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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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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在此时惊醒,在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剧烈的喘息。他下床想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在途经衣帽间时他才看到自己满脸的泪水。
于是顾星站住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的自己,看他眼底淡淡的青色阴影,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和往下撇着的唇角,挤出一个比笑还要难看的笑容。
“好累啊,”顾星对着相框里的人喃喃道,“你为什么不把我带走呢?”几乎微不可闻的,他的两唇轻轻相碰,发出两个气音,“……爸爸。”
直到经纪人打电话来催,顾星才很快地洗漱完毕下了楼。
电影是关于一个亡国之君的故事,大概为了凸显亡国后的黑暗,电影的前半部分以许多太平时的繁盛和欢乐明亮作为铺垫。
顾星非常敬业,一进镜头,他就能立刻忘掉所有的一切,全身心地投入。
其实今天关于加西亚的戏份很少,但他一直坐在摄像机后面密切注视顾星,从早上到晚上。
看顾星在马背上意气风发,在中元节戴上鬼面穿梭在喧哗的人群,偏头听着小庙内的一个老妇人为他祈祷,醉意朦胧地枕在歌妓的大腿上转着酒杯。
恍惚间,加西亚真的觉得顾星就是影片中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皇帝。
一直拍到凌晨三点才结束,经纪人给整个剧组都叫了餐,顾星胃口不佳,只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
灯光师是个年轻漂亮的女性alpha,正笑着和几个场务讨论最近风头正盛的一个科学家,“阿图什才三十五岁,正在着手研发时光机,媒体对他评价也非常高。如果有一天时光机真的变成现实……”
“如果时光机真的被发明了,”加西亚接过话头,“你希望回到什么时候?”
顾星左右望望,确定加西亚是在和自己说话,才抿了口橙汁,轻声说:“回到二十五年前,他们相遇之前。”
“是想回去看看年轻时的父母吗?好浪漫啊!”其中一个beta场务笑着说。
顾星垂下眼皮,是个默认的姿态。但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顾星此时眼神极冷,他在心里补充完了后面的话,“然后亲手杀掉我的父亲。”
随即,他又想起了祖父悖论,为自己的荒唐想法发笑。
又是同一个梦。
顾星远远地看着天台,那个人上身是如同凝固了的夜色般的黑色衬衣,挽至肘部,显得手臂苍白。天台风大,吹乱了他的衣摆和发丝,却没吹散他眼底明亮的光。
顾星很少见他这样笑,一时愣住了,又听见他用熟悉的嗓音叫他的名字:“——星星。”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洒脱和快乐,他一个跨步,双手在天台栏杆上一撑,毫无留恋地纵身跳了下去。
顾星仍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他才像疯了一样冲了出去,他看见了底楼那片鲜红粘稠的血液,像是怒放的朱瑾花。
顾星仿佛听到什么尖锐的噪声在耳边轰鸣,大脑一片空白,他哭不出来,撑在地上开始干呕,头痛欲裂,四肢软得像是海绵。
顾星醒了。无力感和痛苦仍然缠绕着他,他看了看时钟,才五点十分,实在不愿意再让这个梦继续了。顾星冲掉一身的冷汗,换上便装下楼跑步。
事实上,顾星并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而经过入殓师的巧手,躺在棺木里的他面容干净安详,保留了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加西亚的第一场戏NG很多次,虽然导演嘴上不说,但加西亚也知道他一定有不满,毕竟有个“优等生”顾星在一边衬托得他越发愚不可及。
但这时再抱佛脚去看《我的艺术生活》当然来不及,加西亚放弃了睡眠,他在网上看完了顾星以前的作品,又搜索了所有和顾星有关的词条,包括各种访谈甚至是路透照片。
一晃到了中午十一点,加西亚一夜未眠居然还神采奕奕,他不仅觉得顾星有趣,而且也开始觉得表演有趣。
加西亚有些按捺不住,拨了顾星的私人通讯。顾星接得很快,似乎是在运动,喘气声很急促,“怎么了?”
“我想向你学习怎么表演。”
加西亚说这句话认真得有些可爱,像在课堂上被老师抽起来、经过慎重考虑给出的答案。
顾星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当然可以,你来我家吧,我得回去洗个澡。”
“好,你在晨跑吗?”
“嗯,见面再说吧。”
“好。”
于是在十一点半两个同样挂着熊猫眼的人相遇了,对望了一会儿,都忍俊不禁。
顾星叹了口气:“我们恐怕会被化妆老师轰出去。”
只好找出了他珍藏的面膜,两人脸上敷着面膜,盘腿对坐,表情僵硬,就这样一直讲到晚饭饭点。因为导演催得急,也就没顾得上吃饭,由加西亚开车到了剧组。
导演是个非常古板固执的老头,不相信人造光人造雨,认为只有真实的东西才能打动观众。因此掐着天气预报来拍接下来的一场雨戏,好在顾星不怕吃苦,加西亚又皮糙肉厚,没有人表示不满。
只是加西亚的演技实在过于表面化,过不了导演的法眼,导演皱着眉不停喊“咔”,十次过后导演叫停了拍摄。
这场戏并不难,小皇帝在狩猎中与众人走散后,将军找到了小皇帝。
导演叫来加西亚,“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现在在我的剧组里,你——就是个演员!去找顾星,叫他帮你说说戏。”
顾星的戏服早就淋湿了,夜雨冷得入骨,他带着一身水汽,嘴唇乌青。
加西亚拖了后腿心里自然不好受,拿了热姜水递去,顾星却说:“不用了。我现在这样挺符合情境的。”他让加西亚坐下,才继续说,“你拿到剧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加西亚看着水滴从顾星的发梢滑下去,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认真点。”顾星顿了顿,“如果只是照着台词念,表演难免会僵硬,因为你的人物是死的没有思想。你得去揣测人物心理,当你的潜台词有了之后,微表情自然流露,表演才会自然真实。没有台词的时候,你的心理活动也不能停止,并且要忠于人物。”
“昨天小庙外的那场戏,你在想什么?”
顾星笑了,“——我希望我的子民们都能安居乐业都能得到幸福。”
加西亚立刻回想起,顾星那时脸上天真又得意的神态,就像个真正的天之骄子。
“Action!”
将军翻身下马,雨水打湿了他的披风和盔甲,却让他的眉目愈发深刻,当他看到小皇帝的时候先是露出惊喜的神情,见小皇帝倒在地上,又有些焦虑。
从下马到走到小皇帝面前有一段路程,将军看着那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皇帝,突然生出些野心——就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皇帝,真的适合坐在这个高位上吗?
将军在小皇帝面前单膝跪下,低着头,实则脊背挺得笔直,因此并不显得顺从温驯,“陛下,臣救驾来迟。”
小皇帝抬起那张被雨水冲刷得狼狈不堪的脸,他愣怔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他露出有些孩子气的脆弱和委屈,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牢牢抱着将军的脖子,“我等你等了好久,我好害怕。”
将军浑身的僵硬承受了这个拥抱。
“过!表现不错!”
导演正准备让拍下一条,加西亚突然非常没有底气地开口:“导演,我……我有个想法。”
加西亚的语气像是个常年蹲居倒数的差生,犹豫不决,毫无底气,“我想加戏。”最后加西亚还是决定忠于自己,顶着四面八方的工作人员投来的目光,继续说道:“加一场吻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