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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乡第二年 章娅莲筑起 ...
十三
赫文亮一个人呆在家里。四哥四嫂都在硼海钢铁厂上班,早晨上班时说:中午有事不回家了。春节过后,姐姐也回了省城。
赫文亮翻出姐姐买的一套服装,四嫂买的一双皮鞋和一件衬衣,挨着试了试都挺合身。收起东西想看看书,翻了几页却看不下去。
“亮子!亮子在家吗?”
是高大哥,只有高大哥才这样叫自己。
赫文亮迎出房门,“大哥、小倔子你们怎么来啦?这些天闷死我了。”
“你说怎么来啦,想老弟了呗。”说着话,高天榜进了屋。
“在家抱窝呐。”丁龙坐在炕沿边,两条小短腿不仃地丢荡着。
“文亮,文亮!”又有人在喊。
“是三姐。”赫文亮兴奋地出了屋,“真是三姐,快进屋,高大哥和小倔子在屋呐。”
“我看见他们进来了。”
章娅莲头戴一条四周是穗的方形绿色头巾,穿一件浅黄色,有些发白的军上衣(不是旧的发白,是衣服的本色),肩上有两个小金属圆孔,一个横布条,这是安置肩章用的。她的手里还拎着一个黄色小皮包。
高天榜,“嘿嘿,三姐来啦。”
丁龙说:“老天爷,咱们来的不是时候,这不搅局吗。”
章娅莲说:“胡说八道。”
赫文亮说:“我四哥四嫂中午不回来,你们谁也别走了,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章娅莲想想说:“好,我给你们做饭。”
高天榜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我们根本就没打算走。”
章娅莲从小皮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正好我还带点好吃的。”
丁龙打开布袋,“花生米!这东西可不错,哪弄的?”
“年前我大哥带回来的。”
高天榜说:“小倔子,三姐带花生,我拿酒,你小子拿什么啦?”
“我嘛就不用了,儿子、姑娘替我拿就行了。”
“三姐,他骂咱俩。”
高天榜说着,反身将丁龙按在炕上,捧着小脑袋,用满是胡茬的长下巴蹭着脸蛋。
丁龙“嗷嗷”直叫,“出人命啦,三姐快救我。”
“救个屁,再叫你胡说八道!”
章娅莲来到厨房,指着大灶上的铝锅盖问:“这里是什么?”
跟在身后的赫文亮说:“不知道。”
章娅莲掀开锅盖,一股热气升起,锅里是一小钵猪肉炖酸菜,一碗大碴粥,一盘切成一片一片的混合面馒头,盘子还罩上一个小铝盖。
“四嫂可真好,中午不回来,饭、菜都给你准备好了。怎么,这么大个人连饭也不会做?”
“会。”
“家里家外都惯着你,将来还不成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人。”
赫文亮忽然想起陶晓丽的话,心中的欢欣不觉挂在脸上。
“你傻笑什么?”
“陶晓丽说咱俩好。”
“还用说吗。”反应过来了,“净能瞎咧咧。”
章娅莲好象没在意,也好好象不在意,继续手里的活。
“文亮,这些日子都干些啥?”
“没干什么,有时看看书。你呢?”
“年前给我妈织件毛衣,本打算过年给她穿,可没赶出来,只能今年穿了。”章娅莲又问:“姐姐什么时候走的?”
“初四走的,说是有事,可能去看公公、婆婆吧。我姐元旦就回来了,一直呆到初四(初三是赫文亮的生日)。”
“她是惦记你。”
“是,我姐临走时还说,如果有机会要去咱们青年点看看。”
“好哇,去看看最好,省得不放心。”
“就那么一说,我姐不一定能去。”
丁龙把门开个缝,“三姐,好没好。”
“好个屁,能那么快吗?”
章娅莲见了丁龙的脸,“咯咯”地了笑起来。
“笑笑笑,喝傻老婆尿啦。”
全青年点只有丁龙敢这样说。
“看你的脸,象猴腚似的。”
丁龙的脸被高天榜作弄的绯红。
除了猪肉炖酸菜,章娅莲还炒了个土豆丝,炸了个花生米,弄了个罗卜蘸大酱。
一瓶酒分倒在四个杯子里。
“亮子,后天跟我回点吧。”高天榜说。
“行啊,反正在家也没事。”
“行什么行,不行!”章娅莲觉出话说的有些陡然,夹起一块肉给高天榜,又夹块给丁龙,“吃菜,你们俩吃,没什么好的。”
丁龙说:“这就够牛了,我们什么菜没有也能喝个半斤八两的。那天小白脸和‘二两’,在小卖店买了一斤酒,这两个鬼咂着洋钉子就把一斤酒干光了。”
“二两”说的是蔺天生,他的箱子里不离酒,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喝个一口、二口的。刘新明说他一口能有二两酒,所以大家叫他“蔺二两”
章娅莲问:“小白脸能喝吗?”
丁龙说:“‘能喝吗?’,一斤来酒没问题,反正你是喝不过。”
赫文亮说:“你怎么知道喝不过,我三姐也能喝一斤多。”
章娅莲最爱听赫文亮说,“我三姐”。
“瞎说,我哪能喝那么多。”章娅莲又神秘地,“你们猜,马占魁他吃不吃猪肉?”
丁龙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没听说吗,二个回子饿死,一个回子撑死。”
“可不咋地,年前杀猪那天,我看见小白脸偷偷遛进厨房。我想,鸡也给你杀了,你还想干嘛。我俏俏地盯着他,只见他拿起一块猪肉跑进了宿舍。”
丁龙说:“小白脸便宜透了,给他杀小鸡,猪肉也没耽误吃。”
高天榜从脱在炕上的大衣里掏出傻瓜照相机,“咱们照几张相吧。”
章娅莲说:“有胶卷吗?别浪费我们感情。”
高天榜在炕对面摆弄着相机,“唬弄谁也不能唬弄三姐啊。都坐好了,眼睛往这看。”
赫文亮、丁龙挤在章娅莲两旁。
相机闪亮一下,“妥活。小倔子,你过来。”
“好好好,我过来。”
赫文亮与章娅莲合了个影。
“亮子你来,给我和三姐也来一个。”
高天榜咧个大嘴,坐在了章娅莲的身旁。
几个人屋里屋外,单人、双人、三人的,把相机固定在一处四人的,左一张右一张地照了起来,没觉咋样一个胶卷没了。
当时只是高兴,谁也没有多想什么,可几十年过后,这些黑白照片却给他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高天榜、丁龙走了。
章娅莲忙碌起来,收拾桌子洗碗筷,收拾完厨房又收拾里屋,都收拾干净后又象青年点那样,翻出赫文亮的脏衣服。
“三姐别忙了,四嫂说明天给我洗。”
赫文亮在夺章娅莲手里的衣服时,无意中攥住了章娅莲的手。迟疑了一下,就在迟疑的瞬间里,赫文亮的手象吸在了章娅莲的手上。
两双眼睛对视着,炽热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一切都静止了,只有两棵心在怦怦地跳------
挪开赫文亮的手,拿起抹布,在已干净的缝纫机机面上来回擦蹭着。章娅莲掩饰内心的激动,“站着干嘛,给我倒盆水去。”
赫文亮机械地向厨房走去。这是他第上次触摸姑娘的手,第一次这样的心跳。来到厨房,身体复苏了,热血翻腾起来,全身热乎乎的,心底下抑制着一种奇妙的喜悦,隐匿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感。
晚间,四哥赫文弘,四嫂刘畅回来了。
一进屋,刘畅就夸起小叔子能干活。当转了一圈回到里屋时,低声对丈夫说:“中午咱家来人了。”.
“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我还知道是个姑娘。”
“把你能的,还会算了呢。”
“你没看见屋子打扫的这么干净吗?我都不能,”指了指木壁墙,“他能吗?”
原本是一个屋一铺炕,赫文弘结婚后,在屋中间用木板打了一道木板墙。
“可也是。”赫文弘把声音压的更低,“别问他,不然他该不好意思了。”
“我有那么傻吗。”
刘畅掀起布帘,“盒子,钱够花吗?”
两个屋之间有块花布代替了门。“小盒子”是赫文亮的小名。
“够了,过年时不是给了我三十元吗。”
“再给你十块,想买啥自己就买。”
想的还挺周到:有对象了吗,花钱的地方一定多。
“不用,够花。”
“今天表现不错,屋子收拾得挺干净,衣服也洗了。拿着吧,这是嫂子给你的奖励。”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都是自己干的?”
“嗯。”赫文亮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手中的书。
刘畅笑嘻嘻地回了里屋,“小样,还不好意思呐。”这是疑人偷斧吧。
“叫你别问你偏问。”
“我没明说啊。”
“他那么聪明,一下子不就反应过来啦,这和明说有什么区别。”
结婚前,刘畅就听赫文弘说过,他们六个兄弟姊妹中,三个小的感情最好。别人家的小孩子总爱打架,可他们从没打过架,特别是继母到家后,他们三个更是抱成团。每当继母要打弟、妹时,当哥哥的总是挺身护着不让打;继母嫌赫文弘碍事要赶他出去,弟弟、妹妹哭闹着不让哥哥走。父亲知道这事后,还和继母吵了一架;赫雅琴经常从家里偷拿饼子,地瓜什么的给弟弟吃。爱屋及乌,刘畅过门后,对待赫文亮就象对待自己的亲弟弟。
“嗳,你说小盒子能找个啥样的?”刘畅上了炕,往赫文弘身上靠了靠,“咱当哥、嫂的应该好好把把关。”
“等和咱们说时再说吧。”
“能和咱们说吗?”
“能,一定能。”
“好吧,那就等着吧。”
十四
高天榜从箱子里拿出一大堆照片,“看看照的咋样,不赖吧。”
赫文亮翻着照片,“真挺好。”
丁龙也过来了,他和赫文亮是一组的,高天榜返点时他就跟来了。
“你个黑鬼,我要看看就是不让。”
“我急死你。”
丁龙拿起高天榜与章娅莲的合影,“瞧瞧这个,这个黑鬼和人家靠的那么近也不害臊。”
高天榜把丁龙和章娅莲照片往炕上一撇,“你好,象个小哈巴狗似的。”
“大哥,我和三姐一共花了多少钱。”
“什么钱钱的,和大哥还说这个。”瞅了丁龙一眼,“不过,恁个人可就得给喽。”
“给给给,我给你个屁要不要。”
赫文亮挑着自己和章娅莲的照片,“大哥,双人照洗两张,这单人照怎么也是两张?”
丁龙说:“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和黑鬼为什么一张,你和章大点长为什么两张这都不知道?你可真够笨的。”
赫文亮明白了,忙将照片收了起来。
实际,章娅莲的单人照,高天榜洗了三张。
两顿饭,下午吃完饭赫文亮和其它青年一样,拿着礼品去拜访自己的堡垒户。
“赫叔叔,赫叔叔。”在院子里玩耍的大玲和二玲象两只小鸡雏,奓着两个小膀扑向赫文亮。
从背包里掏出几块饼干分给两个孩子,“想叔叔了吗?”
二玲小眼睛看着手里的饼干,“想啦。”
大玲只顾吃。
赫文亮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天那,是文亮!可把大姐想死了。”佟春华接过大玲,“老伙计,文亮来啦!”
葛祥和迎出门,“文亮来啦,啥时候回来的快进屋。”
“今天刚回来。姐夫、大姐过年好。”
大玲抹了一下小嘴,“我也过年好。”
赫文亮捧着大玲的脸蛋,“你也好,忘了给你拜年了。”
佟春华把帆布包里的两瓶酒、一包饼干、两瓶苹果罐头摆在炕上。盯着炕上的东西,“怎么少一样。”
“大姐,你需要什么下次我带来。”
“差一样不就是四彩礼了吗。”
“文亮,你这个大姐嘴上没有把门的什么话都说。”
“你好,你耳边没有站岗的什么话都听。”
赫文亮不知道佟春华话里有话。
年前,葛祥和听到了佟春华和赫文亮的风言风语,虽然不信,可回家还是问了。
问炸锅了,“你老婆是那种人吗?我能做出那种不要脸的事吗?”佟春华连哭带闹,对葛祥和连推带搡。
葛祥和原本底气不足,这下更蔫了,“我没信。”
“没信这是干啥?你是死脑瓜骨啊,人家一个知青能跟我吗?”
“我就是说说,你发这么大火干啥。”
“你冤枉人家,还怪人家火啦。”
“别哭了,就当我没说,我本来就没信。”
“你保证今后也别信。”
“好好,我保证。”
“姐夫,快点啊!”陈奎胜站在柳树下高声喊。
“文亮,你姐俩先唠着,我去玩一会儿。”
“好,你去吧,我坐会儿就走。”
佟春华拽住葛祥和,“那么不懂事,文亮来了你还要走?实在要玩就在家里玩。”
“行吗,你不是烦吗?”
“烦咋办。”又对赫文亮说:“你姐夫哪都好,就是见了玩什么都不顾了,只要是玩,命不要都行。”苦笑一下,“不过,这也怪我。”
葛祥和不会耍钱,耍钱的玩艺一窍不通,别人玩的时候他都不愿看。一天陈奎胜找他玩牌,葛祥和说:“我不会。”陈奎胜说:“这东西简单,一学就会。”佟春华在一旁撺掇说:“不会就学呗,一个大老爷们不抽烟、不喝酒、不耍钱、又不跑破鞋有什么意思,一辈子不白活了吗。玩!怎么不玩,没钱我这有。”说着,掏出十元钱塞给葛祥和。
从那以后,葛祥和经常与陈奎胜等几个人在一起玩,时间长了什么看纸牌、抓色子、推牌九都学会了,还上了瘾。渐渐地酒也喝上了,还挺能喝。
一次陈奎胜领了两个人来,佟春华堵在门口说:“俺家祥和不玩了,以后别来找他啦。”陈奎胜说:“大老爷们不耍钱,‘一辈子不白活了吗。’”从胳膊下钻进屋,继续气着佟春华,“别着急,将来我再教教他怎么跑破鞋。”佟春华的胳膊从门框上丢当下来,“操,还不如跑破鞋了。”
“姐夫,你们玩你们的我回去了。”
“那哪行,说什么也不能走,晚上还喝酒呢。”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
“那也别急着走。”
陈奎胜进了屋,“真能磨蹭,生孩子啊,生孩子也比你快。呦,文亮在这,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到。”
“兔子,要玩就在俺家玩,你姐夫今天哪都不能去。”
“好嘞。”
陈奎胜去叫人了。
人到齐了,葛祥和假意地让着,“文亮,你玩会啊。”
“滚一边去,文亮能象你?走,跟大姐做饭去。”
佟春华拉着赫文亮来到屋外。
虽说是冬季,但天气好,空气中没有寒意,太阳的光芒让人暖洋洋的。大地、山峦皑皑白雪,大柳树在白幕中纹丝不动,忠实地守卫在院门前。小院里露出黄色的土地,五只鸭子排成排,一跩一跩地走着,跩的方向一致,走的还挺齐------一切显得那样的恬适。
“你看看。”赫文亮掏出照片给佟春华看。
佟春华一张一张地看个仔细,“行,挺般配。”
“大姐,说什么?”
“给你,好好保存着别丢了。好好处着,到时候大姐一定吃你们的喜糖,喝你们的喜酒,给你们当婚礼主持。”
“你说哪去了。”
“怎么,不好意思啦?文亮,恁个人还不错,跟着她将来的小日子一定过的很好。”
“大姐,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之间是姐、弟关系没别的。再说,我哪能配得上三姐。”
“谁说的,要我看她还配不上你呢。等着,等哪天我去问问,看她啥意思 。”
“千万别。”
“为啥,你是怕我说不好?放心吧,这事我会办。”
“不是,我是怕三姐不愿意,不愿意的话将来怎么见面。”还是不放心,说不准哪天,我这个心直口快的大姐会顺嘴说出去。“大姐,这事不用你操心,等有机会我自己问。”
“你自己问?哼。”
屋内乌烟瘴气,玩兴正浓。
“别玩了,吃饭啦,收拾收拾吃饭啦!”
葛祥和低着头,“不着急,再玩一会儿。”
“玩什么玩,痛快给我收拾喽!”
“你个死老娘们,真操蛋。”陈奎胜挪到炕沿边,拿出要走的架式。
“装什么相!”佟春华把鞋踢的老远,大头鞋在屋地翻着跟头。
陈奎胜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家不是有客人吗。”
葛祥和说:“文亮也不是外人,你们都别走了。”
陈奎胜把腿缩回了炕里,“好,那就在这蹭一顿,把输的钱喝回来。”
佟春华说:“喝吧,喝死你!”
十五
陶晓丽一个人站在青年点门口,见到赫文亮象是见到了救星,“你可回来了。”
“在这干嘛,怎么不进屋?”
“他们都走了,我自己害怕。”
原本这一组还有个女生,可她病了没有来。
“别怕,我来保护你。”赫文亮有酒气在身,说话挺牛。
“小样吧,真要有什么事还说不准谁保护谁呐。”
“怎么,你瞧不起我?”
“瞧得起,瞧得起,看你拿锹劈人的样子谁敢瞧不起你。”
“不准再提这荐了,再提我真生气了。”
“好好不说了。唉,你是不是去佟大姐家了?”
“嗯,陈奎胜他们还在那喝呢。”
“你喝了多少,看样子没少喝吧?”
“不多,再喝个四两、五两没问题。”
“真能吹。”
赫文亮听出陶晓丽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不是冷了,咱们回屋吧。”
“可不吗,站时间长了还真有点冷。”
进了大门,陶晓丽往女宿舍走了几步,“赫文亮,我有点害怕。”
怎能不害怕,这是啥地方,这是坟茔地,是鬼呆的地方。
“要不我陪你坐会儿?”其实,赫文亮一个人也是害怕。
“好哇。”
女宿舍里。
“你们女生胆子就是小,如果我们一宿不回来,你还能在外面站一宿?”
“要是看不见你,我就去葛队长家了。”
葛队长家是陶晓丽、章娅莲、卜月秋的堡垒户。
“欸,你在葛队长家没喝点酒吗?一喝酒胆子就大了。”
白天,陶晓丽去葛队长家时赫文亮看见了,两人还说了几句话。
“喝了,只喝一丁点。真烦人,每次去都叫人家喝酒。”
“我也是,不喝不行。不过我觉得喝酒挺好的,一喝酒心情就好,全是高兴事,什么烦脑都没了。”
“没想到你对喝酒还蛮有体会的吗。”
“你没有吗?”
“我喝的少没什么体会,以后向你学习,喝出个远大理想,宏图大志,人生辉煌来。”陶晓丽“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笑话我。”
“哪能呢,和你闹着玩呢。”
屋外的广场有动静。
陶晓丽侧耳细听,“是老天爷,老天爷他们回来了。”
高天榜应该回家,但他没有走,准备一直呆到假期结束。
“亮子是不是没回来。”高天榜只见女宿舍有亮灯的房屋。
丁龙进了宿舍,“老天爷,文亮真没回来,这么晚了能不能出什么事。”
赫文亮推开房门,“我在这!”
丁龙说:“你小子跑到那边干什么,一准和陶晓丽没干什么好事。”
陶晓丽说:“对!就没干好事怎地,气死你。”
“陶晓丽一个人害怕,我陪陪她。”赫文亮回身说:“明天见。”
陶晓丽跟着赫文亮走了两步,“你一走,我有点害怕。”
“那咋办?要不你把行李拿着,到黄克豪那个屋,有什么事就敲敲墙。”
黄克豪的宿舍在高天榜与赫文亮宿舍之间,赫文亮与黄克豪的宿舍紧挨着,高天榜与黄克豪的宿舍之间有个通道,通道里有两个烧炕取暖的炉灶。宿舍间,每隔两个房屋就有这样一个通道。
“那好吧。”
赫文亮回到宿舍问:“你们到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丁龙神秘地说:“明天就知道了。”
陶晓丽一夜没睡好,越睡不着就越能听到棚顶上的黄泥土“嘎叭,嘎叭”干裂声,和“哒哒哒哒”耗子的跑动声。睡不着觉乱想起来,赫文亮在就好了,他睡炕稍我睡炕头,谁也不打搅谁。别人呢?别人可不行,要是有别人我就更睡不着了。
天快亮了,陶晓丽睡着了。
“当当当。”
陶晓丽一下子坐了起来,从梦中喊了一嗓子:“谁!”
“几点了,还不起来。”
紧攥棉被的双手从胸前滑落下来,“哎呀老天爷,你要吓死我啊。”披上棉袄打开门,“不是两顿饭吗,着什么急?”
“厨房有只鸡,你收拾收拾炖了。”
“哪来的?”
“叫你做就做,瞎问什么!”
“好吧。”
一只大公鸡五个人一顿造没了,到了晚上连鸡汤也没剩。
鸡是哪来的?偷的呗,昨晚老天爷他们那么晚才回来,就是偷鸡去了。
放假期间,高天榜和黄克豪这两组,常到老百姓家偷鸡呀、鸭呀什么的,黄克豪那一组,有天晚上还打死了一条狗。但,他们从不在附近的八队偷。
老天爷和小倔子这十几天是吃惯了嘴,跑惯了腿,每天都是十一、二点才回来。
十六
赫文亮返点的第八天晚上,老天爷几个人出去后很容易得了手,他们偷了两只鸭子。把鸭子塞进类似小学生书包的挎包里,兴致勃勃地往回走。
“前面有人!”丁龙眼睛尖。
两伙人越走越近,丁龙小声说:“好象是卫生点的。”
“站往!”老天爷拦住了对方,“哪的?”
“卫生点的。”
“干什么?”
“没干什么。”
还是三个人当中一个大高个子在答话。
“没干什么?”老天爷盯住他们手里的二只鸡,“妈了个巴子,这是哪来的?”
“你们是------”大个子看见了小倔子鼓囊囊的挎包,“哥们,咱们都一样。”
“谁和你们一样,我们是八队的,这些天老丢东西,我们是抓贼的。”老天爷抓住大个子衣领,“走!”
八队是大山的最里端,想说从别的地方偷的都不行。
“别别别,这鸡给你们还不行吗。”
三个人心知肚明,面前的人就是铁路点的,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干着同样的勾当。可人家的东西没明拿,主要是离人家青年点近。没办法,只好服软认倒霉,把两只鸡扔在地上。
老天爷指着鸡,“拣起来,在哪家偷的给我送哪家去!”
大个子有点恼了,“鸡都给你们了,你们还想怎样?”
小倔子凑上前,“看样子是不服气喽?”
大个子软下来,示意另两个人把鸡拣起。
夜晚,葛祥和听到院子里有响动,起来一看,鸡架门敞开。不好,听说老葛头家的鸭子丢了,就是有白癫疯的那个老葛头。这几天还有两家丢了鸡,自家的鸡不会也丢了吧?一数果然少了两只。
葛祥和关好鸡架门回了屋,“嗳,醒醒。”
“深更半夜你不睡觉要成精啊。”
“咱家鸡丢了。”
一下子坐了起来,“什么!”
“鸡丢了。”
“鸡丢了,丢几只?”
“两只。”吃粮不管穿的葛祥和倒是平静。
“妈的,能是谁干的呢?”
“能不能是点里的人。”
“不能,咱点的人绝对不能。”
“那能是谁?”
“妈的,叫我逮住了非剁掉他的狗爪子不可。”
佟春华坐在炕上生大气。
屋外又有响动。
“他妈的还盯住不放了。”佟春华趿拉个鞋冲到院子里。
佟春华站住了,大门口站了一堆人,“谁,干什么?”这黑天暗地的着实让人怕的慌。
“佟大姐,是我。”
丁龙见佟春华没听出是高天榜,便高声说:“我们是点里的。”
高天榜捅了一下丁龙,丁龙这才知道自己说漏了。管他呢,知道我们是铁路点的又怎样。
丁龙更明了地说:“我们是青年点的,刚才是不是丢了两只鸡?”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给你找回来了。给!”丁龙把两只鸡扔进了院子里。
高天榜说:“大姐,我们走了,你睡吧。”
“是你们呀,快进来。”佟春华走出大门。
当明白是怎么回事时,气的佟春华对着偷鸡的三个青年一阵乱打乱踢。
老天爷拉开佟春华,“大姐,出出气行了。还不快滚!以后再敢来我打断你们的腿!”
三个青年跑的真快,转眼间消逝在夜幕中。
“谢谢你们啦,不叫你们我这两只小鸡算是交待了。”
丁龙说:“谢什么,你是文亮的大姐,也是我们的大姐,不用客气。”
后出屋的葛祥和说:“你们进屋坐会儿吧。”
高天榜说:“不啦姐夫,太晚了,以后我们再来串门。”
佟春华说:“那行,今晚就不留你们了,明天和文亮一起来,我请你们喝酒。”
丁龙手一摆,“好嘞,大姐、姐夫再见。”
每天晚上,高天榜都不让赫文亮跟着去,叫他在点里陪陶晓丽。
“文亮!文亮!”丁龙一进大门就气喘吁吁地喊。
赫文亮、陶晓丽以为出了什么事。
当看到一个个兴奋的样子,陶晓丽问:“啥事,这么高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陶晓丽大笑起来,“你们这帮小蟊贼还成了抓贼英雄。嗳,贼喊捉贼说的就是你们吧。”
打这以后,八队再没丢过东西,除了鸡鸭鹅狗,连瓜果梨桃也没丢过。这也打消了八队某些人的思疑。
十七
头午一只鸭,下午一只鸭,这一天还真滋润。
老天爷盘腿大坐,指着黑铁锅里的鸭子,“这只比头午的大。”又眯起小眼睛对陶晓丽说:“老妹的手艺越来越好,今天的鸭子真香。”
“这不是锻炼出来了吗。”
老天爷从兜里掏出一盒“大生产”香烟,拿出一支扔给赫文亮,“来老弟,抽一支。”
半年来,赫文亮经常抽高天榜的烟,只是背着章娅莲。
丁龙伸出手,“黑鬼,来一支。”
“给你!”老天爷没好气地将一只烟扔到了小倔子的身后。
章娅莲提前回到了青年点,她把东西放到箱子上面,便向男宿舍走去。
“干什么呐,这么热闹。”章娅莲敛住了脸上的笑,“你们在干什么?”看见锅里的鸭子,看见赫文亮嘴里的烟,“你——你们------”一时间不知先说哪个好。随手将赫文亮嘴上的香烟夺了去,狠狠摔在地上,又用翻毛皮鞋的鞋尖用力碾着,“出息了,还学会了抽烟。”
赫文亮低着头,瞅着被碾碎的大半个烟头。
老天爷“嘿嘿”地笑。
“笑个屁!我问你,这鸭子是哪来的!”
“从家里带来的。”
“扯淡!高天榜,你身为副点长竟敢干这种事,太不象话了!今后怎么见八队的老百姓,在他们面前你不脸红吗!”
“三姐,这不是------”
“住口!”章娅莲真的动怒了。“赫文亮你想辩解什么,太让我失望了!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也能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来!”
“三姐------”
“别叫我三姐!”
章娅莲还想说:我不是你的三姐,以后我也没你这个弟弟。
“这与亮子没关系,是我们三个人干的。”高天榜不得不承认偷鸭的事。
指着赫文亮的脑门,“你来给我说,到底去没去?”
“没。”
住了一会儿,“老天爷你说你,我叫你帮我照看文亮你就这样照看的吗?”
“亮子不是没去吗。”
“就算没去,那你也不能给他烟抽啊。”瞅着赫文亮,“你可真行,一个大姐教你学会了喝酒,一个大哥教你学会了抽烟,还什么不会,三姐来教你。”转身出了屋,在门口,“真是气死我了。”
赫文亮松了口气,心里有了一点小活动:你不也跟葛队长学会了喝酒吗?还说我呐。
高天榜说:“诶,亮子,你说三姐怎么知道是我给你的烟。”
“可能是猜的吧。”
丁龙指点着门,“这个死老娘们,太狡猾了。”
门开了,没走多远的章娅莲又回来了。“说谁呐?看你那熊样,站在板凳上还够不着鸡屁x,竟敢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陶晓丽“噗哧”一下笑出了声。
丁龙,“笑个屁!”
“你说你小倔子,板凳都比鸡腚高,你站在凳子上还够不着,你说你都矬成啥样啦。”
听了陶晓丽的解释,章娅莲也憋不住笑,她忍了忍,说:“文亮,埋汰衣服放哪了?”
“洗过了。”
“洗过了,自己洗的?”
“嗯。”
从陶晓丽的眼神中看出来了,是她帮助赫文亮洗的。“行,还真出息了。”
章娅莲在后悔刚才过激的话语,也庆幸自己没把“我不是你的三姐,以后我也没有你这个弟弟。”说出去。
丁龙见缝插针,“亲爱的三姐,我这有两件,你看咋办?”
“没人管你!”
章娅莲嘴上这样说,临走时还是把一件衣服和一件裤子拿走了。
高天榜对赫文亮说:“你挑几块肉给三姐送去啊?”
“她能吃吗?”
丁龙说:“别人够戗,你去准吃。”
“好,那我试试。”
赫文亮端着一碗鸭肉,和一碗大碴粥向女宿舍走去。三姐能吃吗?看见鸭肉会不会又挨剋?
透过窗户,章娅莲望着对面的大山。
“三姐在屋吗?”
“进来吧。”
章娅莲看见鸭肉没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也不知谁家的,以后咱们怎么面对八队的社员们。”
赫文亮把饭菜放在炕上,“三姐,这不是八队的。”
“不是八队的,那是哪的?”
赫文亮把昨晚的事叙述了一番,临了说:“佟大姐叫我们去吃鸡,我们都没去。”
“还有这事?真逗。”章娅莲脸上的肌肉松驰下来,“这是你们有鸭子,不然的话还不早去了。”
“三姐吃点吧,点里也没别的。”
“我吃三顿饭,车上吃了点东西现在不饿。”从旅行袋里拿出一包黏火勺,(用黏高粮米做的,里面是小豆的烧饼。)“这是我妈给你的,嘱咐我一定要看着你吃。”
接过黏火勺,赫文亮想起了章老太太。
假期的一天,章娅莲把赫文亮领到自己家。二哥章仲先,小妹章娅婕和母亲三个人在家。章娅莲的老母亲也是山东人,她四方脸,脸上有几颗麻子。白多黑少的头发已剩不多了,但它们都顺溜地贴在头皮上。
“老三,你刚才说这孩子是谁?叫赫什么,是老赫头的孩子吗?”老太太的口音山东味还挺浓,她对赫姓挺敏感。
“是,是我赫叔的老儿子叫赫文亮。”
老太太把赫文亮拉到身边,从上到下地看。抚摸赫文亮的头,布有老人斑的手在抖动,“我苦命的孩子。”混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弯曲地流淌。“记住孩子,这个家就是你的家,一定要常来。”言行举止,充分体现了两家无比深厚的交情。
赫文亮还想起了姐姐。继母在世的时候,每年的正月,姐姐都会从仓房里偷出冻黏火勺给自己,自己拿到黏火勺,便会跑到火车站候车室,那里有个火炉子。
章娅莲拾掇旅行袋里的东西,“明天我去葛队长家,你去你那个佟大姐家了吗?”
“去了。三姐,大娘这么大岁数了还惦记我。”
“人上了年纪就这样,不是挂这个,就是惦记那个。”
把黏火勺放在炕上,“先收起来,明天大伙一块吃,让他们也尝尝我大娘的手艺。”
“也行。”章娅莲拿起丁龙的衣服,“走,陪我洗衣服去。”想了一下,又把衣服放下,“明天再洗,咱们去外面走走。”
月明明珠的水结成了厚厚的冰,这两天天气转冷,冰面上有一层洁白的霜挂。
池边白雪里露出一簇簇枯黄的草;几株较高的草拦腰折下,头向大地随风摆动;冰面上的小草不停地抖动,竭力显示着自己的存在。
瘦骨嶙峋的小柳树好似过度操劳的巫女,披着凌乱的长发摇晃在寒风中。
章娅莲在冰面上来回滑着,“文亮快下来,挺好玩的。”
赫文亮也来到冰面,冰面上留下了一条条长长的滑痕。
荒凉的小山乡,一对快意的年青人。
“看我的,这回我会滑的更远。”歪歪扭扭的身子要跌倒,“文亮——”
赫文亮忙滑过去,可是晚了,章娅莲摔倒在冰面上。
扶起章娅莲,拍打着她身上的雪霜,“摔着了吗?”
“文亮,还生三姐的气吗?”
“我根本就没生气。三姐,以后我要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你还会认我这个弟弟吗?”
“不认咋办,屁股臭还能割扔了哇。不过要记住,什么错都能犯,唯独这类事不能犯,无论到什么地步,就是穷死、饿死,也不能犯这样的错。”
“我知道。”
“今天偷只鸭觉得没什么,就是让人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明天呢,后天呢,将来呢,将来会发展什么样子?在这方面犯错丢人,让人瞧不起,在人前抬不起头,你说是不是?”
“放心吧,我不会让三姐失望的。”
“好哇,竞敢学我。”
“嘿嘿,我没有。”
“走吧,挺冷的别冻着。”
丁龙在戏弄陶晓丽。
“陶晓丽,我会小搬运信不信?”丁龙把陶晓丽叫到高天榜的房间神秘地说。
“你还会大搬运呢。”
“你不信?这样,今天有老天爷在场,我就让你开开眼。”来回指着炕上的两只饭碗,“看好喽,这是两个碗,是咱们刚刚用过的两个普通的饭碗。这个有水,那个没有水,我能叫这只碗里的水,自动跑到那个空碗里信不信?”
陶晓丽认识这两只碗,其中一个碗边还有个碴儿。“吹牛,你弄个我看看。”
“我自己不行,心须有你配合才行。”
勾起了陶晓丽的好奇心,“行,我配合你。”
“这就好办了。”把盛水的碗递给陶晓丽,“你拿这个碗,端平喽,别歪歪。我拿这个碗。请注意,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然就不灵了。”
“快点吧,别罗嗦啦。”
“好,现在就开始。请跟我学,千万不能走样。”
丁龙把碗举到胸前,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碗底划着。
陶晓丽也把碗举到胸前,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碗底划着。
小倔子闭上双眼。
陶晓丽也闭上了双眼。反正碗在我手里,水还真的跑了不成?
“请把食指放在脑门上。”
陶晓丽把食指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把眼睛睁开——”
陶晓丽睁开双眼,看了看碗里的水。
“精力集中——请不要东张西望——看着我,跟我学——我怎么做——你就要怎么做——”故意拖着长音,手指在脸上画着。
陶晓丽一丝不苟地学着,脸上怎么湿漉漉的,可能是水吧?
“跟我学,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你的水就会跑到我的碗里来了。”
以上的动作重做一遍后,丁龙在嘴角两侧各划一下。
高天榜当看到陶晓丽也在自己的嘴角划了两下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这才知道,丁龙为什么在一个碗底挤上钢笔水啦。
丁龙事先来到高天榜的宿舍,“老天爷,咱们捉弄一下陶晓丽啊。”
“行啊,怎么捉弄?”
“别管,到时候你别放声就行。”
“好,我把嘴缝上。”
陶晓丽,“别笑,笑什么笑。”她还生怕高天榜这一笑,小搬运不成功哩。
陶晓丽傻乎乎的样子,使高天榜在炕上打着滚地笑。
丁龙把碗一扔,逃走了。
瞅瞅高天榜,又瞅瞅碗里的水,“真能吹牛,水还在我的碗里呐。”
高天榜笑的喘不过气来,“完了完了,我要笑死了。”
“站住——你回来——水还在我碗里呢!”
陶晓丽追出屋,前进时还看着碗里的水,前进时还生怕碗里的水洒了出去。
在广场上,陶晓丽碰上了章娅莲、赫文亮。看到陶晓丽的脸,章娅莲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都笑什么?”
章娅莲推着陶晓丽,“快回去照照镜子吧。”
“照镜子干嘛?”
“照照吧,照照就知道了。”
满心狐疑地往回走,“照什么照,有什么好照的。”
对着墙上的镜子一看,自己“噗哧”一声也笑了。自己的脸,被愚蠢的自己写上了“王八”两个字。
洗了一遍脸,照照镜子又洗了一遍,总觉得脸上还有那两个字。
陶晓丽气乎乎地来到厨房,挑了一根棍子藏在背后。
“小倔子你来,我跟你说点事,可有意思了。”
丁龙在操场上翻着跟头,全点的人只有他能这样前翻、后翻的。
“过去找死啊?我都看见你的大尾巴了。”
小把戏被拆穿,陶晓丽举起棍子奔向丁龙。丁龙在前面跑,陶晓丽在后面追,明知追不上可还是追。
章娅莲拦住陶晓丽,“行啦,别追了,你哪能撵上他。”
将木棍撇向丁龙。
“躲开!吓死我了,好悬打到了。”
章娅莲说:“打着就打着呗,你不就希望打到他吗。”
“我是吓唬吓唬他。”
“我们是铁哥们,她怎么舍得打我,是不是丽丽。”
下巴一撅,“去你的。”
十八
太阳的光芒唤醒了人们,也唤醒了鸡鸭鹅狗,牛马驴骡,山中的百鸟野兽,大地又复活了。
八队住户散落在老鹰山山脚下,一撮、一撮的房屋上空,炊烟盘曲缭绕,缓慢升空。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有劳作的身影。“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言主义苗。”,“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似乎已过,人们在利用早饭前莳弄着“自留地”。
月明青年点也有三块地,二块面积小的是自己开垦的,一块面积较大的是八队给的,也就是月明明珠那块地。在贫宣队葛师傅的带领和指导下,把离青年点较远的两块地种上了玉米,把房屋左上角自己开垦的地种上了土豆,打算土豆起后种罗卜。日后种罗卜时,青年们还学会了一招,就是把山上的楸树叶子放进垄沟里,再撒些猪圈粪,这样种出的罗卜又大、又脆、还不生蛆。
农忙季节,青年们一定会来八队帮忙的。早饭后,他们直接来到田间。
葛队长见了青年们高兴地说:“你们来也不打声招呼,我好有个准备。这两天有点事正想找你们呢。”
章娅莲说:“和你们打招呼又该准备饭了,破费不说,中午喝上酒还耽误下午干活。咱们说好喽,这些天我们都回点里吃。葛队长,你说有事找我们,啥事?”
“弄了两个猪羔子,准备给你们送去。”
“太好了,我们正合计买两个呢,谢谢啦。”
“不谢、不谢,我们都是一家人谢什么。”
两支队伍混在一起是那样的亲切、自然、和谐。小青年容易激动、冲动,容易做些不理智的事情,可月明青年点和八队的社员们从来没有过摩擦、磕碰,这在鸟头山公社是没有的。
青年们主动找自己的堡垒户,大地上出现了繁忙的景象:有牛马在耕地,有人在施肥、播种,还有欢快的笑声。
种完一垄又一垄,种完一片又一片,四天下来已经基本种完了,再有一天春播就可结束了。
下午,地头上有三个小老娘们和陈兔子风闹起来,其中一个是佟春华。陈兔子被三个老娘们按倒在地,裤子褪到了膝盖上,佟春华对着屁股“啪啪”地拍起来。“我叫你贱,还敢不敢了,我叫你贱,还敢不敢了。”
陈兔子乱叫,“不敢了,不敢了,我服了。”
三个老娘们见青年点的人来了才住手。
陈兔子提起裤子就跑,“佟大娘们你等着。”
“你个死兔子还不服。”佟春华起身就追。
按说佟春华是追不上陈奎胜的,可陈奎胜刚从地上爬起来,腿脚发软打颤;裤腰带没糸好;佟春华气势汹汹的样子;青年节点的人快到了。慌乱之下,他脚下一滑跪倒在地。佟春华一蹦,两腿向前地蹿上了陈奎胜的背上。刚倒在地没仃稳,加之佟春华身体的重量和向前的冲劲,陈奎胜一下子趴在地上。佟春华两脚朝天,一个大肉砣实打实地砸在了陈奎胜的背上。
“啊!”
听叫声,佟春华感觉不妙,忙起身要扶陈奎胜。
“别动,大娘们别动,疼死我了。”
社员和青年们围拢过来。
马占魁一条腿支在地上,脱下上衣垫在陈奎胜脑袋上。他不会说什么,只是两只金鱼眼盯着那张呲牙咧嘴的脸。这是他的堡垒户。
还是葛队长有经验,见陈奎胜不敢动的样子果断地说:“祥林,赶快回去套车,再拿两床被子。”
“祥林”拿出跑的姿势。
“等等,再拿一百元钱,你家不够就和你嫂子要。”
“祥林”叫葛祥林,是葛祥富的亲弟弟,在生产队赶马车。
葛祥林答应一声跑去了。
葛祥和刚到,他干活从不积极,每年挣工分都没佟春华多。平日里对老婆的风风闹闹从来不管不问,可今天不行了,“这是怎么了?”
陈兔子不敢喘气地,“你家死老娘们一屁股给我坐成这样。姐夫,你得好好修理修理她。”
断断续续的话使佟春华笑出声,在场的人也都偷着乐。
陈奎胜媳妇葛带娣,在远处家门口见到一群人围在那里。出了什么事,不会是俺家兔子吧?这样想着,步伐加快了。
“怎么了兔子?”果然猜中了。
“老姊妹真对不起,是我弄的。”
葛家堡子大都沾亲带故的,葛带娣、葛祥和也有亲属关系,平日里葛带娣和佟春华处的也很好。
葛带娣心里清楚,这一定是风闹造成的,“佟姐没事。”看了一眼陈奎胜,“活该。”
马车来了,大家轻手轻脚地把陈奎胜抬上车,放在两床棉被上。
葛带娣、佟春华上了车。
见打磨磨的马占魁,章娅莲说:“占魁,你也去吧,什么情况给点里捎个信。”
马占魁不言语,迅速地跳上马车。
“祥林,直接送到公社医院,路上慢点、小心点。”葛祥富叮嘱说。
经医院检查,陈奎胜左胸部的两根助巴骨折断,一根有裂纹,需住院治疗。
十九
赫文亮从厕所出来没上石阶,信步路过石阶下的一条小蹊来到广场。
一溜蚂蚁在搬家,赫文亮蹲下来。
黑色的蚂蚁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它们东一头西一头地不走直线。抬眼望去,不论怎么走它们都没有脱离队伍。
陈奎胜住院好多天了,听小白脸说肋骨断了两根,现在不知咋样了。
有叨蛋的,有叨小东西的,也有空着手的,蚂蚁走走仃仃,仃仃走走。有只蚂蚁站在“高高山峰”上,用两个小手一会洗脸,一会捋着头顶的两根触角,象是孙悟空玩弄头上的翎羽。
佟大姐是个急性子,不能把身体急坏吧。
听说蚂蚁的触角是探路的,好比人的眼睛。细瞅瞅果不其然,走路时头上的两个角弯下来,不停地触碰地面。捉住一只,如果把它的触角弄下来会是什么样子?放下蚂蚁,如果没了“眼睛”,它就会迷失方向脱离群体,还可能会死掉的。
我是不是该去看看佟大姐呢。
两个蚂蚁抬着东西吃力地翻越“山岗”,赫文亮拿一根小草棍在帮忙------
“文亮。”
赫文亮一个激灵,小草棍落在地上。
在大门口站立许久的章娅莲,看着赫文亮聚精会神的样子心里好奇,便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没想到,不高的声音却给赫文亮吓了一大跳。
“你在干什么?”
“蚂蚁在搬家。”
“这么长时间你就看这个?”
“啊。”
“你这孩子。”章娅莲转身离开。
说谁“孩子”,说我吗?你才比我大几岁?
谁料想,比赫文亮大三岁的章娅莲,日后常把“你这孩子”挂在嘴边,弄得有的女生也学着章娅莲的腔调戏弄赫文亮。
章娅莲又返回来。
“三姐,有事?”
“一会儿我和卜大姐去鸟头山医院,你去吗?”
“去。”
“还有,公社叫咱们点出五个人去石龙山飞机场往飞机上装农药,你是不是也想去?”
鸟头山火车站的二站台,硼海火车站的二、三站台都是月明青年点用方石块铺成的;硼海铁路养路工区“清筛”,就是把路基石碴中的砂土筛出来;硼海铁路养路工区“除冻害”,也叫“换土”,就是在钢轨下方挖一米多深,将容易冻涨的黄土挖出来换成沙土,以防钢轨凸起影响行车------以往外出干活赫文亮一次没去。
去机场就能近距离看看飞机了,“想去,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下来,到时候就告诉你了。走吧,咱们去医院。”
“好,我先回宿舍一趟。”
“快点,我和卜大姐在门口等你。”章娅莲已看见卜月秋站在门口了。
章娅莲、卜月秋没在大门口等,而是来到猪圈看陶晓丽喂猪。
章娅莲说:“这头小老猪怎么也不长了,这都多长时间了还这么大。”
卜月秋说:“是不是有什么病。”
陶晓丽说:“能有什么病,吃的也不少。”用勺子点着小老猪,“把你杀掉算了。”
卜月秋说:“我看行,留着白费粮食。”
赫文亮下了台阶,“卜师傅、三姐咱们走哇。”
葛带娣出去打开水,病房里只有佟春华和陈奎胜,马占魁在陈奎胜催促下回了青年点。
“你说这玩笑开的,哎——真是太不值了。”
看着佟春华嘴上的泡,“你别急,过两天我就出院。”
“那哪行,病还没好利索呢。”
“没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佟春华还是愁容满面的样子。
“大娘们别犯愁,至于医疗费咱俩拿。出了这事咱俩都有责任,我吗,我要是不起贱就不能有这事。你呢,如果你不长个大屁股更不会出这事。”
十几天了,佟春华第一次笑出声。
“唉,这就对了。看你,一笑多俊。”
“一边去,都这个时候了还拿我开心。兔子,钱的事我不能让你拿,说实在的,把你弄进医院遭这个罪,我已经过意不去了。”
“遭罪怎么了,我乐意,我高兴。”
“高兴,你高的哪份兴。”
“天天能看到你呗。再说,有两个大美女,不,有两个老婆陪着怎能不高兴。”
气的佟春华两手在陈奎胜的头顶,没好气地胡乱摩擦,“我叫你高兴,我叫你高兴。”
葛带娣提着暖瓶进了屋,“还闹,再闹该进太平房了。”
“就你家兔子呗,人家都急成什么样子了还有心说笑。”
章娅莲推门进屋,“你们在干嘛?”
葛带娣说:“点长来啦。哎哟,卜师傅、文亮也来啦.。”
佟春华把赫文亮手里的两瓶桃罐头,和两瓶苹果罐头放在床头柜上,拉着他坐在床边。又对章娅莲、卜月秋说:“你们都坐。”
章娅莲没坐,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大家凑的,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在章娅莲、卜月秋的倡议下,青年们有拿两元的,有拿一元的,章娅莲、卜月秋每人拿了五元,大家凑了七十多元。
陈奎胜捋着被弄乱的头发,“这不好吧,我不能要。”
“谢谢啦。”佟春华接过信封,把信封塞进枕下,斜了一眼陈奎胜,“就能装象。”
临行前,赫文亮把从箱子里拿出的十元钱硬塞进佟春华的兜里。
出院这天。
“佟大姐,花了多少钱?”葛带娣问刚结完账的佟春华。
“二百多。”准确的数字是二百零八元。
“多多少,兔子说这钱咱俩家平摊。”
“不行,不能让你们拿。”
葛带娣想了想说:“要不你把这个收下吧。”将装钱的那个信封递给佟春华。
“这是给兔子补身子用的,我不要。”
“拿着,你要不拿着咱就不是好姊妹了。”
葛带娣心里有数,这段时间佟春华买这买那的没少花钱,还给自己买了件衣服。陈奎胜的父母离的远,不知道这事没有来,自己的父亲来了一趟,佟春华在饭店请吃的饭。
葛祥林赶着马车来了。
葛祥林、陈奎胜走在前面,葛带娣、佟春华拿着东西跟在后面。
走到医院门口时,二楼窗台的几个人叽叽喳喳,指指点点。
“快来看,就是那个人,被后边的胖女人一屁股把肋巴坐断了俩根。”
“哪个?哪个?”
“就是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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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三姐!三姐!”贫宣队葛祥旺从山坡跑回青年点,进屋便喊章娅莲。
章娅莲办事利落,凡事能拿主意敢做主,遇有什么情况都习惯找她。
章娅莲忙出宿舍问:“葛师傅,怎么啦?”
“黄大牙和小白脸打起来了。”
“怎么搞的。”章娅莲对跟出来的卜月秋说:“你回屋吧,我去看看。”
“那好。”
卜月秋怕血,一听说谁打架心就揪揪着
黄克豪挖完树坑往回走,不巧,马占魁的一锹土扬在了他的脚面上,还有一个石块碰到小腿上。
“你大金鱼眼瞪瞪往哪扔。”黄大牙跺着脚上的土说。
“说谁金鱼眼?”
“说你,怎么啦。”
“再说一句。”小白脸跳出坑。
“再说一句怎么了,你大金鱼眼瞎啦?”
没想到小白脸能动手,黄大牙话音刚落,面门上就挨了一拳。
这下可惹恼了黄大牙,他抡起拳头向刀削的脸横扫过去。哪经得起这一拳,小白脸一头栽倒在山坡上。黄大牙拳脚并用,把小白脸打的鼻口窜血。
章娅莲来到山坡时,老天爷和几个青年已把两人拉开了。
“怎么回事?”
没人吱声。
马占魁撩起衣襟擦了一把脸走了,好象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
飞机跑道两侧,停放的二排银白色飞机,在太阳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黄克豪、丁龙、赫文亮、刘新明、牟志强在公社一位领导的引领下,来到了石龙山飞机场。
原定人员没有黄克豪,为了防止再与马占魁起冲突,章娅莲用黄克豪替换了蔺天生。
经过站岗士兵的允许,几个人才靠近飞机。飞机原来这么老大,平日里看天上的飞机才巴掌大小。赫文亮摸摸飞机,心里挺自豪。
飞机头上有两个座位的,有一个座位的,高天榜说:二个座位的是教练机,一个座位的是战斗机。飞机翼下是两端好似炮弹头一样的大圆桶,高天榜说:这是装汽油的。
一架飞机要升天了,有人在做起飞前检查。飞机响起了轰鸣声,尾部冲出强大的气流,三、四十米远的小草挣扎起来,好象要脱离地面------这架飞机被汽车拉上跑道,它起动了,它在跑道上滑行,它的身体离开地面,渐渐升高------
望着远去的飞机,赫文亮心里有了一个奢愿:将来一定要坐飞机,和三姐一同坐飞机,和三姐一同享受天空的景象。
机场的一个角落里有架小飞机,它的“翅膀”下没有大圆桶。刚才的飞机全身都是金属的,而这驾小飞机的“翅膀”象是一种帆布,用手按按还发暄,驾驶员上去时,脚不敢落在“帆布”上,而是小心踩在边缘的金属部位上。
飞机驾驶员和几个人热情地打招呼:“喂,你们是往飞机装药的吧?”
那位公社领导说:“对,我们是鸟头山公社月明青年林场的,这几个是林场的小青年,以后请你多关照,干什么活尽管和他们说。”
“好说、好说。”
寒喧后,公社领导走了。
驾驶员是个自来熟,也是一个随和的人,见到一双双新奇的眼睛,便打开机舱门,“你们都上去看看吧,看看里边是啥样。”
机舱内空间不大,有十个橘黄色塑料凳子固定在两侧,每个凳子上方是一个椭圆形小窗,小窗有黄的、蓝的,粉红的------晚上见过这样的飞机,但不知彩色亮光竟是这小窗。
赫文亮环顾了一眼,没什么稀奇的,与想象的不一样,他有些失望。
一个身穿皮衣、皮裤,足蹬高靿皮靴的人款款走来。不难看出他是一名飞行员,一个刚下飞机的飞行员。他手里拿着一个单皮帽,和一个黑色封皮的本本。
“你们好!”飞行员和青年们打招呼。
“你好!”丁龙向飞行员摆手,“哥们,过来坐会儿。”
“好。”飞行员走过来,坐在丁龙让出的石头上。看了一眼农用飞机,“你们这是干什么?”
丁龙说:“往飞机装药。”
牟志强补充说:“往松树上洒药。”
“噢。”
飞行员明白了,去年就看到了一片又一片枯黄的松林。
丁龙问:“听说你们飞行员上一次天能掉好几斤肉,是真的吗?”
“那哪能,有时候一天能上去好几次,要是那样的话,我身上这点肉还不早就掉没了。”
牟志强问:“你们在天上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和你们坐火车、坐汽车一个样。”
丁龙又问:“你们上那么老高不害怕吗?”
“一开始有些紧张,时间一长就习惯了。”
青年们问这问那,有些问话应该很可笑。
“你们唠吧,我还有事。”
丁龙说:“哪天再来,咱们继续唠。”
“好,以后再和你们唠。”
五双羡慕的眼睛送走了飞行员。
第二天有风,飞机不能起飞洒药。
早饭是大米粥、花卷、六个各式各样的小咸菜。花卷的螺旋纹上涂有粉红、浅绿色的奶油,让人一看就有食欲感。
午饭是八个菜,一个汤,大米干饭。
晚饭是六个菜,一个汤,大米干饭。
睡觉时小倔子躺在弹簧床上,得意洋洋地说:“这吃的真他妈好,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刘新明说:“没听人说吗,咱们吃的才是三等灶。”
牟志强说:“那二等灶、一等灶是什么样子呢?”
丁龙说:“等看见那个飞行员问问,他吃的一定是一等灶。”
第三天有风,飞机不能起飞。一直到第五天,始终有风。
第六天,那位公社领导来了,把五个青年领走了,小倔子“神仙日子”到了头,青年们面对的还将是大碴子、小碴子、高粮米、黄色的玉米面饼子。
那个飞行员没有来,也可能来了,那就是第六天以后的事了。
怎样往飞机上装农药?不知道。农药是液体的,还是粉末状的?不知道。架驶员应允:每撒一次药就带一个或二个人上天,上天是啥感觉?不知道。五天里虽然什么没干,但这五天足够他们炫耀的了。
二十一
草绿,树绿,田里的禾苗也绿了,熏风吹来,整个山乡翻起了绿波。社员们挥动锄把,绿波中一缕缕黄埃随风摆动。
青年们跟在社员后面负责定苗,一埯里只留一棵玉米苗,其余的全拨掉。
一垄地铲完了,大家在地头休息,有坐着,有躺着。
“大姐,心情不好?”赫文亮问佟春华。
乜斜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陈奎胜,“至从和他弄的那事,不知怎的总是高兴不起来。”
陈奎胜坐的虽不远,只知道说自己,但听不清说什么。“大娘们,说什么呐?”
“不用你管。”
“是不是让姐夫给震了。”“震了”就是“打了”的意思。
“可不,今天叫俺家老爷们好个揍,肋巴断了两根。”
“你个死老娘们,怎么不揍死你。”
“我死了可别忘了给我戴孝帽啊。”
“行,只要你死了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死了你也别想好,我非把你带走不可。”
“咱俩感情这么深吗,到哪都想着我?行,咱俩这辈子无缘,下辈子我一定娶你。”
佟春华挑了个小石蛋扔过去,“后腚冒烟——放屁!我下下辈子也不跟你。”
“完了,完了,一句话说的我是头浇冷水,怀抱冰砣——凉透(头)心了。”
两人又掐了起来,不过,佟春华已成了动口不动手的“君子”了。
佟春华低着头默默铲地,见身后的赫文亮跟不上了,就用锄尖帮他定苗。佟春华少了欢笑和爽朗的声音。
“文亮,文亮你过来!”佟春华蹲下喊赫文亮。
“大姐,什么事?”
“快过来。”
赫文亮向佟春华走去。
在垄沟底部,佟春华发现一个金属东西,用锄尖刨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象是个小钵。”
小钵真小,和佟春华拳头一般大。
“小钵?”
“大姐,这好象是金子。”
举起小钵,“葛队长,我拣个小金钵!”
“小金钵?真能扯淡!”
“真的,你快过来。”
粗裂的手指在钵边弹了弹,象是金的;钵体有花的图案,什么花,不认得;翻过来,底部有字,什么字,谁也不认识。
葛祥富端祥手里的金钵,“真怪,这块地咱们折腾了这么多年谁也没发现,今天却让你给碰上了。”
第二天,葛队长派人把小金钵送到了鸟头山公社。
收工了,青年们走在回青年点的路上。
赫文亮在章娅莲身边,又讲起了飞机场的所见所闻。章娅莲听的还是很认真,偶尔也插嘴问问。
“三姐,我要带你坐飞机。”
“你要带我坐飞机?”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这孩子可真敢想。
“对,将来我一定和你坐飞机。”
这可不是“突然冒出”的,这是早已下定的决心。
“好——和我坐飞机。”
最前头的高天榜,在女厕所的草丛里打死一条蛇。
刘月如要下蛇,和几个女生说:“别吵吵,咱们吓唬吓唬赫文亮。”其实她自己也怕蛇。
赫文亮和章娅莲走近了,躲在隐蔽处的刘月如,用锄头把死蛇扔出来,“大长虫!”
“长虫!”赫文亮着实吓了一跳。
另几个女生也现了身,“哈哈哈,一个死长虫把你吓成这样。”
“哎呀,是死的。”章娅莲用鞋尖碰碰蛇尾,“看看,这不是死了吗。”问女生们:“谁打死的?”
刘月如一举手,“报告,我!”
“你还挺能呢,胆子真不小。”
“那可不,天下就没有我怕的事。”
“你敢杀猪吗?”
瞥了一眼走过来的丁龙,“敢,怎么不敢!”为了夯实自己的话,“王八岭我二婶家的猪就是我杀的。”
“你还真行。”
从眼缝看着走近的丁龙,“别说杀猪,就是杀人我也敢!”
从刘月如身旁走过去,“抓紧吹,明天死了就不能吹了。”
“小倔子你轻点得瑟,说不定哪天我就把你给杀了。”
二十二
吃完饭,黄克豪悠闲地向厕所走去。一个人跟在后面。
从厕所出来,黄克豪的一只脚刚踏上石阶,小白脸突然从背后蹿出,举起大半块砖头,向怀恨的脑袋瓜砸去。
黄大牙栽倒在地,鲜血从后脑流出。
小白脸扔掉砖头,拍拍手走了。
黄克豪挣扎着站了起来,蹒跚地、艰难地走上石阶。
不远处的刘月如和乐百灵跑过去,扶住黄克豪。
乐百灵身材苗条,弱不禁风的样子。她单眼皮,薄嘴唇,脸和身子一样瘦,干巴巴的没有润泽。长相虽不俊,但说话、走路都是大家闺秀的神态。按小倔子的话说:长的巴丑巴丑的还挺自信。按司大民的话说:东容西姿(东:东施。西:西施。)司大民不愿背后议论人,可那天却随着丁龙说了句:“她呀,她是东容西姿。”
两个人一边一个,将黄克豪华搀扶到章娅莲宿舍。
“这是咋啦?”
只有卜月秋在屋。
乐百灵说:“可能是小白脸打的,小白脸刚从那边过来,我黄哥就成这个样子啦。”
乐百灵与黄克豪同岁,谁的生日大还不知道哩。
“是马占魁打的吗?”卜月秋问黄克豪。
黄克豪不说话,头上的血还在流。
“月如,你快把三姐叫回来。”卜月秋见到了血,她最怕见到流动的血
刘月如“噔噔噔”跑了出去,不一会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在厨房里她找到了章娅莲。
进屋后,章娅莲什么话也没说,拿出医药箱给黄克豪擦血、止血、上药、包扎。
“倒底怎么回事。”处理完伤口,章娅莲问。
黄克豪睁着干涩的眼睛不作声。一圈白纱带缠在脑袋上,就象败下阵的伤兵。
听说黄大牙被打,好几个女生过来看望。
黄克豪想走,可脚步不稳,有女生扶住他。
章娅莲把自己的被卷挪了挪,“大牙,躺一会再走吧。”
头昏沉沉的,黄克豪只好躺下。他闭上眼睛,谁说什么也不吱声。
一天无事,二天无事,到了第七天,黄大牙把小白脸打倒后一顿乱踢乱踹。小白脸不逃也不还手,等黄大牙打够了,他才一步一步地从山坡走回青年点。
在房头,黄克豪被马占魁用木棒打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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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女生的眼睛在剜抠着马占魁。
老天爷调解几次无济于事。
章娅莲、卜月秋束手无策。
黄克豪从厕所出来,觉得身后有动静。不好!又是小白脸。马占魁总是在厕所边,房角等旮旯处下手。果然见到了一张煞白的脸,两只好似掉到鼻梁上的大金鱼眼,还有举起的半截红砖。
“停!”黄大牙高喊一声。
马占魁还真听话。
“你小子真够埋汰的,有你这么干的吗?”
垂下眼皮,包住金鱼眼后又慢慢翻上去,“怎么地,我打不过你,不这么干怎么干。”
“小白脸我服了,咱们到此为止行不行?”
扔倒手里的砖头,“行。”
“咱俩找个地方喝点酒。”
“去兔子家。”
“好。”
两人握手言欢,但马占魁又多了个外号——马埋汰。
二十三
一辆解放牌汽车,带着一股尘土仃在了一家大门旁的柳树下
葛祥富推开大门,领着一队人进入院中。
正准备出工的佟春华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有人拿出锣鼓,“咚咚锵,咚咚锵”地敲了起来,惊的是鸡飞狗叫。葛祥和和两个孩子出来了,邻近住家的大人、孩子也来到了院子里。
一阵锣鼓后,一位领导模样的人,双手举着一面锦旗,高声说:“为表彰佟春华拾金不昧的无产阶级革命精神,经鸟头山公社党委决定,特受予佟春华为我们公社‘好青年’光荣称号!”声音洪亮,语调顿挫,不愧为是当领导的。
佟春华接过锦旗瞄了一眼,锦旗中间一行竖字:“拾金不昧的好青年”。“感谢领导的鼓励。”比领导的声音还响亮。
葛祥富一旁介绍说:“这是咱们公社的刘副社长。”
佟春华与刘副社长握手,“你好,刘社长。”
刘副社长从随行人员手中拿过一个金边奖状,“好青年”三个大字挺耀眼。
刘副社长从随行人员手中拿过一套毛xx选集。
刘副社长从随行人员手中拿过一个精致小木箱,小木箱用红绸子拦腰捆扎。
佟春华一一接过,又一一交给身旁的葛祥和。佟春华神情自如,葛祥和倒是一脸的窘态。
刘副社长最后拿出一个红绸子做成的大红花,亲自给佟春华戴上。
又是一阵锣鼓喧天。
在大红花的陪衬下,佟春华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谢谢领导的关怀。”
拍拍佟春华肩头,“你的行动,你的崇高思想境界,为全公社青年,为全公社人民树立了一面旗帜,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你们都进屋坐会吧。”葛祥和可算说了一句话。
“我们还有事不坐啦,以后有机会一定再来。”刘副社长与佟春华、葛祥和、葛祥富握手,“再见,再见。”
佟春华亟不可待地回了屋,看热闹的人也都进了屋。这精致的小箱子到底装的啥?
解开箱子上的红绸子掀开盖,一条金黄色的绸布盖在上面。佟春华慢慢掀起,一双双眼睛往里望。
“喔——”
大家失望地直起了腰。
这东西太熟了,只不过是一个涂了黄漆,扎了一条红绸子的锄头。
“哈哈哈”佟春华举起锄头大笑起来,多日的阴云一扫而光。
外人走了之后,葛祥和说:“春华,晚上把文亮叫来,咱们好好庆贺庆贺啊?”
“庆贺什么,庆贺我得了金锄头?”
“庆贺你笑了。”
“好,等哪天把文亮叫来喝个痛快,好长时间没这么高兴了。”
事情并没结束,接踵而来的是这个演讲,那个汇报,今天在公社,明天在县里,甚至还去市里讲用过。佟春华善于讲演,即使在稠人广众的场合也能侃侃而谈,不论在哪都能赢得掌声、喝彩声。市里的一位领导对县里的领导说:“这个年轻人讲的好,回去后再好好准备准备,我想把她送到省里去讲讲。”但终因缺乏事迹,去省里的事不了了之了。
二十四
佟春华身带清风,脸带春风地回到家。
“老头子,我回来啦!”
葛祥和脑袋转动一下,也不知看没看见人,“整天疯疯癫癫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已是傍晚,葛祥和收工回家正忙着。虽说两个小孩子送到了爷爷、奶奶家,可每天除了去生产队干活,还得喂猪、喂狗、喂鸡鸭,洗衣做饭收拾家,真是要了血命了。
佟春华把手提包扔在炕上,摸着葛祥和的前胸,“乖乖不生气,粮食会有的,面包会有的。”拿出金锄板在葛祥和脸上刮了刮,“金锄头也会有的。”金锄板是每次外出讲用时必带的东西。
“什么都有了,我没了。”
“你哪去啦?”
“累死了。”
“哈哈哈,还累死了。”把葛祥和推进里屋,“你可别死,你死了天就塌了。”
佟春华东一头西一头地干着活,嘴里还喋喋不休地讲着新鲜事。
看着老婆忙活的样子,葛祥和心生怜惜,“春华,你也够累的,去炕上躺会儿吧。我给你炒两个小菜,你喝点酒。”
“哟,什么时候知道疼老婆啦,真叫人感动。行啦,还是我来吧,不打不骂我就烧高香了。”
佟春华夺回铲子心里美滋滋的,炒菜的手还有劲了呢。
“真能胡咧咧,我什么时候打过你、骂过你啦。”
动容地,“祥和,说心里话,结婚这么长时间你真没打过我、骂过我,不但没打过、骂过,就是不好的脸色我也没看到。就说和兔子这事吧,你连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还老是哄我开心。我,我真是------”
“别别别,我可受不了这个。”
抺了一下眼睛,“受不了你就给我滚。”
“往哪滚。”白皙的脸上带着笑。
“去把孩子接回来,我想她们啦。”
吃完饭,葛祥和、佟春华来到院门口。
佟春华依在柳树上,“怎么样,我不在家的日子挺好过吧?”
“春华,以前没什么感觉,这阵子我才觉得这个家离了你还真不行。”
“知道我的重要性了吧。”
诚恳地,“这些年我们都出工,回到家我没事了,可你还得洗衣、做饭,喂这喂那的真是难为你了。”
“别别别,我可受不了这个。”
佟春华学着丈夫的话,心里是蜂蜜加白糖——甜上加甜。
“春华,今后队里收完工我帮你干家里活,不让你一个人受苦受累。要不你就象葛带娣那样在家呆着,我来养活你。”
佟春华一下子蹿到葛祥和的背上,搂住脖子扭动着胖乎乎的身体,撒娇地,“背我转两圈。”
趴在丈夫身上,脸贴在肩膀上,心随着身下脊背的颤动而跳动。结婚以来,就是在处对象的时候也没听过这样贴心贴己的话。自己的丈夫自己知道,他不象别人能说会道,会哄女人开心,但他真诚可靠,与他生活在一起心里踏实。脸与肩膀贴的更紧了,我要好好爱我的丈夫爱这个家,我要把我们的小家营造成富裕、安乐、幸福的小窝-----
二十五
田间小路上走着一个人,粉红色纱巾在下巴颏处打个结,两条余尾在胸前飘动。外出讲演期间,大队记工分,公社还给出差补助。佟春华没出工,她这是要去青年点看看青年们,当然喽,最主要是想见见她的小老铁。
咦,大道上有两个人,身材修长的怎么象是文亮。细一瞅,可不吗,就是他。喊吧,有点远听不见,没法子,佟春华只好败兴而归。
点长的旨意:司大民与赫文亮去鸟头山供销社购买东西,回来时直接去八队把葛队长请来。“不要着急,等人家收工了再回来,别耽误人家干活。”
章娅莲还对高天榜说:“头午挖两个坑,下午有事把下午的份带出来。”
人打发走了,章娅莲对留下的四个女生和陶晓丽说:“咱们六个今天干件大事。”
“什么大事?”陶晓丽问。
“咱们几个把那头小老猪给杀了。”
陶晓丽瞪大双眼,“啊!杀猪,能行吗?”
“怎么,你们不敢?”
留下的刘月如说:“敢!怎么不敢。”
“他们男生敢干的,咱们就敢干。”
“对,男生不敢干的,咱们也敢干。”
情绪调动起来了,章娅莲说:“走!咱们说干就干。”
找出绳子和搅血用的高梁杆,章娅莲带头向猪圈走去。身后有拿大铝盆的,有拿长方形桌子的。
路过房头时,章娅莲把高粱杆放在墙根处,“东西放在这,咱们就在这杀。”
以为是来送食的,三头猪都站了起来,又见这么多人,它们个个发毛,竖起耳朵惊恐地张望着。
“晓丽,你和它们熟你先进去,想办法把它的一条腿绑上。”章娅莲将绳子递给陶晓丽。又指挥剩余的人,“咱们都躲远点。”
陶晓丽慢慢地接近小老猪,用小树棍给它挠痒痒。小老猪放松了警惕,躺在地上享受着小树棍带来的舒坦。
“快进来!绑住啦!”
躲藏的人纷纷跳进猪圈,七手八脚地将小老猪捆个结实。
猪抬上石阶,放到了桌子上。
章娅莲趴在窗台,“卜大姐,把刀拿来。”
卜月秋战战兢兢地用拇指和食指夹着刀柄,“喏。”
章娅莲把接过来的杀猪刀送到刘月如面前,“给。”
“干什么?”刘月如的小眼睛大了许多。
“杀猪呗,还能干啥。”
“杀猪?我可不敢。”刀象烫手似地又推给了章娅莲。
“你不是杀过猪吗。”
“我哪杀过,我没有。”
“你二婶家的猪不是你杀的吗?”
“那天是吓唬小倔子的,我没杀过,我就是帮他们杀过猪。”
刘月如不敢杀猪章娅莲也想过,她要是不敢的话我就来,有什么大不了的。可真要动手时,章娅莲害怕起来。
杀吧,不杀咋办。
手里的尖刀握的紧紧的,章娅莲高喊一声:“给我按住喽!”这一嗓子实际是在给自己壮胆。
尖刀对准猪脖子,眼一闭,心一横,小老猪“嗷——”的一声惨叫。流进盆里的血是紫红的,章娅莲的脸是苍白的,她再也没勇气将尖刀的另一半捅进去。
刘月如见状,“躲开,我来!”如果不是我就不能有今天这事了。
刘月如也闭上眼睛,没觉用力尖刀全进去了,只有刀柄在外面。
猪没死。
“陶晓丽你来。”
“我?好!”
陶晓丽奓着胆子完成了任务。
“柳翠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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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安萍。”
------
“李金香。”
------
章娅莲挨个叫着。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胆子大了起来,可轮了一圈猪还是没有死。
章娅莲犯了难,后悔起今天的行动了。
“拿来,给我!”刘月如从李金香手里夺过尖刀,对着外翻的血口子胡乱地扎了进去。
小老猪惨叫一声,身体抽搐几下终于死掉了。
章娅莲的脸渐渐有了红晕。
大铁锅抬了出来,在往锅里倒水时,陶晓丽才反应过来,明白为什么饭后三姐叫自己烧一锅开水了,为什么早晨不让喂猪了。
还好,水温适当,没多长时间除了猪头、猪蹄外,身上的毛全煺了下来。
青年们不象开始那样,谁先挖完树坑谁先往回走,现在是先挖完的帮助没挖完的,都挖完了才一起回青年点。当然了,速度慢的往往是女生们。
男男女女蹦蹦跳跳地回到了青年点,看到房头的情形,小倔子第一个跑了过去,“嗬!谁干的?”
刘月如大圆脸扬上了天,“你姑奶奶我。”
“行,你够虎。”丁龙又对围过来的人说:“我说是咱点杀猪嘛,你们还不信。”
“谁会想到呢。”
“就是啊,要杀猪也是咱们男生啊。”
“别小看我们,我们也能顶起半边天。”
------
高天榜拾起尖刀,“再拿个大盆来,剩下的我们干。”
猪膛开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高天榜停止动作,直起腰。
葛队长正巧赶到,他站在一旁也很奇怪。
真是无奇不有,人们形容一个人心眼不正时,常常会说:你心长到肋巴上啦。人心没见过长在肋巴上,可猪心今天却见到了,这头小老猪的心、肝、肺等,被一张薄膜包裹着粘在了肋巴上。猪长不大,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
老天爷用刀尖,顺着薄膜上的一个口子一挑,一串东西冒着热气散落出来。
章娅莲捋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我说嘛,干杀也不死。”
葛祥富问:“谁杀的?”
章娅莲捂着嘴乐,“我们几个。”
“你们几个姑娘,真的吗?”
章娅莲点点头。
“幸亏是你们,如果找个会杀猪的,还真就杀不死嘞。”
这以后,刘月如走路时挺胸叠肚,个子都象高出一截,特别是在丁龙面前,更是趾高气扬。
二十六
有个外号叫葛老蔫的,和本堡子一个老娘们在玉米地里偷情,被葛老蔫的媳妇发现了。跟踪了好几次,这次终于抓到了。
“大家都来看啊,有人在苞米地里跑破鞋啦!快来看那!”
葛老蔫媳妇站在地头,一只脚踩在一团衣裤上,扯着嗓子不断地叫喊。玉米地里的两个人除了鞋,身上所有的东西全在这个衣团里。
四面八方的人往这里赶,有人还带着小跑。
人多了,葛老蔫的媳妇更加兴奋,衣团上的脚颤颤着,“大家看啊,这就是那对狗男女的。”指着玉米地,“他们都光着大屁股在里面呢,哈哈哈------”
大家都能猜得到,“那对狗男女”一定有葛老蔫,可女的是谁呢?仨一帮,俩一伙地议论着,一双双探秘的目光向玉米地里搜寻着。人群里的葛呈忠也猫着腰,顺着垄沟往里望。
按说两个人从别处也能跑出去,可大白天的全身没有一块遮羞布,就是出去了也免不了被人看到。没办法,只能在玉米地里干熬。
佟春华跑回家。
“干什么急三火四的?”葛祥和问。
“这下可有乐了。”
佟春华翻箱倒柜。
“有什么可乐的。”见把自己的衣服也翻了出来,“你拿我的衣服干什么?”
“走,跟我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那块玉米地,葛祥和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葛老蔫的媳妇还在忿忿地骂,骂的两嘴角都出现了小白团团。
佟春华溜进玉米地,顺着垄沟左右望。快到边缘了,前面不可能有了。这对“狗男女”哪去了?横着地垄往回走,“葛老蔫,葛老蔫。”没有回应,难道两个“大白条子”跑出了苞米地?那可丢死人了。“葛老蔫,葛老蔫。”佟春华继续低声呼唤。
“大娘们,我在这。”葛老蔫站在垄台上回应着,后背冲向佟春华。
寻声望去,佟春华看见了一个大腚,看见了一个光溜溜的身体。往左一看,距葛老蔫不远处又有一个“白条子”,她也站在垄台上,这个人只不过多了一双鞋子。葛老蔫的鞋也在玉米地里,但不知被自己媳妇抛到哪里去了。哎呀妈呀,这不是葛呈忠的媳妇吗。虽然只看见后背,佟春华还是认出是谁了。
“给。”佟春华把衣服、裤子绾成一团扔过去,“瞅你们挑的这个破地方。”
“谢谢啦。”葛老蔫双手挡着前面,向衣服走去。
背过身,“快穿上吧,丢死人了。”
佟春华拨着玉米茎、叶离开了。
玉米地里已经没人了,葛老蔫的媳妇还在无休止地骂。一对“狗男女”已经跑出好远了,却还能听到骂声------
二十七
菜地里丁龙抓了个蛤x,挺大,身上还有疙瘩。偷出刘月如的小手绢,把x蟆包进去放入了刘月如的衣兜里。这些小动作都是在嬉闹中完成的,刘月如竟一无所知。
“不好啦!一条长虫钻进去了。”丁龙指着刘月如的衣兜,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滚一边去,别来膈应我。”刘月如没信,继续蹲在地上干活。
“不骗你,不信你摸摸。”小样,这回叫你嘚瑟。
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不经意地将手伸进衣兜里。握到了蛤x,x蟆动了一下,“妈呀!”刘月如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丁龙忙掏出蛤x,“刘月如别怕,不是长虫是蛤x,我逗你玩呢。”
刘月如哪能听得见。
晃着刘月如肩膀,“是蛤x,不是长虫。”
完了,真给吓死了,小倔子的脸没了顽皮、淘气。
大伙聚拢过来,黄克豪蹲下,把刘月如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对着人中又掐又按。
刘月如吐出一口气,眼睛慢慢睁开。
丁龙也吐了一口气,“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
高天榜拍了一下丁龙,“叫你爹干嘛。”
哪有心开玩笑,丁龙坐在地上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刘月如。”
刘月如半躺在黄克豪的怀里,嘴角抽搐着。
“想哭就哭吧,别憋着,哭出来就好了。”黄克豪说。
没想到这个假小子,竟面向黄克豪胸膛真就嚎啕大哭起来,这情景蛮象父女俩。
心中的抑郁、闷气经过开怀大哭释放出来,心里通畅了许多,但仍依靠在黄克豪怀里不愿起来,刘月如的身体也还是缺乏力气。
“帮人帮到底,大牙,把刘月如抱回点里吧。”高天榜说。
“对对对,大牙帮帮忙。”小倔子已把刘月如的两条腿捧了起来。
正和刘月如心意。
黄克豪只好抱起了刘月如。
刘月如的两只手,半搂半搭地放在黄克豪的脖子上,细缝里的目光不停地在坚毅的脸上飘来荡去。能躺在他的怀里,能让他抱着也不枉惊吓一场。头向里转动一下,脸上有了不被人发现的一点笑。
“这是怎么啦?”在广场上的章娅莲问。
丁龙挠着头,“我吓的。”
章娅莲狠狠地,“你等着,有机会我非好好治治你不可。”
刘月如躺在炕上,“大牙,谢谢你啊。”
“不用。”
刘月如已经恢复了体力,但她还是不起身。
屋里终于只剩下了章娅莲和李金香。
躺这么长时间也真难受,刘月如坐起来,“三姐别担心,我没事了。”
李金香半玩笑半嫉妒地,“我看早就没事了,就是想让人抱你对不对。”
李金香小圆脸,平下颏,鼻子小,鼻窝浅,眼睛不大,肿眼泡,整个面部没有落差感,脸蛋、眼睛、鼻子、嘴好似贴在一个平面上。女生叫她“小香子”,男生叫她“小臭子”。
“小香子别胡咧咧。”
“好,不说了,我走了。”
一出门,哼,看你美的,大牙能看上你?等着去吧。
和刘月如是好朋友,怎能这样呢?没办法,李金香对黄克豪也早有倾慕之心。
丁龙一手端着饭,一手端着菜,“来啦,开饭喽。”
一见丁龙,刘月如一头倒在炕上。
丁龙脱鞋上炕,“别生气,起来吃点饭。”
“吃个屁,我想把你给吃咯。”
“别吃我呀,把我吃了谁来侍候你。”小倔子拿起刘月如的手往自己脸上抽,“打死我,打死我这个混蛋王八蛋。”
刘月如破涕为笑,抽回手,“滚一边去,把桌子给我拿来。”
“好嘞。”
小倔子忙下炕,猫着腰,踮着脚跑了出去。
二十八
“文亮,文亮!”
赫文亮推开门。
“文亮,姐来了,姐来看你啦!”
奇怪地瞅着章娅莲:三姐这是怎么了,来就来呗,至于这样吗?
“瞅我干嘛?是你亲姐来啦。”
“什么!我姐来啦,在哪?”
“快走吧,就在外面。”章娅莲在宿舍里见到了赫雅琴。
在大门口三个人碰到一起。
“姐,你咋来了?”
“瞧你问的,来看你呗。”章娅莲挽起赫雅琴的胳膊,“走,快进屋。”
赫文亮跟在后面,“姐,怎么找到的”
“按你说的,在鸟头山下火车往南走,我边走边打听就找到了。”
宿舍里,赫雅琴对章娅莲说:“文亮信上说,你没少照顾他,谢谢你啦。”刻意没把赫文亮的小名说出去。
“谢什么,我们两家还用的着说这个。再说文亮也听话,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还不惹祸,挺好的。”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不知怎的就是挂着他,老是放心不下。”
“雅琴姐,你别牵肠挂肚啦,文亮有我你还不放心吗。你们姐弟俩先唠着,我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章娅莲去厨房安排小灶了,点里的细粮大都用在了来点探望的亲属们。
劳动结束了,青年们说说笑笑回到青年点。
章娅莲拦住丁龙,“吵什么吵,文亮姐来了你别回屋啦。”
“那我更得回屋了。”回头高喊:“老天爷,老天爷!”
“叫你爷干嘛!”
“文亮姐来啦。”
“咱姐来啦,走,快去看看。”
高天榜握着赫雅琴的手,“嘿嘿,姐,你好。”
赫文亮介绍说:“姐,他是高天榜,是我认的大哥。这是丁龙,俺俩在一个宿舍,我们仨关系最好。”
“你信上说的就是他们呀。”指着高天榜,“你是老天爷。”又指丁龙,“你叫小倔子,对吧?”
“对对,我就是小倔子。”
“你们坐,都坐。”赫雅琴心里很高兴。
门玻璃,窗玻璃不时有脑瓜闪过。
“赫文亮的姐姐来了。”
“长的真有派,一看就不是凡人。”
“你看人家是怎么长的,咱点谁也不行。”
“她穿的衣服是什么布料的,谁能叫上来?”
“不知道,没见过。”
------
赫雅琴拿起箱子上的一本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过年回家时见到过。
这本小说赫文亮已经看两遍了。
将书放回原处,“俺家文亮就爱看书,看起书来不吃饭、不睡觉都行。你们是不是也这样?”
丁龙说:“我可不愿看,我一看书就想睡觉。”
高天榜说:“你算什么,不学无术的东西。”
“啛,就象你看似地。”
“我看啊。”
“看个屁,你看小人书吧。”
章娅莲拿着饭桌,陶晓丽端着一盆白米饭,卜月秋捧着一摞碗进了屋。
章娅莲介绍说:“这就是赫文亮的姐姐赫雅琴。雅琴姐,这是我们带队的卜大姐,这是做饭的陶晓丽。”
卜月秋说:“欢迎你。”
赫雅琴说:“文亮给你们添麻烦了。”
卜月秋说:“别这样客气,文亮挺好的。”
“你们俩在这杵着干嘛,还不把菜端来。”章娅莲说的是高天榜和丁龙。
丁龙说了一声“遵命”,便和高天榜乐巅巅地去了厨房。
饭菜上齐了,卜月秋、陶晓丽借故走了。
“你们俩上炕吧,陪文亮姐姐吃好。”
章娅莲也坐下,她第一次陪同来点的亲属吃饭。
丁龙脱着鞋,“就等三姐发话哩。”
高天榜从箱子后面拿出两瓶酒,虽是瓶装的,却是从小卖店买的散白酒。什么时候把这东西带进了屋,什么时候藏到了箱子后面,谁也没注意。
“就没忘记喝。”章娅莲把丁龙拽下炕,“你去告诉陶晓丽,再拌个凉菜来。”
“好嘞。”
赫雅琴说:“我不喝酒,文亮也不会吧?”
“我会。”
“啥时学会喝酒的?”
章娅莲说:“早会了,有他的佟大姐什么学不会。”
“佟大姐,哪个佟大姐?”
赫文亮给姐姐的信中没有提过佟春华。
“就是附近葛家堡子的。你这个弟弟不但嘴上叫,还跟人家磕了头,拜了天地,比我这个三姐还亲呢。”后来章娅莲也知道磕头的事了。
赫雅琴笑了,“怎么,还磕了头?”
赫文亮解释说:“那天她喝醉了。”
“别说了,她醉了你也醉了?”章娅莲自语地,“哪次去不让人操心。”
青年点的房头。
“怎么才回来?。”
“是三姐啊,你要上哪去?”
“这么晚了我能上哪。你呀,真是让人操心。”
“我一个大老爷们能有什么事。”
“一看就知道喝多了,跟你的佟大姐学不出什么好来。”
“三姐,你不了解她,其实她蛮好的。”
“我说她不好了吗?告诉你,以后注意点,别让外人说三道四的。”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谁小人呐?出息了,敢说三姐了。”
“不是,不是。”赫文亮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哪敢说三姐,我是说那些说闲话的人。”
“谅你也不敢。现在倒没人说,可一旦有了闲话就晚了。好了,赶紧回屋吧,以后早一点回来。”
章娅莲给赫文亮倒酒,“喝吧,多喝点,省得到别处喝。”
见两人亲近的样子,赫雅琴心里高兴,如果弟弟和娅莲------
赫雅琴在青年点住了一宿,早饭后来到赫文亮的宿舍,宿舍里只有赫文亮,丁龙他们去干活了。
“有没有脏衣服,姐姐给你洗洗。”
“没有。”
“自己洗的?”
“不是,是三姐。”
“娅莲对你可真好。文亮,你觉得她怎样?”
“挺好的,对人外冷内热,无论谁有什么困难她都尽心尽力帮忙。我们点里的人都很尊敬她,都管她叫三姐。”
“是吗,我也觉得挺好的。”
赫文亮不明白姐姐的心思。
赫雅琴拿起炕上的一本高中数学课本,“这是谁的书?”
“我的。”
“你的?”翻开书,里面圈圈点点的,空白处还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听小道消息,今年要恢复高考,你这是要考大学吗?”
“恢复高考,真的吗?”
“我也是听说的。如果是真的想考吗?”
“想。”
“我小弟想考的话,一定能考上。”
“没准的事,不过我会努力的。”
“姐看你在这挺好的也就放心了,以后和点里的小伙伴好好处着,别闹矛盾。”
“放心吧,我不能。”
“有什么事和娅莲说------”
“哎呀,知道啦。”
看出弟弟有些不耐烦,“没别的事姐姐就走了。”
没有留的意思,此时赫文亮的心思全在考大学上了。“那好,咱们去和卜大姐,三姐告个别。”
摸着弟弟的头,“又是三姐,又是卜大姐、佟大姐的,将来还不把我这个亲姐姐给忘了。”
“不能啊,忘了哪个也不能忘了你呀。”
“欸,你和你那个佟大姐到底是咋回事,你和她------”
“姐——你想哪去了,人家小孩都有两个了。”
“姐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弄出什么不好的影响来。”
“哎呀走吧,别瞎操心了。”
赫文亮推着姐姐去了章娅莲宿舍。
二十九
老鹰山没有托住太阳,太阳悄悄滑向山后,遗留下的万道光芒把西边天染成金黄、粉红。山巅的三棵触天大树联袂着手,悄然屹立在微熹的晚霞中。
赫文亮站在室外舒展身体,深吸林中飘来的清新宜人的空气。一天的学习,他有些身心疲惫。
章娅莲走过来说:“文亮,累了?”
“还行。”
“要注意休息,别把身体累坏了。走,咱们去那边逛逛。”
“好。”
月明明珠一面靠山,三面是玉米地。墨绿的池水纹丝不动,去年栽的柳树吐出新枝,相对摆放的石凳子给月明明珠添了几分幽雅。
“嘘——”章娅莲的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她隐约听到了“哝哝”的说话声。
玉米叶的缝隙中,章娅莲看见有人坐在石凳上。压低声,“是司大民和柳翠霞。”
赫文亮点点头,“是他们。”
章娅莲挥了一下手,“撤,咱们的阵地让人占领了。”
两人刚转身,“嗵”的一声,一个石块落入水中,水面上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
司大民指着水面高声说:“我心变莫非石浮塘。”
柳翠霞将头依偎在司大民的肩上,两手指夹起一条长辫子,用辫梢撩了一下司大民下巴颏,柔情地,“大民,我信你。”
章娅莲、赫文亮对视一笑,跷着脚往回走。
出了玉米地,赫文亮说:“他们什么时候好上的,我怎么没发现。”
“人家好还得通知你吗,等你这个书呆子发现了,人家都要结婚了。”章娅莲又饶有兴趣地说:“‘心变莫非石浮塘。’这个司大头还挺有才哩。”
“司大头”,第一次有人这样叫。
“三姐,我也会。”想借机吐露自己的心声。
“你小孩子会什么会,快走吧,咱们去那边山坡坐会儿。”
赫文亮的脑袋耷拉下来。
“文亮,你说司大民说的对吗?”
“什么?”
“我看不对,如果把池塘里的水抽干了,那块石头不就露出来了吗。”
“露是露出来了,但不是浮在水面上啊。”
“可也是。”
两人坐在一块大石上。
“文亮,复习的咋样啦?”
“心里总是没底。”
“你一定行,对自己要有信心。欸,刚才你听到没,司大民也要参加高考。”
“是吗,我没注意听。”
“明天你问问,他要参加高考的话你俩还是个伴。”
“好。”赫文亮想起了姐姐赫雅琴的来信,“三姐,我姐给你的信都说了啥?”
白天,赫文亮收到了姐姐的来信,拆开信封一看,里面还有个小信封,封面写道:“章娅莲亲启”。
章娅莲反问道:“你的信呢?姐姐跟你说些啥?”
赫文亮掏出信,“给。”
天色,免强能看出字迹,章娅莲认真地阅起信来。
信上只是关怀的话语,并叮嘱赫文亮要听章娅莲的话,在点里好好表现。
“三姐,你的信给我看看呗。”
“看什么看,没你的事。”
“那你讲讲,我姐都说了啥。”
“说了啥,叫你听话,不听话就叫我揍你。”
“不给看拉倒。”
说了啥,一句可以概括:希望章娅莲与赫文亮结成一对。
“文亮,我们回去吧,回去后早点休息别学的太晚了。”
“好。”
赫文亮往脚下瞅了一眼,“妈呀!”两脚迅速撤回到一米来高的大石上,身子缩成一团。有四条小蛇弯曲着身体正从石下往外出。
顺势将赫文亮搂在怀里,“怎么了?”
“长——虫——”
伸长脖子,“在哪。”
手往石下指,“在那。”
“没有哇。”
小蛇可能听到惊叫声,回到了石下。幸亏瞅一眼,不然,赫文亮就踩到蛇了。
“有,有四个。”
“不怕,三姐在不怕。”
看着怀里发抖的赫文亮,章娅莲好笑:怕长虫怕成这个样子。
摸摸赫文亮的头发,“摸摸毛,没吓着。”又摸摸赫文亮的耳朵,“摸摸耳,吓一会。”
赫文亮羞涩地离开章娅莲。
回青年点的小路上:
“这么大个人,怎么怕长虫怕成这个样子。”
“不知为什么,别的不怕我就怕长虫。”
“我在前面,你跟着我省得害怕。”章娅莲走到了前面。
有刚才的惊吓,走在后面的赫文亮,总觉得石下的蛇会追上来,他紧跟在章娅莲身后。
宿舍里,章娅莲的心翻腾起来。与赫文亮一生相爱,永结同心,往日里想过,有时甚至还很强烈。可自己比他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只是说说而已,世俗观念还是男的大一点好。更何况这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是自己小时候------以后要是------不行!不行!我决不能让文亮------
章娅莲拿起笔:
“娅琴姐:
你好!
收到你的来信我非常高兴,姐姐能相中我是我最大的荣幸,能与文亮结合是我梦寐以求的事,也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但我比文亮大三岁,我配不上他,非常遗憾我没这个福分。不过,我会一直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弟弟,不论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会好好照顾他,永远做他的好姐姐。至于文亮的终身大事我已经考虑过,但不成熟,等有了一定我再告诉你。
希望姐姐再来,祝姐姐全家幸福。
三妹:娅莲。
一九七七年八月二十二日”
章娅莲来到窗前,望着满天星斗,心里又烦乱起来。我为什么要拒绝雅琴姐的好意呢,难道我不爱文亮吗?难道和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不好吗?不!我爱文亮,我们生活在一起一定会是世界上最美满的一对。不能拒绝,绝不能拒绝!章娅莲把回信撕成雪片,急速拿起笔,从心底发出强烈呼喊:文亮,我爱你!文亮,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望着手里的回信,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当姐姐的怎能这样自私呢?我不能,我不能这样。矛盾的思想折磨着章娅莲,艰难的决择煎熬着章娅莲。
拢起“雪片”,章娅莲决定了,她——流泪了。
深宵难眠,章娅莲悄声拉开房门,来到屋外。
一个房间透出柔和的光,章娅莲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赫文亮一会儿翻书、看书,一会儿又提笔写着什么。清秀的脸庞,孜孜不倦的神情------
远处有声响,一小撮人向青年点移动。
章娅莲躲到房头。
老天爷、黄大牙、小倔子------章娅莲辨认着。这么晚了他们几个去哪啦。
好个小倔子,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
丁龙在往椭圆形的石礅上撒尿。
只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一阵骚动后,又是一片凝寂。
赫文亮还在学习,走廊里的声音,丁龙的回屋睡觉,都没触碰到赫文亮学习这根神经。一道数学题难住了他。
有轻微的咳嗽声,赫文亮抬起头,借着星月之光认出了窗外的章娅莲。
“三------”赫文亮蘧然脱口。
章娅莲做起了哑语:食指放在嘴上——不要出声;指指天空——已是深夜;两手相合放在脸上,头一歪——睡觉。
赫文亮点点头。
章娅莲离去。
赫文亮趿拉个鞋,把门开个小缝。唉,怎么没听到三姐的脚步声?披件衣服,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间。
章娅莲去趟厕所,回来时看到了门前的人。小跑着来到赫文亮身边,温存地,“不是叫你早点休息吗,怎么还不睡?”
“不困。三姐,你看这明媚的月亮,这满天的星斗。这宁静的夜晚,这沉睡的山乡------还有我们两个,多美。”
“咋啦,要作诗啊?”
在敬畏的三姐面前,赫文亮从没有这样放怀过。“多么富有诗意,可惜我不会写诗,不然,说不准真就会留下千古绝句来。”
摸了一下赫文亮的脑门,“没事吧你?”
拨开章娅莲的手,“三姐,你听我说------”
“别说了,这么晚了快回屋睡觉去。”
章娅莲筑起了一道感情的堤坝,阻碍了赫文亮爱流的奔泻。
躺在炕上辗转反侧,文亮想说什么?他要暗示或是明示:我爱你?是,一定是!章娅莲一夜未眠。
灯关闭了,可胸中掀起的波澜不能平息。趴在窗台上,赫文亮辨认着牛郎星,织女星,古老美丽的传说在脑海里呈现------
五天后,章娅莲才把信寄出。收到回信,赫雅琴不免惋惜,只以为是章娅莲没看上自己的弟弟,她哪里知道,章娅莲内心藏匿着秘密,藏匿着巨大的痛苦。
三十
“亮子,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进屋的是高天榜。
屋里只有赫文亮一个人,他揉揉惺忪的眼睛,穿着衣服,“大哥坐。”
拿出一顶八成新的军帽,“给你。”
“真挺好,哪弄的?”
戴军帽是很时髦的。
别人的帽顶都捏的整整齐齐,里面用纸垫高。赫文亮随意把帽子戴在头上就非常适宜,浓密的头发就能把帽子撑起来。
“别管了,喜欢就好。”
高天榜、丁龙、黄克豪、马占魁经常夜里外出,每次出去十有八九是打完架才回来。时间长了有人称他们为“四色龙”,并且越叫越响,鸟头山公社没有不知道的。高天榜脸黑是“黑龙”,点里有人叫他“大老黑”;黄克豪脸黄是“黄龙”,点里有人叫他“大老黄”;马占魁打起架来脸特别白,他是“白龙”,点里有人叫他“小白”;丁龙脸红是“红龙”,由于长的小,点里有人叫他“红孩”。丁龙一天开玩笑说:“‘大老黑’、‘大老黄’、‘小白’怎么都象是狗,‘嘿嘿’就我这么一个人”。“四色龙”打起架来相互照应抱成团,就象亲兄弟。外人看不出,可点里的人都知道,“黄龙”和“白龙”走的近,“黑龙”和“红龙”走的近。
给赫文亮的军帽,是四个人昨晚看野场电影抢的。
章娅莲揪着丁龙的耳朵来到大门口,指着一个石墩子,“你给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啊?”
“啊什么啊,你给我舔干净喽!”
石礅上的小方孔里,灌满了黄色的液体。
“嘿嘿嘿,是!我这就舔干净。”这个死老娘们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听好了,这六个石礅子都给我弄干净喽,一会我检查,有一个不干净你就甭想吃饭!”
“那五个我也没------”
“没什么没,你不知道什么叫惩罚吗?”
“是是是,我这就干。”
“高天榜!高天榜!”
高天榜推开门,“三姐,我在这。”
“你在那干什么?”
“我看看亮子。”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进屋见到赫文亮头上的军帽,一把薅了下来摔在炕上,“这是哪来的!”
“是朋友给的,我送给文亮的。”
“朋友给的,哪个朋友?谁认识,你也不认识吧?痛快给我拿走!”
“好,我这就拿走。”
高天榜做了个鬼脸走了。
看了一眼赫文亮,“昨晚睡的好吗?”
“还行。三姐的眼睛怎么啦?”
拉开房门,“起来洗洗脸,一会儿开饭了。”
三十一
老天爷心情不好,把天上的积水一古脑地倾倒下来。又刮起了风,疾风裹挟着急雨,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上肆意狂奔。“哗——”茂密的树冠大面积倒向西,“哗——”茂密的树冠大面积倒向南,“哗——”------山林起伏似大海,似大海汹涌的波浪。天、地不分,混沌一体,老鹰山下的小山村笼罩在雨雾之中。
“文亮,我给你出道题啊。”司大民诡秘地说。
得知司大民参加高考后,章娅莲把赫文亮调到了司大民的宿舍。
“好哇,说吧。”
“听好咯,已知边长各为十厘米,五厘米,四厘米,求作一个三角形。”
“十厘米,五厘米,四厘米。”赫文亮认真地思索起来。
司大民抿嘴笑。
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大民你耍我,4十5=9,而9小于10,这个三角形不成立。”
“还行,反应挺快。”
一阵急促的跑步声,猛然进来的丁龙返身插上门销。
司大民问:“怎么啦?”
依在门上,“别吵吵,乐死我了。”
天下雨,人无聊。门洞里、卧室窗前都有向外张望的眼睛。
丁龙来到厨房四处扫了一眼,看见一个小铝盆。往小铝盆装一舀水,小心地放在开了一道小缝的门上。
“小臭子你来。”
丁龙通过打饭的小窗口,喊门洞里的李金香。这个小窗口从来没用过,饭菜都是通过门端进餐厅里的。
“干什么,有什么屁事?”
“你过来,有好事。”
“你能有什么好事。”
“进来吧,进来就知道了。”
李金香刚推开厨房门,小铝盆不偏不倚正好翻扣在头上,头、衣服都是水。
两手一抹脸,“噗,哪来的。”
正当李金香云里雾里的时候,丁龙跑了出去。
“嘭嘭嘭”一串敲门声,“小倔子,你给我滚出来!”
好几个人过来看热闹。
“滚——出——来——!”歇斯底里的喊声有些变调。
又是一阵敲门声,不,是砸门声和踢门声。
折腾一大气没有结果。
泄了气的李金香,哭丧着脸来找章娅莲。
卜月秋见到狼狈的脸,问:“这是怎么啦?”
章娅莲摘下吊绳上的毛巾,“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小倔子呗,他叫我进厨房,我刚进去,不知哪来一个小盆扣在我头上,里面还有水。”
卜月秋说:“这个死倔子就能作妖。”
章娅莲擦着湿漉漉的头,“别撅嘴啦,等三姐给你出气。”
太阳赶走了雨雾,山川、村庄格外清秀。
红衣、红鞋,雨过天晴里的佟春华显得亮丽。
“亲爱的同学们,你们好!”走上石阶的佟春华向广场上的青年们招手。
“佟大姐你好!”
青年节们聚拢过来。
“好好好,咱们都好。”
“佟大姐,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了?”
“我是瞎子不叫瞎子——忙(盲)人。要是不忙,我早来看你们啦。”
“是看文亮吧。”
“你个小倔子就能说实话。”觉得不对劲,“哈哈哈,我都看,都看。”
“佟大姐,这下可风光了,连市里都去了。”
“佟大姐,哪天也给我们讲讲你的光荣事迹呗。”
“佟大姐,你的鞋多钱买的。”
“佟大姐,哪天把你的金锄板拿给我们看看呗。”
“佟大姐,今天可真漂亮。”
这顿佟大姐叫的,佟春华乐的合不拢嘴,这比堡子里的“佟大娘们”好听多了。扫视一下人群,“我小老弟呢?”
高天榜说:“亮子和你一样,瞎子不叫瞎子——忙(肓)人。他现在正抓紧复习准备考大学哩。”
“是吗?我就说嘛,我这个小老弟准有出息。不和你们拉呱啦,我去看看小老铁了。”
“文亮,文亮!”
赫文亮紧忙拉开门,“佟大姐,我在这屋呐。”
佟春华甩着脑后的独辫子,跺着脚,“小老铁,想死我了。”
“快进屋。”
佟春华看见炕上的司大民,“小司也在啊。”
“佟大姐今天真漂亮。”司大民把桌子往里挪了挪,“请坐。”
“漂亮吗?外面的人都说我漂亮,谁要说我漂亮我就高兴死了。”坐下来,看着桌子上的书,“你也要考大学呀?”
司大民嗅出了瞧不起的味道,“我这是瞎扯淡,今年只是去看看,考不上。”
“行,都好好学吧,等考上大学可别忘了我这个傻大姐。”
司大民说:“不能,怎么也不能忘了你这个漂亮的好大姐,是不是文亮。”
赫文亮笑了笑。
司大民是个聪明人,“佟大姐,你们先唠着,我去办点事。”
“好,你去吧。”
佟春华掏出一支钢笔,“看!”钢笔在赫文亮眼前晃了晃,“好不好?给你卖的。”
接过笔,“真好,谢谢大姐。”
“谢什么谢。在车上听说考大学的事,我想,真要恢复高考了你一定参加。所以,一到安丹就买了这支笔,到时候你就用它考大学一准能考上。”又拿出一个笔套,“怎么样?这是我勾的。”其实是求葛带娣勾的。
“好看,大姐的手真巧。”
赫文亮将钢笔放入笔套里,打开箱子放在了围脖上面。
“你姐夫给你挖的龙胆草,还有细参什么的,我怕弄脏衣服没带来,哪天有时间你自己去拿,如果没时间就叫你姐夫送来。”
去年,赫文亮闲着没事,从佟春华家里拿了一个小镢头,到附近的山坡上挖龙胆草。这种草药还真多,每次都能挖很多。青年们干活遇到的,佟春华、葛祥和上山遇到的都抠回来给他。去年到鸟头山收购栈卖了三次药材,竟然挣了五十多元钱。
“大姐,今年可不行了,我没时间弄了。”
“可也是,别耽误考大学,考大学才是大事。好啦,不浪费你的时间了,我走了,你好好学吧。”
“急什么,再唠会儿,挺长时间没见了。”
“不啦,以后再来看你。”
室外又是佟春华爽朗的说笑声。
三十二
马占魁、刘新明和另二个青年应征入伍,他们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三十三
明天是十一月三十日,是高考的日子。赫文亮和司大民漫步在青年点的后山上,他们想在高考前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
刚仃的大雪,从昨晚一直下到今天下午一点多,山上、村落一片洁白。
“文亮,这次高考你是十拿九稳没问题了。”
“哪有准,什么事情都是千变万化的,也许发挥失常呢。再说,我们这荐学生底子太薄,我心里确实没底。不过今年考不上,明年我会再考的,你呢?”
“今年肯定是不行了,我重点放在明年,如果明年考不上那就后年,反正我是认准这条道了。”
“对,上大学是我俩的愿望,咱们一定要努力、要坚持。”
“欸,现在就有人叫你‘赫大学’啦,你知道吗?”
“听说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对我压力太大。”
“想没想过,大学毕业后想干点啥?”
“那倒没想,走一步看一步吧。你是咋想的,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没什么大理想,如果可能的话就做一名老师。”司大民转了话题,“咱们点长对你这么好,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对她就没什么想法吗?”
“三姐怎能看上我,她只把我当弟弟。你呢,你就没看上咱点谁吗?”
“我和柳翠霞关系不错,彼此都有好感。不过,我们现在是秘密的,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司大民坦城地说出了心中的小秘密,他相信赫文亮不会对别人讲的,除非是章娅莲。
“你们是够秘密的,一般人还真不知道。”
“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
“‘心变莫非石浮塘’”
“唵,你是怎么知道的?明白了,你和三姐也去那里了,对不对?”
“我们可不是故意的哦。”
“你们还听到了什么?”
“没敢再听,见你们那个样子我们躲开了。你们现在咋样了?”
“没咋样,就是一天不见面心里空荡荡的,总象少了什么似的。”
“想没想过,如果考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很远的地方怎么办?”
“不管到哪我都把她带去,我这辈子就是她了。”
“真羡慕你们。”
“羡慕我们?别逗了,全点的人都羡慕你和三姐呐。”
“我们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们只是姐姐和弟弟。不过大民,我对三姐确实有那个意思,可不知咋的,她一站在面前我心里就发慌、发憷,事先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时间长就好了,这是我的经验。”
“算了吧,我们俩在一起的时间比你们长,可到现在我连正眼看她都不敢。”
“别着急,我看还是时间问题。”
“但愿吧。”
马占魁他们参军后,赫文亮、司大民的房间没别人了,学习之余他们也交谈过,但没象今天谈的这样多。
晚间才八点多种,章娅莲就督促大家熄灯睡觉。
夜深了,人静了,赫文亮、司大民谁也没睡着,但谁也不轻意翻身。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越想睡却越睡不着。一、二、三、四、五------赫文亮数着数,都数到三千多了可还是睡不着。赫文亮翻了一下身,司大民也翻了一下身。一、二、三------赫文亮又开始数数。怎么搞的,越数越精神,越数眼越亮,以往有效的方法今晚怎么不好使了呢。凭借月光,赫文亮看了一眼手腕,高天榜的上海牌手表,发黄的表盘上的时针指向了3,分针指向了2,已是下半夜三点十分了,可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赫文亮索性坐了起来,抱枕待旦。
三姐的脸庞跃然在窗花上(屋内水蒸气遇冷凝华成的冰晶,有的象花,有的象树林,有的象羽毛或是什么植物的叶子)。食指放在嘴上——不要出声;指指天空——已是深夜;两手相合放在脸上,头一歪——睡觉。三姐,我睡不着哇。窗花上是一张焦灼、无奈的脸。
司大民披着棉被也坐了起来,“怎么,一宿没睡?”
“嗯,一宿没睡。”
“我也是,可能都这样吧。”
“谁知道呢,真难熬。”
章娅莲也是一宿没睡好,虽说小闹表已经定了时。
“开饭啦,吃完饭好去考状元。”
章娅莲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面条进了屋,面香味遛进了鼻孔,可赫文亮一点食欲也没有。
“怎么,没睡好?”章娅莲问。
赫文亮“嗯”了一声。
“没关糸,这很正常,你们要有信心。”
吃过饭,赫文亮从箱子里拿出那支带有笔套的钢笔,又把围脖拿出来。
章娅莲将围脖挂在赫文亮的脖子上,“好好考,你能行。”
三十四
车厢里的嘈杂声;车轮经过轨道接头处发出“咯噔噔”、“咯噔噔”的节奏声;机车“呜呜”的鸣叫声,合奏着不和谐的催眠曲。左右摇摆的车厢好似婴儿的摇篮。紧张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困倦、疲惫袭向两个青年人,他们相继进入了梦乡------
鸟头山火车站往西是省城,往东是石龙山、长寿、欢水、硼海、梨树桩------安丹。
站名起的有意思,鸟头山站是因为有座山的峰顶象个鸟头,这座山叫鸟头山,车站也随之叫鸟头山火车站了;山谷中有条干涸的河道,河道里有块圆石,它大如碾盘,形如围棋子。石面上镶嵌一个深褐色,酷似乌龟的爬形物,所以,这座山叫王八岭。车站不能叫王八站啊,它起名为长寿站;欢水站附近有个大水泡子,可能是有獾子来过这里吧,当地人叫它獾水泡子。车站是日本侵占东北时修建的,给车站起名时,日本人错把“獾”字写成了“歡”字,这样,“獾水站”便成了“歡水站”;石龙山站是因为石龙山而得名。石龙山上有块一间房屋大的巨石,上半部和下半部都是光滑、坚硬的青石,中间部位是凸起的土黄、还有些发红的糟石。糟石就是画家笔下的一条龙:蜿蜒的身体有鳞片,头上有角,有弯曲的龙须,鳄鱼般的嘴巴上有三道皱纹------比画家笔下的龙还要逼真。高天榜、赫文亮几个人见到这条“龙”时,它的眼睛是凹下去的两个坑。当地老百姓说:龙的眼睛原本是鼓起来的,后被两个南方人把眼睛挖掉了。所以,这条龙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瞎龙。还有老鹰山,老鹰山起初叫老鹰爪子山,从正面看,山的沟沟梁梁恰是一个蹬天的鹰爪。时间长了,人们把“爪子”去掉,习惯地叫老鹰山了。
“梨树桩车站到了,梨树桩车站到了,下车的旅客请做好下车的准备------”
赫文亮一下子醒来,不好,坐过站了!“大民快醒醒,我们坐过站了。”
“啊?”
打着呼噜的司大民被赫文亮推醒。
“马上就到梨树桩了。”赫文亮焦急地望着窗外。
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确实坐过了站。
站在月台上,赫文亮呆望远去的列车黯然神伤。三姐信任的眼神,伙伴们“赫大学”的声音,多日的寒窗苦读------头晕目眩,急火功心,赫文亮的身体瘫软下来。
司大民抱住赫文亮,“怎么了?”
赫文亮脸色腊黄。“我头晕的厉害。”
“文亮,别着急上火,今年不行我们明年再考。”
是呀,急又有什么用呐。
扶住赫文亮,“咱俩上大道 ,看看能不能堵个车。”
没法子,只能这样了。
还好,刚到马路上就有一辆大“解放”驶来。
“怎么回事?”驾驶室里探出一个头,冲着招手的司大民问。
“我们坐过站了,想搭你的车回硼海参加高考。”
“高考?上来吧。”打开车门,“你们可真行,考大学还能坐过站,真是两个倒霉蛋。”
“谢谢师傅。”司大民说。
司机姓张,叫张延廷,是硼海硼矿的。他三十多岁的样子,圆头、圆脸、圆下颏,短脖子,宽肩膀,显得很健壮。衣裤上有好多块油渍,方向盘上的白线手套几乎成了黑色。
“你们叫什么名子?”“你们多大了?”“你们是哪个青年点的。”“你们怎么坐过了站”------一路上张延廷的嘴就没闲着,他的名子也是自己介绍的。
“小伙子们别愁眉苦脸的,上大学有什么好的,象我,别说上大学,就是初中也没念完,可现在我不也挺好吗。人最主要的是开心,开心懂吗?”看了一眼挨坐自己的赫文亮。“看你这个小伙子不错,没关系,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到我们矿来,我教你开车,干好了我再提拔你当个大主任干干,不!我叫你当矿长,哈哈哈当矿长。”
赫文亮苦笑了一下,他那还有心思开玩笑。不过热心、爽朗、与人为善的张延廷,给赫文亮留下了深刻印象。
左拐弯就是硼海硼矿了。
“我们就在这下吧。”司大民说。
“别,帮人帮到底,你们考场在哪,我送你们去。”
“在二高。”司大民说。
“好嘞。”踩了一脚油门,车后冒出一股浓烟。
两天的高考结束了,赫文亮沮丧地回到家。
四哥、四嫂都没触碰高考的话题。
晚饭,刘畅炒了鸡蛋、土豆丝、从酸菜缸里捞出来的萝卜,还有一盘切成两半的咸鸭蛋,并买了一瓶西凤酒,和两瓶青岛啤酒。
赫文亮只喝了一杯啤酒,草草地吃了些饭菜就下桌了。
刘畅小心翼翼地,“盒子,再吃点吧。”
“不了。”
刘畅向丈夫伸了一下舌头。
夜晚,两天两夜没睡一点觉的赫文亮还是没有困意,他翻开日记本。
不堪回首的一考
今天,我撑着昏沉沉的脑袋走出了考场,迈着懒散步履趑趄在回家的路上。
我直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毫哭一场。
学生时代,“心灵工程师”被轻蔑为“臭老九”,老师无心教,学生更是无心学。没有良好的学习环境,没有良好的学习氛围,我还是坚持文化课的学习。可喜的是,初中毕业时,不知什么原因,县里对全县初中毕业生的考试成绩排了榜,我名列第二名。到了高中,数、理、化都被砍掉了,办起了各种专业班。为了多学一点文化知识,我报了政文班。这期间我向往届毕业生借来课本,自修了高中数、理、化课程。虽说学习的不够系统、全面、也不够扎实,可也算是比别人多学了一点东西。
学生时代算是没有虚度。
下乡后,在青年点这个涣散的集体里,我仍没有放弃学习,月明明珠有我学习的身影,老鹰山留下我学习的脚印。
高考的消息一传来,我浑身的血在沸腾,青灯黄卷,寒窗苦读,上大学是我最高的理想,上大学成了我追求的目标。
命运跟我开了个大玩笑,我竟然在赶考的路上睡过了站。为什么要睡觉,在这关键的时刻怎能睡觉?恨自己的同时又在后悔,后悔为什么不按原定的头一天回到硼海虽然下着大雪;为什么不同意三姐陪我回硼海考试
我拿起准考证,慢慢地将它撕碎。
“高考”、“大学”异常刺耳,“赫大学”将是我的耻辱。高考结束了,但它的阴影会永久地罩在心头。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二日
三十五
“三姐快看,赫文亮回来啦。”在广场上唠嗑的陶晓丽对章娅莲说。
抬眼望去,是他,是文亮回来了。“三姐,我回来了。”“三姐,太简单了,没问题。”------走近时,章娅莲心凉半截,眼前的脸明显写着“没考好”,更准确地是“没考上”。
放假定在高考后的十二月五日,好几个青年随着章娅莲来到赫文亮原住的宿舍。回硼海高考的那天,丁龙就把赫文亮的行李搬了回去。丁龙的小心思:三姐洗衣服还能沾点光。当然了,两人的感情是主要的。
“司大民呢,他怎么没回来?”章娅莲问。
“回家了,可能明天能回来。”赫文亮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出去,都出去,你们都来干嘛。”章娅莲把所有的人撵了出去。“没关系,今年没考好明年再考,总有一天你会考上的。”
赫文亮直想哭,此时的章娅莲好比自己的母亲。
“男人要有男人样,要学会拿得起放的下。不就是没考好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三姐,我就是觉得窝囊。”
“窝囊,怎么啦?”
“我和司大民坐过了站。”
“坐过了站?你们坐过了站!我要陪你去你偏不用,我要是------”
赫文亮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别难过了,这点小事算什么,人这一辈子说不定会遇到什么事。没关系,过完年咱再好好复习复习,你上大学的理想会实现的。”
傍晚,身体不适的赫文亮早早躺下。十点多钟感觉冷,冷的身子发抖,他钻到褥子下面,可还是冷。过了一会又开始热,周身发热,掀掉被子又掀掉褥子还是热,热的难以忍受。时冷时热,赫文亮在炕上折腾起来。
丁龙醒了,“文亮,怎么了?”摸摸赫文亮的头,“我操,这么烫,你感冒啦?”
“好象是。”
“等着,我去拿点药。”
丁龙来到女宿舍尽头,“嘭嘭嘭”“三姐,快起来!”
“死倔子,大半夜的你作什么妖。”
“不是我作妖,是文亮作妖,他病了。”
“什么!文亮病了?”
男宿舍,女宿舍都有被惊醒的人。
来到赫文亮跟前,章娅莲不知哪来的劲,一下子把赫文亮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丁龙在门口哈着腰,“三姐,给我。”
起床的五、六个人跟在丁龙、章娅莲、卜月秋身后。
赫文亮又发热了,他甩开被子。
章娅莲将被子重新裹住赫文亮,坐在背后搂着他,“文亮听话,披上被子,不然感冒会加重的。”
章娅莲开始指挥调度。
“卜大姐,你把药箱拿出来。”
“晓丽,你去厨房烧点水。”
“老天爷,把你的酒拿来些。”
“大牙,你去找个罐头瓶子来。”
“小倔子留在这,剩下的都回去睡觉,有事我叫你们。”
屋里屋外已有十六、七个人了。
酒拿来了,章娅莲将怀里的赫文亮放平,把酒倒进一个小碗里,划根火柴点燃,小碗里跳跃着蓝色的小火苗。用手蘸酒,在赫文亮的额头、脖子、前胸、胳膊擦了起来。前身擦完了,把赫文亮翻过来------
小倔子晃晃小脑袋,“唉,真幸福。”
气的章娅莲把碗里残酒泼了过去,“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晃了晃小碗,“再倒点!”
后背也擦完了。
赫文亮翻过身子,眼前有张脸,脸颊湿润有些红,鼻尖、额头都有汗。“三姐,歇会吧。”
拢了一下头发,将下半身的被子掀开,伸手要脱衬裤,赫文亮急忙拽住。章娅莲打去两只手,把衬裤褪到脚背上,又拉上被角将羞涩部位盖住。幸亏穿有裤衩,若是象小倔子的“一级睡眠法”就丢人了。
脸上的汗珠长大、抻长、下落。又有汗珠生出、长大、抻长、下落------
“娅莲,我来吧。”卜月秋说。
“不用。”
全身擦完,药也服下,还拨了几个火罐。
章娅莲把自己的被子也盖在了赫文亮的身上,“文亮,坚持一下,捂出点汗就好了。”直一下腰,“这回差不多了,还不见好的话就得上医院了。”
“不好?他还想怎样,要我看死了都值了。”
“闭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章娅莲呵斥丁龙。
“狗吃青草——长了一副驴心肠。亏你还是文亮的好朋友呢。”卜月秋慢悠悠地说。
高天榜撸了一下丁龙的后脑勺,“狗也不是什么好狗,是条癞皮狗。”
章娅莲用卜月秋递来的毛巾擦擦脸,“行啦,都回去吧,文亮就在这睡了,有事我叫你们。”
赫文亮舒坦多了,最后一个罐头瓶子从身上取下时还有感觉,不多时便什么也不知了。
章娅莲没再脱衣服,她趄歪在赫文亮身旁,一会儿摸摸额头,一会儿借着月光看看脸。烧退了,熟睡的神态,均匀的鼻息声,章娅莲的心蹋实下来。
天大亮,赫文亮还在甜甜的睡。
早饭后,卜月秋轻声说:“娅莲,你陪文亮,其它的事我来办。
章娅莲点点头。
闲着没事,章娅莲从箱子里拿出没织完的毛裤。原是一件毛衣,拆洗后准备织条毛裤。两手不停地动,眼睛不在毛裤上,时不时地看着赫文亮的脸。这孩子可真能睡,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睡到啥时候。
十点多了,赫文亮向章娅莲这边翻了个身。章娅莲放下竹针,将“孩子”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拣起竹针又织了起来。
身子轻松了许多,脑子清醒了许多。“三姐,几点了。”
“嘘——再躺一会儿。”章娅莲继续手里的活。
炕上、地上铺满了阳光,赫文亮知道时间不早了,但不舍得起来,他惬意地躺在三姐的怀里。有序排列的毛线,随着手臂的抖动,在面颊上拂来拂去。轻微的气息带来阵阵兰香飘进鼻孔。微睁眼睛偷窥三姐:红色毛衣在太阳照射下闪着细小的光,姽婳脸膛在细小光亮映耀下,绽放出迷人的色彩。三姐在呼吸,隆起的胸脯一起一伏------上下眼皮拉开了距离,一股热流迅速涌遍全身。心速加快,喘息急促,青春的冲动不能自控。
“三姐——”
随着深情的呼唤,两手抱紧章娅莲,一张脸埋在了心窝里。“三姐”的尾声在毛衣里发出,瓮瓮的、闷闷的。
章娅莲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出奇地平静,“文亮,你要记住,我永远是你的姐姐,你永远是我的弟弟。”已感到了赫文亮异常的心跳,预知了赫文亮青春的冲动。
平静的话语好似一盆冰释的水,泼浇在火一样的心上。腰间的手渐渐松开,胸膛的脸渐渐离开。赫文亮慢慢坐起,慢慢挪动身体,慢慢穿鞋,在地中间茫然地望着陌生的三姐------
章娅莲不敢抬头,眼中噙着泪水,她在忍受内心的巨痛,她在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强烈情感。
赫文亮缓慢地将自己的行李卷夹在腋下,拉开门,颓靡地离去。
文亮,回来!文亮,我爱你!章娅莲多想唤回赫文亮,热烈拥抱他,热烈亲吻他。
无力的脚,有力地踩踏在少女的心上。柔肠寸断,心如刀割,章娅莲扔掉手中的竹针,趴在胡乱卷起的被褥上出声地哭了,拍打着被卷痛苦地哭了。
“石龙山上有块一间房屋大的巨石,上半部和下半部都是光滑、坚硬的青石,中间部位是凸起的土黄、还有些发红的糟石。糟石就是画家笔下的一条龙:蜿蜒的身体有鳞片,头上有角,有弯曲的龙须,鳄鱼般的嘴巴上有三道皱纹------比画家笔下的龙还要逼真。”确有其石,笔者见过,神奇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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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下乡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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