教训自已的闺女,轮不到你一个下人左右”

      内心七上八下的家丁被他狠狠甩在地面,吓的像只鹌鸠,咋舌哑然,竟怂到不敢再上前置喙。

      心思电转,有人悄悄爬出门槛,然后迅速起身,如行云流水往柳夫人房间跑去。

      “你到底知不知错?”

      又是麻利一问,却见那跪在地上之人,如出一辙的摇头回答。

      孽女,不教训是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他瞪了一眼柳惜音,即刻举起棍子倏地打在她背上,柳惜音咬唇,强忍那份遽然而来的疼痛感,昂首从喉中憋出一句:“女儿没错,女儿不认”

      步步紧逼,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越燃越激烈,双方丝毫不肯退让一步。

      柳天行登时怒火爆发,不管不顾继续挥起棍子打在那单薄瘦弱的身板,破长空的闷声回荡四周,委实令人抓急。

      一棍接一棍下来,不说男子都受不了,可她...咬紧牙关,任额上冷汗涔涔渗出,而殷红打转已久的泪水,却蓄满在眼眶,一滴都没有滑落。

      柳惜音头摇成波浪鼓,试图反驳。

      女儿没错,女儿不认。

      她攥拳默念,竭力压下呼哧的喘气,整个过程一直没吭出半点声音。

      “惜音,惜音...”

      柳夫人风风火火赶过来,在踏入房内蓦然一眼,吓的险些魂飞天外,回过神后立刻推开自家夫君护在脸色已发白的柳惜音前面,埋怨起来:“老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惜音这孩子自小体弱,哪经得起这棍子之痛”

      “夫人,你可知满大街的舆论有多沸腾?说的有多难听?我老柳家的脸都被这个孽女丢尽,可她...她竟还不认错?”

      柳夫人眼里充满血丝,怒斥道:“老爷,惜音年纪小,身子又弱,纵然犯错,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你怎舍得?”

      “我...”他唇翕动了下,却发现如梗于喉。

      “更何况此事不能全怪惜音,若不是叶昭那混小子...”一提起她,柳夫人顿时火冒三丈,从鼻间冷咻咻继续骂道:“肯定是她怂恿惜音,才会...造成这般狼藉场面”

      “哼!肯定是她,我就知道那混小子是一块惹祸的顽石,怎么可能会息黥补劓?!”

      “...娘亲”

      这声呼唤缕缕疲倦,听上去极其虚弱,柳惜音强忍背上横亘伤口袭来的疼痛,似乎想将全身上下的力气聚集在抓住自家娘亲袖子的手。

      “不关...阿昭表哥的...事”

      “别...别...别怪她”

      摇曳晃动的世界终于褪去颜色,跟着气若游丝逼出来的几个字,跌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惜音...别吓娘亲”柳夫人像被闪电劈到似骤然发出了一声悲绝的哭喊声。

      “惜音...”

      “还不快去请大夫”

      而那怒气还未消的人,看到她的女儿由于承受不了棍子之痛,昏倒在柳夫人怀中。他双腿的力气一瞬被抽空,惶然想蹲下来,却被柳夫人这訇然响起的喉音,吓得哆嗦的身子抖如筛糠,慌忙应了句“我...这就去”。整个人由于心神失控,也顾不得外头从天光倾盆倒下的大雨,踉踉跄跄穿过朦胧寒气就跑去城中请大夫。

      …………

      屋内诡异的沉默徘徊许久,直到趴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柳夫人缀满焦急担忧的神色跃入她的眼帘,才算打破寂静的氛围。

      “娘亲...”

      “惜音啊,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是背上的伤又疼了?”

      柳夫人越说越揪心,眼泪突然如决堤般的洪水,汹涌而来,一滴滴蜿蜒划过脸颊。

      “娘亲,惜音没事”

      柳惜音不想让她的娘亲担心,恍若星辰的水光落在柳夫人身上,一点点寻觅和笑靥让她紧绷的心弦略微怔松下来。

      “傻孩子,伤的这么重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柳夫人那被冲垮的河坝根本止不住波涛汹涌的泪水,扑簌簌坠入衣料,晕出透明色水渍。

      “如果真的很疼的话千万不要憋着,一定要告诉娘亲”

      有人故作镇定乖巧点头。

      “惜音,你也知道你爹打你也是迫于无奈,你呀就别埋怨他”

      “我没有埋怨爹爹,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再次剖析一遍,固然坚毅的表情又尽显于面。

      “只是女儿觉得自己没错,女儿绝不认”

      柳夫人立刻倒劵泪水,敛额沉吟:“惜音,这件事你爹下手是重了些,可他打你也是为了你好,你怎到如今还是觉得跳舞一事没错呢?”

      “女儿就是不看同跳舞属于贱籍,所以我没错”

      “你...你可知你认不认错是一回事,可跳舞一事现已被传的沸沸扬扬,这可是会有损闺誉,惜音,你怎能说的如此轻描淡写”

      “娘亲,您这是何意?”

      柳夫人心中堆着浓浓难以诉说的言辞,千语万言,万般担忧,却只能化做一声轻叹,摇了摇头,咋舌哑然。

      她的闺秀现在虽还小,可这次因跳舞之事,又加上后背的伤,若留下疤痕,那可如何是好?

      柳惜音稔知自已娘亲的心性,沉默许久却吭哧不出声,定是此事不可不谓不棘手,可她又不想憋着满腹疑问,只好继续敞开话匣询问清楚:“娘亲,可是还有事未跟惜音说?还是有何难言之隐?”

      “惜音,你可还记得娘亲曾跟你说的女人最重要是找到自己的良人?”

      她颔首低眉。

      “可是如果你背后的伤痊愈后,却留下疤,恐怕...”她神情一瞬间暗淡下去,伸手抚摸柳惜音的鬓发,先安慰安慰。

      “有了疤痕,只怕你日后嫁过去,夫君会...嫌弃,甚至冷落你”

      “......”柳惜音陷入钝重沉思,久久不语。

      屋内重归一方寂静。

      “惜音...”

      柳夫人佯咳几声,还是撼不动静默在自己世界的柳惜音,一场对话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俄顷,她颦蹙独闵闵欷歔,帮柳惜音掖了被角,放低脚步声走出去。

      …………

      “夫人,惜音怎么样了?”

      柳天行一副懊悔不已的样子,眼神数不尽的担忧落在向他走来的柳夫人。

      她冷咻咻瞅了一眼:“你还敢问?下手那么重,当时怎没想过那粗棍子打在身上是何等疼痛?”

      “这还不是被外面嚼舌根的人给气的嘛?”

      “外面议论之事我也略知一二,可你总不能把气撒在惜音身上,更何况她从小体弱,哪能经得起这几棍子”

      “这不后悔,所以才...”

      她知晓自家夫君脾气暴躁,容易失控下重手,可毕竟心头肉被他打到趴在床上,约莫要养上一两月。

      怎能不担心?!不埋怨?!

      但问题不在这...,而在日后若留疤,那可如何是好?

      棘手,当真棘手。

      “老爷啊”

      她温柔嗔怪的轻唤他,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刚刚房中对话一字一顿道于他知。

      “惜音这孩子从小比其他人都要懂事,刚刚我也跟她沟通了,她应不会埋怨你的,只是她背上的伤,我就怕日后留疤,再加上闺誉有损,恐怕...”

      柳夫人喉音哽咽地咬咬牙,不忍再说下去,满心满眼堆积腷臆,摇头叹气。

      “都是叶昭那兔崽子,要不是她怂恿怎会造成这般局面?我非得去找叶府讨公道”

      “去什么去?还怕闹的不够大?”

      柳天行气的七孔生烟,边捋袖子就想去叶府揍她,脚还没迈出一步便被柳夫人拦下。

      “夫人,难道跳舞一事就这样过去了,老子可不干,老子就想揍揍那混小子,好让她长点记性,别总是惹是生非?还连累咱家女儿”

      “......”柳夫人一记冷眼狠狠瞪了自家夫君,镇定心神后,开始苦口婆心遂分析:“你看你去揍她又何用?惜音跳舞一事就能过去吗?外面人声鼎沸的议论就能消失殆尽吗?”

      他紧绷下颚线条像只鹌鸠,摇摇头。

      “还有哥哥那边我定会亲自过去一趟,好好跟他商量此事,要不是她俩现在还小。出于无奈之举,也为了保护惜音的闺誉,就只能将惜音许配给昭儿”

      “什么?老子不同意,那混小子整天吊儿郎当,竟会闯祸,丁点正经事都没干过,还想做我们柳家的女婿”

      柳夫人理解他的心情,起初她对叶昭也是横竖看不上眼,若不是有次见两人在院里打闹嘻笑,满眼满心都堆悉喜悦,她可能对叶昭的印象只会停留在第一次见面那般总爱促狭他人。

      她是调皮捣蛋了些,可却与柳惜音性情相投,在一起时总能逗自己的女儿笑,所以细细想了想,若是两人日后情投意合,再加上叶府是娘家人,柳惜音要是嫁过去铁定少受些委屈,倒是比漠北其他的大户人家都要令她放心。

      她柳府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求日后嫁的人大富大贵,只求能真心待她,像自家夫君一样,没有三妻四妾,唯有满心关爱,便足矣。

      可惜现在两孩子年纪尚小...

      罢了,罢了。

      “老爷最近别让昭儿来找惜音,先避过此番风波,其他日后再议”

      “夫人,放心我绝不会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昭儿是...苍蝇?

      她点头垂眸,恝然置之不理,迈开脚步离去。

      …………

      今天可不止柳府乱,叶府更是哗然一片,阵阵咆哮声和砸东西的破碎声倏地响遍府内。

      叶昭从外面鬼混回来后,左眼皮陡然突突直跳,揉了揉眼睛,也无暇顾及有何祸事降临。

      “我回来了”

      她大摇大摆走进来,未曾注意到一路看着她的下人神色特别诡异,个个都正为她捏一把冷汗。而候在堂内的叶雄叶杰两位哥哥更是心提到嗓子眼,只盼他们的妹妹能先看到他俩挤眉弄眼的暗示。

      “大哥,二哥,爹娘你们都在”

      她惯常扬起天崩地裂都嘻嘻哈哈的笑脸,冲坐立不安的人唱喏。

      干嚎了半天也没人搭理...

      叶昭边挠头边咂摸,为何今天大家都如此沉默寡言?

      还有这地上怎么有这么多的玻璃碎片?

      叶昭眨巴眨巴眼睛揣摩不出一丁半点的眉目?

      她确实不知刚刚厅内粗话连天,摔杯拍桌,满地狼藉碎片就是那场恶战残留下来的证据。

      “兔崽子,终于知道回来了?”

      “爹,你说话了”

      她嬉皮笑脸走过去,熟料...

      “你还敢回来?”

      除了这声怒喝还有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屋内。

      叶夫人颤巍巍的手指捂着胸口,矍然惊呼。

      “爹,你为何打我?”

      叶忠几乎是用尽全力抽了叶昭,那突然袭至的力度足以让她跌倒在地上,她擦了擦嘴边渗出的血液,难以置信地反问。

      “天杀的,你这臭小子干了什么,竟会不知”

      “我做错什么了?”

      叶昭把最近的行踪事迹翻来覆去,搜了个遍,都找不出有何事能令她老爹生如此大的气?

      “爹,昭儿最近一直都有去学堂,也没有闯什么祸,您到底为何打我”

      “咳咳...”面面相觑的两兄弟突然佯咳几声,示意她别问下去了。

      叶忠一听顿时火气直冒天灵盖,拳头更是捏的咯咯响。

      兔崽子,你不知是吗?那我就打到你知?

      “我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啪!

      犹如惊雷闪现,又一道响彻四周的声音扬撒半空,而毫无预备的人被打趴在地面,捂着红印的半边脸,不可思议询问:“为何打我?”

      叶忠捋臂揎拳,正想再次挥手却被人拉一把,往后趔趔趄趄倒退了几步。

      “别拦我,你们两个混小子再拦老子,信不信一人一百军棍?”

      叶杰叶雄一人一边抱住自己老爹的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气嵌住他。

      “他奶奶的,你们俩还不快给老子滚开”

      “爹,你就放过昭儿吧,她还小,有事跟她好好说就行”

      叶杰点头附和:“是啊,爹,您就这么个宝贝女儿,真的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滚开,老子今天不揍她一顿,就不是老叶家的种”

      “你敢...”

      叶夫人漂亮深邃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悲愤的水光,瞪着叶忠猛然欻了一声。

      然后抱着在地上的叶昭,潸然落泪,嗷嗷埋怨起来:“你这老头,昭儿纵然有错,受这两巴掌你也该气消了,你难道还真想打死她?”

      “要是我的昭儿有个三长两短,我非得找你算账”

      “我...”他迸起的额角筋随怒火被森然掐灭,硬生生瘪回去,宣告缴械投降。

      “娘,这到底这么回事?”

      “混小子,你还敢问?”

      叶忠双眉一跳,又想撸起袖子抽叶昭,幸亏两位哥哥眼疾手快,再次使出吃奶的劲死死把他拉回来。

      “哼...”叶夫人睥睨叶忠易暴躁的脾气,从鼻中冷咻咻一声后,视线转移到叶昭身上,点点滴滴寻觅的担忧和揪心让往常的温柔神色变得略微不同。

      她柔声道:“昭儿,这次娘亲也认为错在于你”

      叶昭皱眉:“娘,您能否详细说清楚?”

      叶夫人无奈把柳惜音跳舞之事被发现,以及外头众说纷纭的舆论一一道于她听,不过叶家人思考角度毕竟与柳家不同,她们是以叶昭女儿身出发,也未曾细想柳惜音闺誉有损之事,也就是边说边骂她,提醒她日后做事切勿莽撞冲动,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别再如此无头无脑把人带出去,举办什么舞宴了?

      叶昭心里气的咯噔咯噔鼓动,她当下就想去找哪个混账王八蛋,居然敢背着她把事捅出去。

      “昭儿,你可知惜音为了此事,与你舅舅顶嘴,挨了棍子,已不能下床”

      叶昭恨的咬牙切齿,还沉浸在摸索哪个人是大嘴巴的世界中,忽然听到柳惜音受伤,魂魄立刻从云端回归,推开她家娘亲就想去看柳惜音。

      “昭儿,你不准去,给我去祠堂跪到天黑”

      叶忠气到呼吸加快成橐龠,一煽风,就吁吁呼嗤呼嗤的喘气。

      “爹,这事是昭儿没脑子,害了表妹,现在她被舅舅打了,我一定要去看她?”

      “拦住她,不准去”

      两侧的叶雄叶杰不知何时与叶忠达成一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牢牢攥住叶昭,硬是把她拖到祠堂那里去。

      “彭...”重重关门声猛然响起,里头重归一方黑暗。

      “大哥,二哥,你们放我出去?”

      叶昭垂死挣扎,像发疯一样踹来踹去。

      “昭儿,爹说了你跪到晚膳,就放你出来”

      “不可能,我现在立马要去看看表妹”

      叶杰劝道:“你现在去,柳府也不会让你进去的”

      里头没人回答,只有踹门声还在继续传来。

      叶雄登时懒洋洋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膀,轻声笑起来:“昭儿交给你,我可不摊这麻烦”

      叶杰默默翻白眼:“大哥,何意啊?”

      有人甩了甩袖子,潇潇洒洒拍屁股走人:“待会你就知?”

      “......”

      果不其然,接下来发生的事令这位极少回家的少将军倏地愣住了。

      “二哥,我先走了”

      昭儿居然...

      他骤然睁大瞳孔,回想起刚刚那一幕。

      是我们家的门板太薄太脆弱,还是她的妹妹力气太大!

      破长空的声音划过四周,划进他的耳中,震的嗡嗡作响,还没回过神时另外半边的门板再次摇摇欲坠倒下来,砸出如箜篌般石破天惊的声音。

      不啻惊雷之人有个念头猛然闪过。

      “大哥,你故意的”

      “这让我怎么跟爹交代啊?”

      …………

      柳夫人萦绕的声音徘徊不去,僵住了她的思绪,无缘无故地扰乱了她之前对未来夫君的憧憬。

      留下疤痕...当真没人要?

      她不愿意去相信如此荒唐的说法,可为何眸中遽然涌起的水光,悄悄晃动便会潮起潮涨,怎么都拦不住,大颗大颗顺着脸颊下巴砸在心头,令她不得不怅然担忧?

      真的会如同娘亲所说的?

      将来的夫君会...嫌弃惜音?

      “......当真会不要我?”

      身上无数个细胞都在不断叫嚣同一句话,而那沉甸甸的音节仿佛攫取足够养分,无声无息的爬满了柳惜音的心,一字一顿打击着她。

      “留疤的话,真的会这样吗?”

      “什么会这样?”

      屋外忽然传来阵阵窸索的脚步声,僵住了正泫然落泪之人的思绪。

      “表妹,我来看你了”

      叶昭脑中混沌无序,顾不得什么闺房是否能闯诸如此类,直接掀起幔帐坐在床的边缘。

      “表妹,你怎么样了?我听说舅舅打你了?”

      “都是我没脑子,害了你”

      “表妹,舅舅打你哪了?你疼不疼啊?”

      “表妹,表妹...”

      叶昭一连叠声的询问,满心担忧堆悉眉间颦起的小丘。

      “表妹,你别哭啊?”

      “你跟我说你伤到哪了?”

      叶昭断断续续说着,由于不知她所伤何处,生怕一不小碰到她表妹的伤口,那无处安放的手只好又挠头又摸额,未从搁置下来。

      “是不是伤在背上了?”

      叶昭咂摸许久,总算从柳惜音此时的姿势揣摩出端倪,慢声问道。

      她颔首垂眸,屋内再次重归一阵沉默。可她心里头仍然担忧背上棒伤,唯恐留下疤痕,情绪郁落,一直不肯说话,而那从眼眶中挤出金豆子,晶莹剔透晃进叶昭眼里,莫名令她揪心。

      “表妹,你别哭了,这事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才会害你挨舅舅打”

      “你就别哭了,你再哭的话,我真的不能原谅我自己了”

      叶昭扑棱棱的睫毛遮住了光辉,霎时暗淡了下去,就连音量也随越埋越低的头慢慢坠下去。

      她再次极淡极淡的道歉:“都是不好,表妹你就别哭了”

      “阿昭表哥,惜音没有怪你,只是我...”

      叶昭一脸茫然的抬起头,目光里却缀满了犯错祈求原谅的期待。

      “只是我...”一开口便是吭哧的腔音,停顿片刻才鼓起勇气,继续抽噎说下去:“我怕我后背的伤会留下疤痕,被人看到会嫌弃我”

      叶昭觉得莫名其妙,但为了安慰她的表妹,立刻升上个调:“表妹,莫怕,横竖不是伤在脸上,谁能看得到啊?”

      呜咽声再次攀爬到叶昭的耳边:“可是...可是母亲说了,若留下疤,将来夫君就不要我了。”话莆刚落又哭个不停,像个泪雨滂沱的小泪人,魇住那个理智的自己。

      乍一看,叶昭已经被自家表妹哭得那叫一个心乱如麻,翻搅不定,抓耳挠腮只求有个平息这场令她一败涂地苦战的措施。

      “表妹,你别哭了”

      “你听我说”

      少焉,柳惜音没有任何预兆的抬眸,正好与叶昭隔空对视,刚好看到她的表情微微一怔,有双带着笑意的盈盈双眸,犹如一束阳光穿过了厚厚的阴霾,照射在柳惜音心田上。

      跃入眼帘的少年如和煦春风拂面而来,她说:“那种嫌弃你的男人,大可不要了”

      “我家小表妹这么漂亮,居然因为背上留疤而嫌弃你,去他大爷的,咱不嫁他就是”

      柳惜音思忖遂答:“可是...,惜音怕以后嫁过去,然后夫君看到了就不要我了”

      “我呸,他奶奶的,这样的男人不要就不要”

      叶昭心里暗暗啐骂那男人。

      “可是我还是担心留疤后就...“

      “...嫁不出去了”

      语气越来越淡,近乎呢喃,纵然在安静的场合都要聚精会神去听才能勉强分辨出所说的内容。

      “大不了我娶你就是了”

      而叶昭为了宽她表妹的心,无意识蹦出一句看似没什么问题,实则却槽点颇多,她自己当下自然也无暇顾及去思虑那覆水难收的话到底会有何反效,只知安慰柳惜音是眼下最火急火燎的事,继续滔滔不绝敞开话匣。

      “那样的男人不要就不要,我娶你就是了”

      柳惜音愣愣地看了她许久,将泪水倒劵回去,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变丑八怪,你也娶我?”

      叶昭脑中一刹那空白,毫不犹豫地回答:“娶!”

      “不管变成什么样都娶我吗?”

      她脑子再次抽空,拍着胸脯道,似信誓旦旦在承诺:“娶!不管怎样都娶!”

      有谁的声音隐约在她耳畔响起,犹如涓涓的山泉,缓缓在柳惜音的心间流淌,荡起一股特殊的感觉,甜甜的,暖暖的。

      她看向叶昭的双眸似落下星辉,一闪一闪:“阿昭表哥”

      “嗯?!”叶昭耸拉脑袋,露出个与平时一般无二的温暖弧度:“表妹,怎么了”

      缱绻的目光愈发痴缠温柔,她轻声问:“以后我能唤你阿昭?”

      “当然可以了,表妹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

      “阿――昭”一字一顿,恍若漠北桃花林碧粉簌簌洒满地面,粉色的气氛围绕着她,也与她共同遐想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呼所隐匿的美好将来。

      叶昭挑眉“诶”了一声,淡琉璃的眸子里充满关切,脸上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照亮阴暗的绣房。柳惜音突然感觉胸膛里有千万枝鼓槌在敲击般怦怦狂跳着,不得不赶紧垂下酡红的嫣颊,抱着锦缎被面,佯以掩饰自己慌张的心绪。

      娘亲,惜音好像找到她了,她是阿昭,惜音相信她是全世界最好的良人。

      长夜漫漫,月色正好。

      她默念:“阿昭”

      “惟愿君心似我心,允一诺,携手同行,从天光乍破走到暮雪白头”

      这样就好,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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