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三世·殇》雲中燕

2、花落殇·伤（下）

　　不知跑了多久，她竟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她从没来过的山的山顶上，重重的喘息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上来的，短暂的空白后，脑中涌起了痛苦的回忆，挥之不去。

　　那夜，临近破晓，她突然梦醒，不知是这个身体的悲伤，还是自己，她的泪水决堤，大颗大颗向外奔落。却丝毫没察觉到有人在靠近她，“洛儿妹妹，你怎么了。”是赫连晓的声音，她微仰头望去，黑暗中的他神情看上去好像很担心，一丝温暖渗入她的心中。
　　“娘，没了……”她没想他是怎么到他房间的，她没想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她面前，此刻她只想在这个陌生的男子身上找到温暖找到关爱，她哽咽着。
　　脚步声靠近她被拥入一个怀抱中，“洛儿，伤心就哭出来吧。”他柔声道。
　　她便毫无形象的倚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她想将所有的悲伤泄出去，只因在他怀里她觉得好安心……
　　这该死的安心和温暖，如罂粟花那样让她迷恋，失去方向。

　　又是一个夜晚，伴着夜虫的鸣叫声，她从父亲那回到水榭，刚踏进水榭的小院时一股酒香扑鼻而来，伊洛意外地发现赫连晓居然在偷喝酒，他一身黑衣的坐在石凳上，微仰着头出神的望着夜空中的月，银色的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添了一抹忧郁之色。她不禁看呆了，直到赫连晓举起手中的酒杯欲饮时她才回过神，快步走上前，夺过他手中的救杯，责怪道，“你伤刚好怎么能喝酒。”
　　赫连晓抬头看向她，她发现他的神情含着丝悲伤，“洛儿，你知道吗？其实我娘也病重着，我就是因为她寻药才来这的，都这么多时日了……娘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说着，垂下眼帘，果然听到她急切的声音，嘴角极细微的弯了一下，可那时的她却没发现。
　　“晓哥哥，你母亲病重吗？寻什么药？我帮你！”
　　“不行，我不能……这会害了你的。”
　　“晓哥哥，说吧，是什么。”她心急如焚。
　　“……素灵丹石。”
　　灵丹石好像听过，是庄里的宝物，记得以前哥向她说起过藏在后山旁落日阁的密室中，她不管那是什么，有什么用，只知道他要。心中的情感已淹没理智的她信了这个认识不足一月的男子，不顾一切的为了他。
　　“好，我帮你。”

　　原来在那一刻自己已经一步步走进了赫连晓精心布置的圈套，自己好傻好傻，到如今才醒悟！伊洛捂住自己的心口，那，好痛。

　　“洛儿……”伊辰含着些无奈的语气在脑海中响起，沉默了片刻后，他继续劝道，“洛儿，难道你为了赫连晓，什么都不顾了么？”
　　“我无悔。”自己那时怀着心中的爱骄傲的轻笑，启唇吐出了这三个字。

　　现在她还无悔吗？她抚着自己的脸，昔日的美貌已不不复存在，只留下一张溃烂的不成样子得脸，似虫非花……

　　“上‘似虫非花’！”
　　心中一震，她微抬起头看向伊盟，‘似虫非花’，她曾在医书上读到过，那是非常残酷恐怖的毒。父亲，你还是我的父亲吗？
　　“父亲！您不能这样！”伊盟身旁的伊辰不满的对伊盟大声道。
　　“辰儿！你竟敢对我这样无理！”伊盟克制住愤怒，“擅自偷取我庄宝物，使我庄在江湖中失了颜面还地位大减，她罪应得！”
　　看着伊盟决绝的眼神，她忽然想起初见紫夕时，紫夕恐惧的表情，原来如此，这些年伊盟对他的慈爱，还真让她辨不出来她真正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她接过那个精致小巧的白瓷瓶，仰头，一饮而尽，带着浓郁花香的液体滑入咽喉，犹如百花绽放舌尖，甜美的滋味徐徐蔓延。

　　越美的东西越毒，甜美的毒药带来的却是全身溃烂的结局，在身体与心理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四

　　“小姐。”熟悉的声音响起，伊洛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的脸已被泪水打湿，她连忙抹了一下便看向声音的主人，“紫夕……”声音带着些沙哑。
　　“小姐，你没事吧。”轻轻的一句关心的话语，竟然成了她此刻孤寂冰冷的心极大的慰藉。
　　“嗯，没事。”她看着紫夕轻轻的回答道。
　　“小姐没事就好。”紫夕露出放心的表情。她忽然想起初来到这个异时空时遇到紫夕的场景。

　　那时，在草地上醒来不久，她就听到一个十二三岁的清秀女孩大声的呼唤她，女孩时的紫夕。“小姐，原来您在这里玩阿，吓坏奴婢了，如果庄主知道您不见了……您没事就好。”女孩急急得说着，眼里滑过一丝恐惧，不知是急还是跑累了，她的鼻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说着那时的紫夕轻轻拉着她，将原是一缕孤魂的她带回了随云庄。

　　“……紫夕，你愿意陪我渡过余下的时间。”没有了亲情爱情，但至少她还有友情，也许与真正关心自己的朋友过完不长的余生，也不坏……她些许释然。
　　“……小姐，紫夕当然愿意，紫夕永远都陪着小姐！”紫夕愣了片刻，欣然道，脸上挂着暖暖的笑。伊洛也不由受她感染，嘴角微弯了起来。
　　“你们逍遥了，我去拿什么去威胁伊盟阿。”一个男声忽然响起，伊洛略带惊讶看向来人，单岳。
　　“小丫头跑得可真快害我追到这临天涯上。”
　　“你是谁！想干什么！”第一次，伊洛抢先一步，将紫夕挡在身后，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已把紫夕当成最重要的伙伴，不想让紫夕受到伤害。
　　“小姐！”
　　“哟，主仆颠倒了嘛，这可是于理不合阿。”单岳语气轻佻，一步一步向她们走近。
　　“小丫头，快，乖乖跟我走。”痞子般的笑着。
　　“呵，威胁伊盟……”伊洛忽然自嘲的笑了一声，“别把我看得太高了，我已不再是伊盟的女儿，现在和伊盟没有一点关系，我，丝毫没有利用价值。”
　　“小丫头，别把我当傻子。”
　　“小姐没骗你，庄主已经不在乎小姐了。”是阿，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做刺杀赫连晓夺回素灵丹石这样危险的事，庄主眼里早就没有小姐了，何况看得出来小姐很喜欢那个赫连晓。可惜他们都骗了小姐，小姐好可怜。
　　“连奴才也来插嘴，真没规矩。”单岳不屑的瞥了紫夕一眼，看着伊洛道，“小丫头，据我所知随云庄大庄主可是很疼他的女儿的，别甩花样！”话锋一转，单岳一改笑颜，眼神锐利的盯着伊洛，像在盯可怜的猎物，他慢慢向她走去。
　　“跟我走吧！”单岳抬起手，就当他要碰到伊洛的那一刻，紫夕不知何时已从伊洛身后，跑到单岳后面，一把抱住单岳，大叫道：“我不会让你伤害小姐的！”
　　“紫夕！”
　　“少碍事，滚开！”单岳用手肘狠狠的向后砸去，重重的落在紫夕的腹部上。一个是江湖高手，一个是普通娇弱的女子，后果可想而知。
　　“阿——”
　　“紫夕！”
　　紫夕的痛呼声与伊洛的叫声同时响起，伊洛向倒在地上的紫夕跑去，却被单岳挡住，“小丫头快跟我走，你的奴才才可以免受皮肉之苦，快，别考验我的耐心！”单岳的深情阴郁着。
　　“我……不！不会跟你走的！”伊洛愣了片刻，转而向单岳大叫道。她承认她害怕了。
　　“不走也得走！”说着，单岳一把抓住伊洛削瘦的胳膊，同时伊洛吃痛一叫，就听“咚”的一声，一个大石块砸中单岳的头上，“放开小姐！”单岳闻声转头向紫夕看去，放下抓住伊洛的手，只见紫夕挣扎着爬起，向他掷出了第二块石头，却被单岳稳稳得接住。“不知死活的东西！”单岳暂时将伊洛撇在一边，径直向紫夕走去，狠狠一巴掌将刚爬起的紫夕打倒在地上，血，顿时顺着嘴角流下。紧接着单岳第二巴掌又打了下去。
　　“紫夕！你别打她了，我，我跟你走！”
　　“小姐，别管紫夕……快跑！”
　　“紫夕，不要，我不要！晓哥哥和父亲已经都不要我了，我不要失去你！”伊洛哽咽的大叫着，泪，不争气的落下。

　　赫连晓一路追着，眼看就要跑到山顶了，就听到，“紫夕，不要，我不要！晓哥哥和父亲已经离开我了，我不要失去你！”她的声音！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赫连晓的心顿时一跳。那孩子的声音竟是这样的哀伤绝望，不好！赫连晓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不好意思，我改变主意了。这碍事的奴才，她要付出代价！”单岳愤怒的声音传来，隐隐带着杀气。赫连晓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浓。
　　单岳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小刀，银光一闪，飞快地向紫夕心口刺去。伊洛只觉心脏猛地一收缩，“紫夕！”
　　“住手！”刚登上崖顶的赫连晓也在这电光石火间大喊了一声。
　　可惜，招式一出，便一发不可收式，小刀瞬间就刺进了紫夕的胸口，“紫夕！”伊洛不顾一切的推开单岳，扑到紫夕身边。

　　脑中忽然浮现当初在地牢中时的那一次，一抹身影就从来探望她的伊辰身后闪出，走到她面前，“小姐。”
　　紫夕附下身，抬手将她散乱在额前的发轻轻的理好，“小姐，才几天而已，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听到紫夕略带哭音的语气，她眼里也不由得浮上了一层水雾。她低下头佯装无所谓的摇摇头，“我没事，真的。”
　　她理了理情绪，吸了口气，开口道“紫夕，你怎么也到这来了？”
　　“这丫头死活要进来照顾你，我就将她带来了。”伊辰替紫夕答道。她看向紫夕，心中不禁深为紫夕的举动而感动。
　　“胡闹！快回去，这是牢房怎能如此任性！”这可是地牢阿，她不想紫夕因为这阴冷的环境而染疾，希望以愤声阻止紫夕的想法。
　　紫夕抬起头，眼中含着乞求和坚定，“小姐这些年待奴婢这样好，处在这小小的牢狱中根本不算什么，就让奴婢报答小姐吧！”
　　“洛儿，你就随她吧，你现在……总得有人照顾你吧。”伊辰也在一边劝，她望向紫夕，微颔首，眼中涩涩的，“……紫夕，谢谢你。”
　　“太好了，小姐！”紫夕欢呼一声，活像是捡到了宝，她也不由得因为那傻呵呵样子，逗笑了。

　　“紫夕。”伊洛抱起奄奄一息的紫夕，不觉自己已泪流满面，“小姐不哭……紫夕其实很高兴……能遇到像小姐这样的主子是……紫夕的荣幸……小姐待紫夕姐妹一般，紫夕……感受的到……真的好高兴……”话音刚落，紫夕就合上了她的眼睛，唯有唇边还漾着满足的微笑。紫夕，为什么眼泪那么可恶，它使我看不清你的脸了。伊洛晃着紫夕的身体，企图将她唤醒，她晃着自己的头，企图甩开眼里挡住她看紫夕视线的泪水。紫夕，不要你离开……
　　泪，还在不停地淌下。

　　五

　　“该死的奴才，脏了我的手！”嫌恶的嘟囔一声后，单岳看向伊洛道，“小丫头，识趣点，快，跟我走。”
　　“要带她走，先得过了我这关！”说着，赫连晓已快步走了过去，将抱着紫夕无声哭泣的伊洛挡在身后。
　　“赫连晓！”单岳略带惊讶得看着他，“哟，少堡主，不在堡内与新娘完婚，跑到这来干什么，为那小丫头么？”单岳瞄了眼伊洛，语气带着强烈的讽刺。
　　“单岳，利用伊洛你得不到多大好处，她是被随云庄赶出来的。”压下心中的怒火，赫连晓好脾气道，他知道，如果动起手来，必然是两败俱伤，所以不能轻易出手。
　　“对不起少堡主，我单岳只相信个人得到的消息。”心中虽然生出了一丝疑惑，单岳还是坚持己见。
　　“你还是想带走她？”
　　“花了那么多力气，当然是要带走她。”
　　“单岳，伊洛可是对我有恩的。”
　　“哦~原来少堡主不但即将迎娶秦大小姐，还和随云庄大小姐有旧情啊。”单岳还是调侃着他，对赫连晓得多次劝扰，不予理会。
　　“你！”
　　“单岳。”一个轻轻小小的声音响起，两人同时回头。却见伊洛不知何时已停止哭泣放下了紫夕，较小的身躯此刻正站在两人前面，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
　　“单岳，紫夕死了，我没了亲人，活不活着已无所谓了。我跟你走，至于你能从随云庄庄主那捞到多少好处就得看你的了。”伊洛说着，语气中不带一丝情绪。
　　“洛儿！”
　　“单岳你到底带不带我走啊。”对于赫连晓的叫声她恍若未闻，看着单岳她继续道，“走不走是我的事，和赫连晓无关，他不会阻扰你的。”
　　“呵呵，小丫头开窍了，既然你愿意我又怎么会推辞呢。”单岳笑着，举步向伊洛走去。既然有利于我，又何乐而不为。量她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也耍不出多大的花招。单岳不屑的盘算着。
　　“洛儿！”赫连晓见此又大声的唤了伊洛一声。
　　“哎呀，我的少堡主，别叫了，人家又不领你的情，你何必多管闲事呢。快回去陪你的新娘子吧，成亲的时候自己的郎君为了别的女人跑了，她会怎么想啊……”单岳依然滔滔不绝的回头调侃着赫连晓，已然未注意到自己早已走到伊洛面前。
　　“单岳！”单岳应声回头，奇怪的看向伊洛却见绿光一闪，顿时心口一凉，剧痛很快接踵而至，从心口涌出，他不敢置信的望着胸口上插着的匕首，刀身已没入，留下的碧玉柄在阳光下闪荧光，仿佛在嘲笑他的轻敌。。“荧玉刃！”就听嗤得一声，匕首已被伊洛拔出，单岳猝不及防，昔日高手此刻犹如冬眠的蛇任人宰割，他看着胸前的血洞神色怔怔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洒了伊洛一身，单岳砰的一声倒在地上，睁大的双眼写满了不敢置信，懊悔，绝望，恨……
　　“洛儿。”看着伊洛将匕首扔在地上，赫连晓惊讶的叫了一声。
　　伊洛转过头，却见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赫连晓的欺骗，紫夕的离去，亲手杀了人，太多太多让伊洛脑子里好乱。
　　一种陌生的感觉在心底油然而生。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是什么让从前无忧无虑，单纯，快乐的孩子变成现在这样。伊洛，虽然自己骗了她，但他承认他还是有些喜欢这个孩子的，在与她相处的日子里，让他感受到她与周围人的不一样，虽然有些傻，但她很真，她从不戴着面具做人，没有一丝心计，因为她的天真简单，他一直把她当做小孩。……是自己吗，此刻她的绝望，无助，寂寞，失了魂般，这都是自己带给她的吗，是自己，毁了她么……
　　赫连晓迷惑着，带着些许歉意。
　　“抱歉。”
　　“……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脑中的太多东西，她选择忽略。听到赫连晓的声音后，她回过神，弯起嘴角，她看向那个撩动自己心弦的男子。
　　“我……”
　　“晓哥哥，别说话，听我说。”伊洛的眼变回清澈，含着淡笑，她继续道。
　　“晓哥哥，知道吗我曾经是个孤儿啊。”是啊，她本是一缕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孤魂，憧憬着亲情，憧憬着爱情，为的只是不再孤独。
　　“晓哥哥，好恨你啊，为什么要骗我。难道江湖地位那么重要。”她不懂，为什么在它面前真情是那么弱小。难道是因为自己从未尝到过那种江湖中唯我独尊的感觉，而看轻了它么。
　　“晓哥哥，为什么不再骗我下去，告诉我真相，这对于我是多么痛苦。知道吗，你只需再骗半月或许十天。因为似虫非花，我活不了多久了……”活在自己编织出的世界中，也许比此刻要快乐许多，她承认她真的好傻。
　　“晓哥哥，谢谢你让我尝到了爱的感觉。”可初尝情果，结局却是如此。伊洛抬头轻笑，转身举步向前走去。
　　“晓哥哥，我爱你啊……”她仿佛没有看到前方便是万丈悬崖，继续走着，说着。
　　“晓哥哥。”她忽然停住脚步，站在悬崖上，脚边一些沙石因为突然的重力，不少已滑下，坠落山崖。她回头看向赫连晓，“晓哥哥，如有下世我们再也不要见面好不好？我不想再遇见你了，真的，好痛苦啊。”她对赫连晓轻轻一笑，这让赫连晓恍惚又看到了从前无忧，纯纯的她，甚至比过去更美，她那如星子般闪亮的眼。让他惊艳的同时却又使另一种不安的感觉更加浓了。
　　“洛儿！你想干什么！”
　　伊洛不语，笑容中含着些轻松。
　　她转身，望向脚边缭绕的云雾，继而轻轻一跃，纵身跳下了悬崖。
　　虚假的亲情，虚无的爱情，这里已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她宛如一朵美丽的紫花，轻轻飘落下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