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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看到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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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回。
吴回注视这条短信整整30秒,直到手机黑屏为止。
发信人是他的哥哥吴严。他完全没想到吴严会给他发短信让他回去。
吴家是宁城数一数二的豪门。吴父去世后,吴严掌权,不同于吴父的温和,吴严铁血手腕,大力整治尸位素餐之人,提拔有识之士。
兄弟两人感情十分好,吴回从旁帮衬,协助吴严开疆扩土。然而一切都在吴严带回一个陌生女子之后戛然而止。
虽然与吴严关系大不如前,收到短信后,吴回还是第一时间乘飞机赶回宁城。
面对阔别已久的老宅,吴回心中感慨万千。
看门的石狮子被搬走,墙面翻新,涂了红漆,庭院里的草木均被拔除,变成了水泥地,地面铺上瓷砖。
吴严在客厅等他。
同样,巴青青也在客厅。
巴青青就是两年前吴严带回来的女人,现在已是他的妻子。她穿着宽松的连体衣,左手抚着肚皮,挨着吴严说话。
巴青青正在说笑间,视线越过吴严,看到门口站着的吴回。
她倏然坐直,脸上笑意消失殆尽,眯起眼睛盯着吴回,似乎质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吴严问:“怎么了?”
巴青青示意他看门口。
吴严跟随巴青青的视线望去。
原来是他回来了。吴严似乎想要寒暄一番,放软了语气:“你回来了。”
吴回并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可寒暄的。
一切亲情都在他为了这个女人逼他离开家园而消失殆尽。
吴回对巴青青真是亲近不起来。
倒不是因为巴青青长得让人生厌。鹅蛋脸,丹凤眼,长得挺好看的,只是她的眼里总透着似有若无的恶意。
巴青青刚进门的时候,吴回曾试图与她搞好关系。但不知什么原因,巴青青总是明里暗里的针对他。
不是明目张胆的排挤,而是使小手段挑他的刺,旁人看不出来,只有被针对的人才知道其中滋味。
由于巴青青的从中作梗,吴回手头的项目不知道黄了多少个。又对吴严吹耳旁风,说他的不是,一次两次吴严或许不信,久而久之不得不信。
最终以吴回从公司离职,定居到大洋彼岸的A城告捷。
吴回没有回话,静默地打量所处的客厅。
客厅的窗户都被钉子钉死,遮挡着厚厚的窗帘,室内显得很昏暗。
墙壁上原先挂的是一副油画,漫野金黄色的油菜花田,阳光照在油菜花上,满含丰收和希望。
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双面绣。
占据画面四分之三的是一只黑色躯干,青铜色脑袋的巨蛇。
巨蛇的鳞片泛着诡异光芒,一双红色竖瞳正视前方,视线极具穿透性,直视画外世界。
乍一看,以为是活蟒。
吴回吓得心脏砰砰直跳。定睛一看,原来是虚惊一场。他长舒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心底却涌起一股愤怒。
好好的油画不挂,整这些幺蛾子。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杰作!
吴严说:“昨天我收到一封来自外婆的信件。”
外婆来信?
吴回感到不妙:外婆家住在极偏远之地,通讯不便,只有过年过节才会捎信。
这非年非节的日子,外婆怎么寄信过来?
接着吴严说:“信上说,外公走了。”
“外公走了?”吴回问,“去哪了?”
他完全没有把“走”和“死亡”等同起来,因为年前他见到过外公,身体很硬朗的一个老头。
“呵。”巴青青冷笑。“某些人年龄大了两岁,但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什么意思?”
吴回知道巴青青是在内涵自己。
“走就是死了。”巴青青冷嘲热讽,“亏你还是个大学生!”
“你在胡说什么。”
吴回不信巴青青的话。
“胡说?”巴青青说,“我有必要骗你?”
说完巴青青哎呦喂的叫唤,做出一副被气到肚疼的模样。
吴严握住巴青青的手,低声哄她,让她莫生气,以免动了胎气。
哄完后,他冲吴回说:“吴回,青青好言相告,你不领情就算了,你何必气她?你难道不知道她有孕在身!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长嫂!你得尊重她!”
尊重她?
吴回乐了,他为什么要尊重这么一个玩意?
吴严见他并无半点悔过之意,又说:“你嫂子说的一点错都没有,我问你,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尊重长辈这四个字没教过吗?”
吴回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想笑。
长辈?她算哪门子长辈?
她有一星半点为人长辈的模样吗?
实话说,昔日亲密无间的兄长,突然站在他的对立面,为了一个外人,因为莫须有的罪名伤害他,他说一点都不伤心,那肯定是假的。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不知道多少次劝吴严看清楚那个女人的嘴脸,最后自己倒成了小人。
吴回无意在和他们盘旋,说:“信呢?”
吴严把茶几上的信递给他。
信上的字是蝇头小楷,分外娟秀,像是外婆亲笔所写。内容竖排书写,从右到左为:
吾孙:
见字如晤。
今赵郎病逝,速与三日之内参加丧礼。
已派人来接,不日则到。
赵郎指的就是吴回的外公。
吴回手指微微颤抖,一时难以接受:“外公身体这么硬朗,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吴回,你该接受事实。”吴严一脸冷血的说。
吴回红着眼睛看向吴严,他怎么能做到这么平静?去世的可是他们的外公!难道他一点都不伤心吗?
母亲在他出生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前几年父亲去世后,除了吴严,他的亲人就只剩下外公外婆。
虽然往来次数有限,但是外公会特意给他准备一些稀奇古怪的玩具,外婆会为他缝制冬天穿的毛衣。
现在外公竟然突然去世了。
吴回吸吸鼻子,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吴严说:“接你的人快到了,你做好准备。”
“好。”
片刻后他觉得吴严的说辞不恰当:“什么叫来接我的人?”
难道他不去送葬吗?
吴严的目光落在巴青青的肚子上,脸上带有为人父母的稳重:“青青离不开我。”
“你不去?”
“外公的丧礼你不去,你还是人吗?”
吴回质问他。
对方沉默。
吴回真是难以置信。
他印象中的吴严是个善良孝顺的人,怎么会连外公的最后一面都不去见?
吴回恨不得拽住吴严的衣领,狠狠朝他脸上揍几拳,把他揍醒!
吴回既愤怒又伤心,不愿承认他对吴严还存在最后的幻想。
他说,“哥,”这是碰面以来,他第一次喊哥,“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吴严把目光移向他弟弟,对方苦苦哀求,他却毫不在意。他轻启嘴唇,吐出刻薄的字句。
“没有。”
“我没有苦衷。”
吴回面色煞白,一时竟有些站不稳。
他对吴严的最后一丝滤镜被打碎了。
稀碎。
人,作为一个人,怎么能如此冷漠绝情?
阴暗的角落里,巴青青趁吴严不注意,朝吴回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毫不掩饰地嘲讽吴回的失败。
吴回连回击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敬仰的哥哥,怎么变成这般面目可憎的模样。
他备受打击,只想逃离此处。
“我在临江别墅等他。”
“等谁?”
“来接我的人。”
说罢吴回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临江别墅是他名下的一套房产,虽然两年没人住,灰尘满屋,但那里有他落脚的地方。
等到了临江别墅,吴回才发现自己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迎接他的是满屋灰尘,使他直呛咳。
难受,太难受了。
他用衣袖捂着脸,打算去开窗。
没走几步路,鞋子沾满灰尘;窗玻璃上是密匝匝的蜘蛛网,一只黑色八脚蜘蛛盘旋在中央,也不知是否有毒;一扭头,三五只棕灰色的大蟑螂在地上踱步,留下一串不明痕迹,见他迈步,在客厅四处流窜。
吴回毛骨悚然。
他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再待下去他能当场去世!
吴回关上门,逃下楼。
楼下的绿化带有一条长铁椅,经过数年风吹日晒,椅子表面油漆起皮脱落,一块颜色重一块颜色轻,像狗皮膏药。
“怎么连张好点的椅子都没有?”
吴回捏捏鼻子,只能认命坐在这张令人嫌弃的椅子上。
然而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他坐下去没多久,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蔽日,电闪雷鸣,下起大暴雨。
俗话说,六月天孩子脸,天气无常实属正常。只是让吴回本就不晴朗的心情,雪上加霜罢了。
吴回懒得动弹了,像是失去生机的玩偶呆坐着,任由暴雨砸在他的身上。
过了半晌,吴回浑身湿透。
此时一阵铃声突兀地响起:“钉——钉——”
很像学校的上课铃声。
吴回迟钝地接起电话:“喂?”
对方像是等了很久,一听到吴回的声音,激动喊道:“有去!你回宁城啦?!”
手机里传来声音熟悉又亲切,吴回听到这声音,才感觉自己真实地在人间。
“胡儿。”
吴回口中的胡儿是他的发小,全名胡作非,家里排老二,人称胡二。两人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人生态度,让他们迅速成为狐朋狗友。
为表示自己与对方亲密无间的关系,他根据谐音,给人取了个昵称,胡儿。对方同样给他取了个名——吴回谐音无回——所以取了个“有去”的诨名。
也就这两年隔着大半个地球,才让他们的联系少了一点。
胡作非那里的背景声音十分嘈杂。
吴回问:“你在酒吧?”
胡作非扯着大嗓门:“对啊,我在酒吧,声音有点吵,你能听见吗?”
酒吧音响震翻天,胡作非说话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便以为对方也听不见,所以他的音量比平时重了好几倍。
吴回默默把手机拿远,以拯救被折磨的耳朵:“这么早就混酒吧?”
“谁叫我胡二人脉广?”胡作非说,“别人攒局叫我,那我不得给人个面子?——不过,你猜我在酒吧里遇见了谁?”
吴回配合他:“谁?”
“李明那个狗逼!”胡作非骂骂咧咧,“你不知道,这狗逼还想骑到我头上来,也不看他胡二爷爷是谁。”
胡作非骂骂咧咧的,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充满了烟火气。
“他怎么招惹你了?”
“李狗不就有几个臭钱吗,嘚瑟个什么劲,”胡作非说,“我酒喝得正尽兴,这狗逼上爷面前找不痛快,说见到我的好兄弟——也就是你,灰溜溜地从机场里出来。”
胡作非说到“好兄弟”的时候格外咬牙切齿。
吴回:“咳咳咳。”
“我的好兄弟,怎么回来都不告诉兄弟我?”
虽然胡作非是笑着说的,但吴回觉得他咬着后槽牙,兴师问罪的味道很重了。
“那不是没来得及说。”吴回呵呵笑了两声,避重就轻地说:“你没和李明打起来吧?”
胡作非顿时心虚,拔高声音说:“我怎么会和他打起来?我是那种莽夫吗?”
“那就好。”
虽然胡作非电话里不愿承认,但事实上他一言不合给了李明一拳,把人打成了熊猫眼。
赔了好大一笔医药费。
“好什么好?”胡作非说,“回来都不告诉我!”
“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弟!”
吴回:“……”
面对胡作非接二连三的质问,吴回求生欲很强地说:“有!我怎么会心里没有你呢?”
“哼!”胡作非傲娇地说,“可我不会原谅你的!”
嗯?怎么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套路?
果然胡作非说,“除非你现在出来陪我喝酒!”
吴回:……
虽然他很想答应,但是现实不允许。
“不是吧有去?你连这都要拒绝?我伤心了!不跟你玩了!哼!”
“停停,”吴回真受不了他,明知道他是做戏,“你从哪学的这一套?我不就是拒绝你而已?”
“不就是拒绝我而已?!有去你还是不是人!”
“我真有事,”吴回说,“我这次回来是来奔丧的——我外公去世了。”
“啊!”胡作非愣住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回事,干巴巴地说,“唉我说你怎么回来都不告诉我。”
“什么时候去?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没去过我外公家,又不识路,”吴回说,“况且接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他什么时候到?”
“应该快了。”
“你现在在老宅吗?”
“没有,”一提到这吴回就有些郁闷,“我一个人在临江别墅待着。”
“啊?”胡作非知道情况,说:“你那别墅不是两年没住人?”
“谁说不是呢?”
“你这也太惨了吧。”胡作非说,“我来陪你!”
吴回想都不想得拒绝:“没必要。”
胡作非才不听他的,他想做就做:“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过来!”
等等,谁和你说定了?
没等拒绝,吴回的手机里就传来“滴——滴——滴”的声音,胡作非挂断了电话。
吴回无奈摇头,但是又感到温暖。
这个朋友没白交。
暴雨下了三十分钟,逐渐变小。
吴回坐在长椅上不动弹,衣服淋得透透的,没有去换件衣服的打算,就这么着吧。
此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来。
吴回看爷没看就接起电话,他以为是胡作非打过来的。除了胡作非也不会有人给他打电话,算时间胡作非应该快到了。
“怎么?不知道从哪个门进来?”他以为是胡作非打来的,“西门,你从西门进来。”
说完后,电话对面沉默了。
吴回意识到不对劲,胡作非是个话痨,一天二十五个小时都不够说,怎么会沉默。
吴回拿开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你是?”
“江寒夜。”
江寒夜?吴回心想,没听过这名字。
“来接你的人。”
“报位。”
“我在——”
吴回从长椅上站起身,正要说出自己的定位,对方突然打断他的话。
“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