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关于你的一切》春分日

2、不弃

　　脚踝很痛，似乎是扭伤了，这一点在小灿站起来的时候得到了证实。原本已经憋回去的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似的簌簌流了出来。因为疼痛，但也不仅仅因为疼痛，更像是委屈狠了。
　　昭瑾戏谑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你这个小宫女，自己逞能，倒还想怨别人。”
　　这话太过无情，小姑娘哭得更加旁若无人，惹得昭瑾身后一直低眉垂眼的福喜也忍不住抬眸瞟她。福喜年纪不大，却能跟在太子身边服侍，自有一番本事，其他且不说，这宫里的大小主子早已摸得门清，多如牛毛的宫妃尚且一一认得，何况宫里仅有的两位公主。他当即认出了哭得正欢的女孩恰是明春宫那位小主子。
　　福喜于是小步地快走至昭瑾的身边，恭敬道：“殿下，这位不是宫女，是明春宫的小公主，听说甚少踏出明春宫的宫门，想来殿下应当是没什么印象的。”
　　昭瑾把视线挪到福喜身上：“你倒是一清二楚。”
　　福喜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他清楚昭瑾的话里没什么褒扬的意思：“这是奴才的本分。”
　　昭瑾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再次看向陈灿的时候，目光更不友好了几分：“哦，是他的女儿啊。”“哦”字的尾音被故意拖长。
　　至于这个“他”，当然是指成平帝。
　　兴许是哭得有些累了，陈灿的哭声已有了微弱下来的趋势，正通过朦胧的泪眼偷偷瞧他，却被昭瑾逮个正着。
　　于是她看见昭瑾又向前走了两步，俯下身子凑到她的眼前，吓得陈灿原本就占不稳当的腿肉眼可见的抖了几抖。
　　昭瑾就那样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长长的睫毛像刷子一样随着眼睛的开合微微晃动，凑得近了，更让小灿觉得昭瑾的容貌实在秀美。
　　打量完了少年重新站直，“啧”了一声，“长得和他一点也不像，脸圆成这样就算了，眼睛也这么圆。”
　　小姑娘全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还在抽抽噎噎，表情呆呆地，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他反而成了被无视的那个。昭瑾并不在意，更没有因为对方是自己名义上的皇妹而表露出上前安慰的意思，毕竟她虽是公主，却是有名无实，所谓的兄妹情谊根本没有，甚至因为他是成平帝的女儿，昭瑾对她还有几分天然的厌烦，自然不屑做表面功夫。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成平帝的女儿”这一点，那种自胸腔中奔涌而来的无力感和颓废感就愈发明显。他忽然就有了逃离的冲动。
　　但在那之前，满脸鼻涕眼泪的小姑娘开了口：“你……你是皇兄吗？我……我听，听他们喊你……殿下。”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似的。
　　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直愣愣地看向他：“章姑姑说，皇兄是很好的人，会保护小灿。我……我想见皇兄很久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呢？她哽住了似的，难以开口。
　　小灿来到这个世界不仅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同样继承了她的情感。
　　小公主太孤独了，七岁的年纪，最渴望家人的关心，但她却没有母亲的照拂，又几乎算是丧父。身边的姑姑怕她出事，甚少让她踏出明春宫，这样一来，也不得自由。
　　偏偏昭灿身边的章姑姑常常向她提起昭瑾，当然，章姑姑是出于好意，昭瑾是唯一的皇子，早晚会登上帝位。小公主没有依靠，若是能和昭瑾好好相处，后半生也算有着落。她给昭灿描绘了一个太美好的蓝图，让昭灿对昭瑾产生了无限的孺慕。
　　失望也是理所应当。
　　她的控诉分明很幼稚，但昭瑾却没有说出讽刺的话。
　　这太不像他，昭瑾以为自己会嘲笑对方的一无所知和不堪一击，可是在这个瞬间，他突然觉得，她有点像他。他也曾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渴求着母后的爱，最后那份渴求却如敝履一般被轻易舍弃。
　　昭灿没有和他想的一样就此悻悻离开。她停顿了之后继续说：“我想了，应该是因为皇兄认不出我才这样吓唬我。”她不撞南墙就不愿回头，甚至还替他想好了了理由，“那……那皇兄，现在能替我捡我的纸鸢吗？” 说完了还伸手指了指树冠。
　　从她的眼神到表情，无一不是写满了期待，还带着些许的紧张。
　　就像是真的全然信任昭瑾。
　　这次昭瑾没有再失神，也没有拒绝小灿的请求，甚至亲自取下了纸鸢。同样是爬树，他姿态优雅，没有一丝一毫的狼狈慌乱，将纸鸢递给小灿的时候，还扬起嘴角冲她笑。摇曳鸦发在阳光之中。
　　小姑娘一下子红了脸，紧紧地攥着纸鸢的一角，也用力地扯着嘴角会以昭瑾一个更大的笑，明眼人一看就能感受到她有多么喜悦，“谢谢皇兄！”却是连语调都一并升高了。
　　昭瑾做足了好兄长的样子，嘱咐她：“早些回去罢。”
　　沉浸在喜悦里的小灿当然听他的话，立马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走几步就要回头恋恋不舍地张望，每每回头又都能看见少年仍是站在原地，于是一瘸一拐的脚步带上了轻快，逐渐消失在了昭瑾的视线中。自然也发现不了昭瑾复又下沉的嘴角。
　　福喜跟在东宫身边两年尚且没有摸不透这位太子，但有一点他可以确信，昭瑾绝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若说是因为被小公主感动而转变了态度，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他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丝毫不显，小声提醒道：“殿下也进殿吧，仔细晒坏了身子。”
　　小灿拿着纸鸢一路急匆匆地快走回了明春宫，远远地就看见章姑姑站在宫门口四处张望，面色焦急。章姑姑也看见了小公主，被她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迎了上去，嘴里指责道：“哎呦，殿下您去哪儿了，这是要急死奴婢啊，奴婢一会子功夫不在身边，殿下怎么就跑出去了呢？还一瘸一拐地回来，这是伤了哪了呀。”一边说还一边将小灿从上到下细细检查了一番，又要蹲下身子去看她的脚踝。
　　小灿自动忽略了章姑姑的询问，急不可待地要同章姑姑分享自己的喜悦：“姑姑！我今天见到皇兄了！”
　　听见“皇兄”两个字，章姑姑登时站直了身子：“殿下！您这是跑去了东宫。”照着平日里，她都要板着脸说一句“殿下，您身份尊贵，不能说‘我’，得说‘本宫’。”现下却完全顾不上了
　　小姑娘连连点头，继续说：“我的纸鸢飞出去了，我是去捡纸鸢的，结果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姑姑！皇兄真的想姑姑说的一样好，你瞧，这纸鸢还是皇兄替我取回来的呢。”得意得活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章姑姑没有像昭灿预想的那样替她开心。身在偏僻的明春宫，章姑姑没什么机会见到太子，至多远远地瞧上一眼，但听过不少有关昭瑾的传闻，大多都说昭瑾“面善而心恶”。她确实希望小殿下能和昭瑾交好，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止不住有些担心，章姑姑自小带着昭灿长大，她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若是太子有心戏耍，小公主必然毫无还手之力。这样想着，章姑姑就忽然有些后悔替昭瑾说了那些好话。
　　小灿见章姑姑迟迟没有回应来，唤了一声：“姑姑，你不高兴吗？小灿有皇兄啦！“
　　章姑姑赶忙回过神来，慌乱地搀起小灿，道：“殿下先别管这些了，脚都扭伤了，且先请了太医来看看伤得如何再说。“
　　此时的艳阳已有了倾斜的迹象，在青石板的道上拉出了两条短短的影子。好的时节里，花枝竞放，泛出点了绛似的光泽。
　　重重叠叠的飞甍连着精雕细琢的琉璃瓦不断延伸，自远眺望像是无数浮动的云霞。
　　昭瑾斜靠着窗棂，任凭透过菱花窗的光线细细密密的落满他白皙的脸庞，落进他那金丝压就云纹的襟口。直至暮色降临，再到夜色渐浓。偌大的东宫没有掌灯，在月色之中透着一股死寂。
　　昭瑾回宫之后，屏退了宫人，独自一人呆在宫中。透过窗看着殿前开得肆意的一树又一树梨花。他时常这样枯坐着直到天明，搬进东宫之前尤甚。
　　今夜没有星辰，那静的月光，是整片黑暗夜空的唯一出口。
　　昭瑾的脑中不自觉浮现昭灿的眼，仅凭那双眼，昭瑾就能知晓她无比信任他。
　　然而。
　　然而。
　　他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