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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情之两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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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佛堂,我一个人跪在冰冷的青石上,向佛祖祈求能令母后度过这道难关。
佛却说,你罪孽深重,不求自保,反为他人祈祷?
我在心中回答,我知我罪无可恕,死后自会沉沦地狱,受火焚之苦,原本没有怨言,何须祈祷?但我母后一生向善,虔诚伺佛,为何要她今日受病痛之苦?
佛说,世间三苦,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若超脱人世,便无烦恼,若不是你们还令她牵挂,她此刻已在极乐世界,何来眷恋之情,病痛之苦?
我说,佛祖心中难道无爱?
佛说,佛之爱,爱及四海,世间万物皆是所爱,此消彼长,是以无痛。世人之爱,只爱痴心所爱之人,有得有失,是以有痛。
我说,若无痛便无爱,无悲无喜,如何证明我曾存在?如没在这世上活过,又如何有超脱?若要忘情,必先有情。
佛叹息说,你心魔太重,竟还不悟么?说着,手中的佛杖向我头顶击来。我一下子惊醒了,睁开眼,才发现原来是南柯一梦,我竟在佛堂里睡着了。一只手轻轻的摸摸我的额头,烛火中,泰西的笑那么美,即使要我一生沉沦,我也心甘情愿。他侧过脸,令我可以看到他优美柔雅的轮廓,轻柔的声音隔着香火幽幽传来:刚才,我对佛祖说,他面前的这个女子,是我一生一世的爱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泰西,与你的相逢,像是这繁华盛世中必然开放的一朵昙花,未曾真的开始,已经结束。有情众生,如何能明白爱欲之苦,只因为在爱的时候,双眼已被蒙蔽,世间万物都不再重要,心中,眼中,只看得到那朵无声绽放着的,在那一瞬间开得无比灿烂的昙花。
清晨,我刚刚沐浴更衣,就有母后身边的侍女让我过去,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我心里十分不喜欢这句话,里面包含着太多可怕的含义,她从来没有这样严肃的专门同我说话,以至于当她这样做的时候我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听到什么不愿意听到的事情。
到了之后看到唐君秋一身白衣坐在床边,正在轻声细语的同母后讲话。我愣了一下,自我第一次见他起,他总穿黑色衣服,冰冷严肃,威势逼人,现在坐在母后身边的那个人分明还很年轻,嘴角甚至带着温柔的笑容,原来他的温柔,是只有她一个人才能看到的。他见了我,收起笑容,微微行礼,然后柔声对母后说,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他走了之后,母后让我坐在锦墩上,我见她丝毫没有半分起色,心里忽然又开始难过。她伸出一只手,怜惜的摸摸我的头发问,长乐,母后的病吓着你了?
我沉默着,不愿说出任何令她为我担忧的话。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柔声说,你父皇政务繁忙,日后唐君将军会照顾你的。我猛然抬头望着她,这算什么?交待遗言么?我的泪再也忍不住,无声的涌出。
她忧伤的望着我,待我哭了一会儿,她说,长乐,我最怕的就是见到你的眼泪。你哭的时候从不出声,却有种令人心碎的力量。别哭了,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我听她这么说,擦干眼泪,在心里责怪自己,岔开话题说,对了,你找我?
母后点点头,望着自己的苍白的手指,字斟句酌的说,长乐,你也知道,我最疼的就是你和泰西……不过你也应该很清楚,除了你我,泰西他就是一个人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母后继续缓缓地说道,你父皇喜欢他,却容不下他的叛逆,将他送到洛阳,日后他若犯下一点错,只怕就会招你父皇厌弃。你哥哥,就不必说了,他们一向不合,承瑛和你哥哥走的近,和泰西并不熟悉,之夜还太小,也太脆弱,烙麟又太孤僻,太骄傲,泰西在朝中虽然和各家子弟都有来往,但他来往之人却往往是骄奢淫逸的贵公子,朝里的老臣没有人会帮他的。
我沉默着,从来没有人这么深刻的看清过泰西的位置,在外人看来,他是皇子,理所当然的尊贵,但谁又知道,天下之大,其实并没有真正属于他的位置。想到这里,我的心忽然为他痛了起来。
母后从枕下拿出一个锦盒交给我说,长乐,如果有一天,泰西到了生死关头,就把这个锦盒交给你父皇,我想,这样东西可以救他不死,至于以后,就是我也无能为力。
我接过锦盒,瞬即想到,天下从地位上来说能对泰西不利的,除了父皇就是哥哥。我的心一下子冷了,母后今天说了这么多她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却又不明白的说明,我心里反而更害怕。我问,那如果,父皇不在了呢?
母后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你可以去找唐君尧。
走出母后的寝室,我漫无目的的在别苑里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小小的花园里,我站在房檐下,看到细雨中一个人正在练剑,流光飞舞,如炼如虹,如飞雪片片,寒星点点,精妙绝伦,原来是唐君尧。
自从那日被泰西伤了之后,他有好几天没来骊山,后来泰西被父皇召回长安准备会武,他才又来了,但却是为了看他的哥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过了头。
他站在细雨中,上身赤裸,昔日白玉般的面颊因为大量户外运动而被晒成蜜色,光洁漂亮的肩膀上沾着被剑气扫下的落花。轮廓深明的面孔上划下两道整齐修长,斜飞入鬓的眉毛。长而柔美的睫毛下一双眸子比鹰更犀利,比海更深远,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见到我,他脸上绽开笑容,左颊的梨涡深陷下去,眼光也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
我笑了笑,他放下剑,披上丝袍走了进来。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沐浴。
等他的时候,我独自站在房檐下望着雨中的山脉,清晨的骊山,细雨绵绵,远处的山脉都是淡青色的,其间点缀着一些花树,在细雨中显得分外美丽。又是一年过去,可为什么今年的暮春并不如往年欢快。和泰西,恩情两难,令我伤心,母后沉疴在床,令我忧心,哥哥和泰西矛盾重重,令我担心,唐君尧对我这样好,我却丝毫不能回报,令我痛心,我的人生一直很平淡,很简单,现在却复杂了起来。
正在这时,周围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我打了个寒战,回头果然见君羡站在我身后,抱臂斜倚在门框上,银色短发闪耀着幽柔之光,冰眸里半分温度也无。我笑了笑问道,你也来看雨?
他沉默的望着我,似乎要把我内心的犹疑看穿,他问,对你来说做个选择真那么难么?这样左右摇摆,你难道不痛苦么?离徵,你是什么都想要,还是什么都不想要?或者,你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心?顿了一下,他冷冷的说,你和我所期望的离徵差的太远,太远了。
我低下头,望着地上的落花,我只有十五岁,人生原本很简单,爱已是我所遇到最复杂不过的事情了,君羡他那么聪明,怎么会明白我这个傻人这样愚顽的心思呢?落花人独立,我的孤独,也许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君羡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你可知,这世上并不只有情之一字,还有很多更重要的,更有意义的事,你为什么总是兜兜转转在年少时浅薄的感情上,你知道今后你的责任有多重么,如果你知道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执迷不悟了!
我想了想后说,君羡,给我点时间,我的心现在好乱,怎么都静不下来。
君羡长久的沉默,空气越发冰寒刺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字斟句酌,语气像极了母后,离徵,有些事我本来不该告诉你,但我想,如果我说了,也许你会试试放下。你和他的缘分只有十六年,从你出生之日算起,如今十六年很快就过去了,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我劝你还是趁早抽身退步,免得到时伤心。
他的话很轻,每个字都说的很慢,我的心却一寸寸慢慢的沉到最低。我问,他是谁?
君羡侧过脸不肯看我,轻轻地说,此乃天机,我不能告诉你,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平静的心一旦被打乱,就再也回不去了,只能不断恶化下去。为什么这次泰西回来我会这么难受,似乎有什么改变了。微妙的变化,对我们来说,却是深重的劫难。失去了母后的庇护,我还有哥哥,还有父皇,泰西却谁也没有了。
君羡又开口了,口气比冰还冷,带着些许严厉说道,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有些事本来就是求不得,放手越早,伤害会越少,放手的那刻也许会很难过,但是时间会带走一切。
他沉默了一下后,说,忍过了那一时,就会永远得到解脱!
不要再说了!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泪盈于睫,我原来竟已经这样深爱着泰西了么,只是想到要永远分离这件事,我就痛彻心肺,终于知道在我心底并非无所求,贪恋他的笑容,他的宠爱,他的温柔,他的宽容,他的毫无保留,对我的予取予求,他知我爱我,胜过世间一切人。他教会我怎样才算爱一个人,他是我的知己,恋人,我如何能把他当作兄长,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君羡凝视着我,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声调也如万古冰川般沉寂而无情,离徵,你的人生中不会只有这一段爱的!很多年后,你就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笑,很傻,那时的你就会后悔现在的执念了。……他的声音像是冬夜缓缓流过的冰河,穿过了我的心,冰冻了一切……所以,放手吧,你很快会得到解脱,如果注定不能两全其美,就要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先走的那一个,会痛的比较少些,不是么?
话到此处,他的声音已经散发出足以令滚烫的沸水顷刻成冰的寒冷,这似乎不是我的感觉,而是真实的冷,我的心似乎凝结成冰,再被冻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是透明的,带着淡淡却鲜明的血迹,我的眼前开始模糊,恍惚中听到一个声音痛心的喊道,阿徵!!可是我却什么都看不到……
最后的意识是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随即一切陷入黑暗,似乎听到君羡说,又失败了,她还是不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