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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上云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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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年底,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偌大个鱼塘也结了层厚厚的冰。
看着鱼塘,陆景行有些惆怅,如今他连这唯一的乐趣也没了。
别处都张灯结彩,唯独这个鱼塘,入了夜黑漆漆一片,风呼呼的刮着,听着怪渗人的。
陆景行不由想起父母还在的时候,那过年的时候才热闹呢,祖母也不管他,由着他闹,有时候惹哭了兄弟姐妹们也只是轻轻拍打他一二,从来没动过真格。再想想入宫以来,吃的苦,受的罪,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太子披着雪狐披风漫步而来,钟莲跟在不远处,朝堂上最近难得放了假,他却有些不知所为了。许久不见那个小侍读,竟有些想念他。
走得近了,才看见一个穿着太监服的小小身影正坐在湖边上,吹着冷风,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太子走近一步:“陆景行?”
陆景行猛然转身:“殿下?”
太子看着陆景行满脸是泪,想伸手帮他擦去,却又觉着这举动于理不合,克制着,淡淡说道:“你哭了?”
陆景行摸了摸脸,摸到一手冰凉的水。
太子默默叹了口气,取下腰间帕子,伸手递给他,让他擦干净了,“想家了?”
陆景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头。
“你的家人呢?”
“都死了。”陆景行心情不好,语气也有些莽撞,“我现在没有家人。”
太子也没计较这个,只觉得陆景行这个生气的模样也可爱的很,“要不然你明年还回来伺候孤?”
陆景行闷闷的,“我如今只是个养鱼的。连侍读都不是。明年你还会有新的侍读!”
太子好笑的牵了牵唇角,却还是板着一张肃然的脸,“孤可不曾说过要取消你的侍读头衔。”
陆景行顿时瞪大了眼。眼角泛红的模样,当真是可怜极了。
太子伸手握了握陆景行的手,冰凉凉的,无奈解释:“孤只是想让你长个记性。”
陆景行点头如捣蒜:“长记性了,长记性了!”
太子不由莞尔。
又看呆了陆景行。
钟莲在身后啧啧称奇,从没见过太子对一个人有如此上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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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东宫新来了一个人,听说是新来的伴读,是宰相大人送来的人。
陆景行过了除夕就又回到太子身边当差了,第一次看见雪无公子的时候,也险些惊掉了下巴。
来人十七八岁,五官清秀俊美,一身白衣如雪,明明寒春料峭,却一身轻薄衣衫,看上去风度翩翩,实则楚楚“冻”人。
“灵姑氏,雪浮,字雪无,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颔首:“雪无公子请起。”
这位雪无公子是个有才华的,与太子坐而论辩不落下风,风采学识都是一等一的好。
陆景行有些羡慕。有点后悔以前没好好读书。
雪无公子颇得太子赏识,平日里同进同出,读书写字皆在一起。
陆景行磨墨磨得手酸,正要歇一歇,却听见雪无公子道:“哎,小景行,你帮我也磨一磨墨吧?”
陆景行看向太子殿下,太子正埋头苦写,无动于衷。
无奈,陆景行只好捏着墨块认命磨了起来。
雪无忍不住用手捏了下陆景行的脸,笑道:“难怪殿下愿意留着你伺候,这手感不错。”
陆景行怒视之。
太子微怔,自己好像还没有摸过陆景行的脸?没留意,笔尖一滴墨滴在纸上,染开一团墨晕。
钟莲眼尖,看见太子的笔滴墨了,惊讶道:“好呀,好可惜,这一张马上写完了。”
太子摇头苦笑,索性搁了笔,“罢了,今儿就到这儿了。”
雪无顺道也丢了笔,端的是潇洒利落,嬉皮笑脸的说道:“殿下,明日就是元宵节了,微臣想在家陪陪母亲,尽一尽孝道。”
太子点头:“也好。那你十七再来。”
“多谢殿下。”
元宵夜,陆景行眼巴巴看着宝林粘了花灯挂在东宫屋檐下,十分漂亮,宝林捂嘴偷笑,“自己想要花灯可得自己做。我做了给你可不算。”
陆景行气馁。
没过一会儿,便听见钟莲把他叫了过去,说殿下找他。
太子坐在灯下,眉目如画。
“你想做花灯?”
陆景行叹了口气,面上有些气馁:“宝林姑娘说了,别人做的可不作数。”
太子侧目,“谁说要帮你做了?钟莲,把东西拿来,我亲自教你做。”
“太子还会做花灯?”
太子淡道:“这有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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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那日,天下了大雪,两人伏案也着实晚了,宫门都快落锁了。
太子洗了把脸,对陆景行说道:“你拿着孤的牌子,去送送雪无公子。”
风雪也大,伞被风吹的歪歪扭扭,风雪还是一个劲儿往脖子里灌。
陆景行索性合了伞,俩人顶着风雪一路小跑去往宫门,雪无不乐意了,“不打伞不行,雪太大了,头发都湿了。”
陆景行心说,我来送你我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多事。
雪无哀嚎:“哎呀、本公子的风度全都没了——”
陆景行听着想笑,但想想自己前几年不也是这样的?明明是大冷天,就是不愿意穿厚衣裳,任凭祖母丫鬟侍女拿着一堆衣服在后头追赶……陆景行的眼眶又红了。
雪无一看,有点懵。哎呀,这个小孩子怎么这么不禁逗的。
“哎、你别哭啊……我跑快点还不成么?”
陆景行板着脸,也不说话,到了宫门,请守宫门的侍卫大哥开了道小门,把雪无送出去了,才一路小跑回到东宫。路上险些跌倒。
回到东宫才发现气氛有点不太对,上下都屏息静气的,一片肃然安静。
钟莲公公小心伺候着,对他使了个眼色。
陆景行脸色也紧了紧,把出宫令牌还给太子,小声问道:“怎么我就出去一趟,发生什么事了?”
太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大皇兄宫里出事了。被人发现在宫里圈养脔童。”
陆景行一愣之下竟忘了作何反应。
太子看着陆景行呆愣的神情,竟难得有了几分心烦意乱,“罢了,孤去睡了。”
钟莲灭了几盏灯火,和陆景行一起站在太子寝殿门外,叹了口气,“景行,你也去休息吧。”
陆景行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受,瞪着眼躺了半天,脑子里乱七八糟,也没个头绪。
次日一早,雪无也一大早的赶来了,不复往日的轻佻嬉笑。
太子下了朝又被叫去勤政殿,回来的时候面色有些郁郁。
东宫里的下人们全被叫往司礼监,被司礼监的老祖宗严厉警告了一回,又严查了好几天,这事才算平息下来了。
没几天,处置大皇子的圣旨颁下来了,大致意思是大皇子失德,贬斥幽州驻守边境,无诏不得回京。
太子沉郁了一个多月。
直到三月初三,皇帝要带着皇后出宫祭祖,由太子监国,太子的脸色才缓和起来。
东宫来往的人多,钟莲公公一个人难免看顾不过来,偶尔也有要陆景行出去送客的时候。
陆景行模样长得好看,也会说话,跑前跑后,倒是积攒了不少人气。
雪无新换了个款式的衣裳,还是一身白,只是多了几分魏晋风流,站在阳光底下,脸上的笑映得人眼晕:“小景行,可以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呢?嗯?”
陆景行默默翻了个白眼,“看到你我就不想说话了。”
雪无也不气恼,依然笑的十分好看:“喂、喂、个人成见可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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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向来持重守礼,平素也没见过对那个人上心过。
陆景行虽说模样确实好看喜人,但太子对他也忒好了点,若是无人注意倒也罢了,如今偏生有人不怀好意的盯着,风言风语自然也就层出不穷了。
皇后的意思是,你父皇也看着呢,反正是个小小侍读,舍弃了也没什么关紧的,老七要干脆就给了他,也省得再落人口舌。
太子沉默了许久,微微颔首:“儿臣晓得了。”
陆景行去御膳房拿太子的甜羹,走到半路,听见假山后头有人说话。
原本也没在意,不想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太监都是没根的东西,谁有权势就赶紧上巴着去,去年大皇子宫里那几个小太监,那眼睛要长天上去了……”
“谁说不是呢,东宫的陆公公……哎,不提也罢,谁叫人家长得好呢,架不住太子喜欢啊……你想爬床、那也得人看得上……”
几个人笑作一团,又听人道:“我去年刚进宫那会,也见过陆公公的,那模样确实好,我见了都心动呢,那会人跟他说话,动不动就脸红,如今呐,人家可是太子跟前的红人了……”
“红人?还不是靠见不得人的手段爬上去的?”
陆景行气得浑身发抖,三两步走上前直接怒道:“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爬上太子殿下的床了?就这样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几个宫女不防陆景行刚好在这儿,吓了一跳,造谣被人抓了现行,脸上一片尴尬羞恼:“你敢说你不是?你去问问别人,都知道你怎么上位的!”
陆景行怒不可遏:“我陆景行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休要污蔑我!”
那宫女也是羞恼得狠了,有些口不择言:“谁污蔑你了?你若是跟太子殿下当真是清清白白的,旁人也不会说你一言半语。”
陆景行浑身一颤,心底冰凉,漆黑的瞳仁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宫女,“我跟太子殿下是清白的!”
旁边的宫女似乎是被陆景行的眼睛吓着了,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扯了扯宫女的袖子,没什么底气的说道:“小秋,宫里风言风语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就见得都是真的了?陆公公,我们之前不过几句玩笑话,你别放在心上。”
见陆景行没什么反应,又道:“我们、我们还要回去当差呢,就、就先走了。”
几个宫女忙不迭的穿过假山离去了。
陆景行好似全身都失了力气般,靠在冰凉的假山上,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个宫女戳中了他卑微不堪的心事,还是因为他心目中那样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太子殿下因他的缘故被一群下人羞辱而背上那样一种不堪的污名,心慌意乱,一片荒凉。
是了,他与太子,原本就是云与泥的差距,是他忘了尊卑,自不量力,如一只跳梁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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