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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静春山空 大白兔视角 ...

  •   白雨打小时候起便是一个人,后来跟了老师,才算是有了一个家。那年秋雨潇潇,老师撑着伞遮到他头顶,为他圈出了方寸安宁,而后为他起名,白雨。
      可惜老师走的太早,只留给他一间旧铺子和一个让他去参加科举的遗愿。
      老师并不是真正的夫子,他只是做了一辈子秀才梦的小掌柜。
      白雨知道老师把自己的梦想放到了他身上,可他注定没有办法用正常人的努力去完成这件事,因为他是一个哑巴。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呢?或许是看不见?看不见一切生命里的美好与感动,但还有一种痛苦,是看得见,却无法表达,他的感受没有办法通过语言与别人分享。
      不能出声赞美今天的阳光多么明媚,也无法告诉他人山后的桃花开地如烟如霞.既没办法倾吐自己的所思所想,也没办法让他人听见你的声音。
      老师曾经托人替他相看嗓子,却被告知是幼时欺凌受寒过重,能医回来的希望十分渺茫。老师送走郎中,回身摸摸他的发顶,轻轻道:“小雨莫怕,以后等我们有钱了,再为你请更好的郎中。”
      白雨心中不是没有愁云,但多愁亦无用,没办法开口的他握起了笔。
      在白雨七岁的时候,曾经跟着老师上过街,彼时的幼童对街上的一切都很好奇,可惜不能开口询问,好在老师细心,会一个个解释给他听。
      正当老师指着一串糖葫芦告诉他那很甜的时候,他看见了三个小孩子,不,准确的说一对少男少女和一个小女孩。
      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那个小女孩完全不像同龄小孩一样叽叽喳喳,反倒是那两个大些的人嘴里说个不停。
      或许...她也是哑巴?
      虽然觉得自己的推理有些武断,但小年纪的白雨感到很开心,他突然有了一种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白雨甚至很冲动地想要跑过去拉拉她的手,因为她看起来不是那么开心.可就在这时,或许是他的眼光太直愣愣,女孩竟然侧头看向了他,惊的小白雨怔了一怔。
      一双与年龄不符的黑不见底的眼睛,白得像纸一样的皮肤,还有淡色的紧抿着的唇。她的眉目低垂,在那双眼睛浓浓的墨色后面,似乎还有许多深深的愁绪...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会有什么难过的事呢?
      白雨想不明白的同时,女孩子已经把脸转过去了。原来她没有专门盯着他。白雨松了一口气,被老师催促着往前走。
      那三人似乎还在卖糖葫芦的地方站着,年长的两个嬉闹不断,小女孩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等白雨再想回头,已然被过往的人流阻隔了视线。

      令白雨惊讶的是,他在书院又见到了这个女孩,当天闻名江南的顾夫子到他们书院讲学,就带着这个小女孩。
      顾夫子唤她,陶然。
      何时红烛下,相对一陶然。
      他为自己一下子想起这首诗觉得脸红。那厢下课,他照样成为同学们嬉笑的对象,被围堵在桌前逼他念自己课上的作品,他又哪里能做声,只能喉咙发苦地躲避“哑巴”这些刺耳的字眼。
      偏偏小姑娘脆生生地道:“你们欺负他,真不要脸。”
      是她,是陶然。
      那些大她好几岁的学子哪能容一个小姑娘口头欺侮,却因为她的家世不敢多言。倒是她朗声道:“我今日与你们赌局,对联作诗,若你们输了,便再不能找他惹是生非。”
      “若你输了呢?”平日里带头欺负他的那个学子满脸兴味。
      “我不会输。”女孩双目清凌凌得墨色,虽然才五六岁,却似总有股深沉的坚韧埋在眼底。“不过为了给你个念想,若我输了便赔你三十金。”
      三十金?
      白雨和老师的铺子,一年也不一定能收到五金。
      那一刻不知白雨是感激她为自己下这样大的注而感动,还是为自己与她的云泥之别而感到涩然。
      那些个情绪夹杂着,他亲眼见证这些欺负自己的学子输得奇惨无比。
      “哈哈哈,陶然又恃才压人了。”顾夫子从不远处走来,看着女孩写下的字句哈哈大笑,又抚她的头顶,评论着此处的“推”字是否好过“敲”字,那一句的“又绿”写得生动非常。
      她有才,他是在那一天知道的。
      “如此一来,还望各位君子信守诺言,不要找他的麻烦了。”言罢又皱皱眉不放心似的,低声道:“若再有一次,叶秀哥哥必不会饶过你们。”
      谁不知道叶秀是书院里最混不吝的小子,偏偏家世显赫,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天天作威作福。
      那些学生听她这么一说顿时一个哆嗦。
      她又走到他跟前,悄悄递给他一把杨梅糖,轻声道:“莫伤心,给你吃糖。”
      他多么想那个时候能开口和她说一声“谢谢。”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有心口微微生热,带的眼前也有点雾气迷蒙。
      那些人后来真的没再欺负他了,而那一把杨梅糖,被他珍重地藏在帕子里,规定自己一天只能吃一颗。
      他始终忘不了她的眼睛,有着和他相似的孤独,却在望向他的时候又那么的温柔,让他的心化成绵密的细沙。
      他想他一定要倾尽所有和她比肩,哪怕只是为了当面和她道一声谢。

      十四的白雨开始为科举做准备,他每日会去静园的长廊里默写.那里很僻静,且草木葱茏,时常有鸟雀鸣叫,也颇得几分自然之趣。
      那天白雨刚写完早课的内容转身,却听见木棉花树下的灌木丛里发出了些奇怪的声响。难怪这几日总觉得不对劲...白雨不想打草惊蛇,于是如往常一般走着小径先出来了,还专挑了些枯枝落叶踩,好做出声响。等他觉得时间到了,又悄悄折了回去。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又看见了她,陶然。
      此刻的她变了许多,目色里有了以前没有的恬静和开朗,却依稀还是当年的眉目婷婷。她似乎正在看着墙上的什么东西?侧身在暗墙后边的白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墙上,耳朵不自觉地烫了起来,墙上是他方才留的笔墨。
      只是些类似读书笔记的东西罢了,还有些他喜欢的诗歌...早知道...早知道他就写些更好的了。白雨心里不知怎么地生出了些懊悔。
      从那以后,去静园成了白雨每日的必修课,甚至他还会在前一天晚上将要写的东西提前眷一遍在纸上,好审视一遍做些修改。内容也逐渐变的更加丰富,从读书心得到切身感悟,他把他说不出来的话全部写了下来。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在说话,而她在听。
      他时常会折回去看女孩,他看她,而她在看他写的文字。某一天,他甚至惊喜地发现她拿出了纸笔,把他的文字眷到自己的纸上。当时的感觉太难形容,克制不住的弯唇笑,心里甜甜的,
      没错,就像杨梅糖的味道,他和她的初见。
      日子就这么过着,渐渐的,白雨去静园时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他时常会幻想如果女孩在他还在的时候走出来,他们或许会有机会认识,他就可以知道她的姓,家住何方,他还能够...可是,他说不出话。
      这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一面希望她能主动来同他搭讪,却又恐于无法言语而自卑。
      他有些怨自己的哑疾。
      纠结在这样的情绪里,老师离世的那一天到了。
      老师本来就身有旧疾,也算不上是猝然离世,相反,他走的很是平静,甚至前一天夜里还在病榻上与白雨话了话家常。
      老师说,他听。
      白雨始终记得老师告诉他:“做事啊...只要不后悔就好了。小雨,我叫你去考试,并非想教你延续我没做成的事,而是希望你用这来证明自己。你要记住,你是最好的。或许你有缺陷,可缺点是谁都会有的,不必为此局限自己。”
      在内心深处,白雨始终对于自己身体的缺陷心怀不安。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自欺欺人的觉得没有关系,但他明白,更多的也许是老师的话让他揭开了那些旧伤疤。
      他忘不了儿时的自己衣不蔽体的四处乞讨;他忘不了被打骂却无处诉苦的悲哀;他忘不了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也忘不了因为口不能言而遭受的所有嘲笑。
      他太早体会世间冷暖,因而格外珍惜自己所遇见的阳光,不管是老师,还是陶然。因为太过珍惜而害怕失去,因为害怕失去而小心翼翼。
      老师的话却像打开了他的另一双眼睛,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或许此刻的自己还说不出爱,但他想要证明。
      即使他会暂时离开,他也相信这样的离开只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他想要再见面时,能告诉陶然,关于她给他的温暖,关于他对她的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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