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玉版

1、第 1 章

　　文如放下手里的剪枝的大剪子，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满意地看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虽然才是五月份中下旬，新英格兰地区已经进入了夏天，门前的花园里已是姹紫嫣红，最夺目的是如巴掌大的浅粉和玫瑰红的多瓣牡丹，实在是国色天香。文如擦了擦一额头的汗水，享受着树荫下徐徐的微风，呀，已经是四点过了，文如忙将工具收进花园边的小工具房里。
　　文如匆匆地洗了个澡，换上一条白底蓝花太阳裙，一手托着一小盆鸡丝凉面，一手捧着插着五六枝牡丹的玻璃花瓶，跳上红色吉普车直奔女友南希家。南希家其实不远，只隔着两条街，不过走路的话要却要二十多分钟。
　　文如去年在社区的图书馆认识了南希，杰克和他们六岁的女儿莎拉。莎拉是文如见过的最美丽的小女孩，一头又浓又密的棕色长卷发，一双大得出奇的蓝眼睛长睫毛一闪一闪，挺挺的鼻子，如粉色花瓣般的柔软的嘴唇，一如动画片中的花仙子，文如恨不得将她拐回家去。那时候他们一家正在办理收养手续，要收养的那个女孩来自文如的家乡成都，所以大家一见如故，很有亲切感。
　　今天，对南希一家来说，是不同寻常的一天。南希和杰克邀请亲朋好友和左右邻居，欢迎他们来自中国的女儿，小玲。一早，南希就来过电话叮嘱文如不要忘记今天的聚会。此时，南希家长长的车道已停满了来客的车子，在院门口就已听见孩子们在游泳池里嬉笑吵闹声，大人们正三五成群地吃着烧烤，聊着天，好不热闹。
　　“嗨，文如，你终于来了。”娇小玲珑的南希立刻扑过来，热情地接过文如手里的花，“快，见见我漂亮的女儿，小玲。”四十出头的南希保养得很好，一身太阳棕的皮肤，长长的卷发盘在脑后，一件白底黑点的吊带裙裹住苗条的身材，风姿动人。
　　文如早已看见那个穿着粉色小花连衣裙的小女孩，怯怯地站在南希的身边。
　　小玲梳着一排乌鸦鸦流海，扁扁的小鼻子，紧紧闭着的一张粉红色小嘴，黑白分明的圆眼睛迷惑地看盯着文如。文如走到她的面前，蹲下来，看着小玲惶惑的神色心里不由得为之牵动，“你好吗？小玲？”文如抄着一口成都话轻轻地问道。
　　小玲眼睛陡然一亮，露出了编贝般的小牙齿，“你会说成都话？”
　　“感谢上帝，这是小玲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南希松了一大口气，激动地对文如说道。文如对南希笑一笑。“你可不可以和她聊一会儿？”有人在叫南希。
　　文如笑着对南希说，“你去忙吧。”南希弯下腰拍拍小玲的脑袋，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跑去招待别的客人去了。
　　南希家的后院是一个非常大的花园，看起来野趣横生，其实是园林师的巧夺天工，此时更是繁花似锦。靠近游泳池的栅栏旁有一棵弗吉尼亚玉兰树，乳白色的花朵散发着类似于柠檬的香气。在园子的另一端，有一个人造的小池塘，清澈的流水顺着垒砌的一阶阶的石头流进塘中，几只金鱼悠闲地摆着尾巴。塘边是一丛丛的灌木, 有红色的金钟，橘色的绣球，一些花文如叫不出中文名字，浅紫的的是abutilon, 白色的hydrangea, 最让文如喜欢的是一地的薰衣草，掩映着一条小石板路支通向一个白色的秋千。
　　“喜欢秋千吗？”文如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小玲。小玲轻轻地点点头。
　　文如把手伸给小玲，小玲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勾着文如的手指，跟着文如走向秋千架。“我叫李文如。”文如这才介绍自己。“李阿姨。”小玲乖巧地叫了一声。
　　文如轻轻地推着秋千，小玲紧紧地握着绳索，笑意很快就浮上了脸。
　　“要不要再高一点？”文如笑着问道。
　　“不，不要，会摔跤的。”小玲咯咯地笑道。文如忙停下来。
　　“小玲，你几岁了？”文如端详着小玲可爱的小脸。
　　“六岁零四个月。”小玲伸出六个小指头，“我比莎拉大两个月。” 好个机灵的小丫头。“福利院的吴妈妈告诉我的。”
　　“那你是姐姐了。”文如微微地笑着说。
　　“吴妈妈也是这麽说。”小玲低下头。
　　“你喜欢莎拉吗？”文如问道。
　　“她长得像洋娃娃，好漂亮啊。”小玲眨眨乌溜溜的眼睛。“我的新妈妈也很漂亮。”
　　看来小玲还是和这家人有缘份。“你也很漂亮。”文如马上夸奖她，“真的吗？”小玲睁大一双眼睛看着她遇到的唯一一个可以讲话的阿姨。
　　“真的，我哄你是小狗。”文如认真地答道。
　　“这里也有狗，是个大狗，黑白毛毛的，它还我舔的脚趾头，好痒。”小玲终于有了笑容。“还有猫，一只黑的，一只白的，好漂亮的。”
　　“李阿姨，你有小狗吗？”小玲问到。文如摇摇头，“我没有。”
　　“那你有小猫吗？”小玲又问道。
　　“我也没有。”文如也觉得很遗憾。
　　小玲很失望地阿了一声。
　　“你带阿姨去看看你们的猫和狗，好吗？”文如试着和小玲拉近距离。
　　“他们都躲在房间里。”小玲站起来，拉着文如往房子里面走。

　　南希家的房子是殖民式的红砖房，宽大的客厅有将近五百来尺，巨大的落地窗撒落一屋子的明媚阳光。文如见过那只狗，是个英格兰牧羊犬，一身长长的毛，黑白相间，非常的友善，这狗特别怕热　，这回子正躲在客厅阴暗的角落打着瞌睡。那只白色的波斯猫，卷在沙发上妩媚地半睁着眼睛，看着文如和小玲。

　　小玲轻轻地把猫抱起来交给文如，“你可以摸她，她不会抓你的。”
　　波斯猫温顺地贴在文如的胸前，像个婴儿一样。文如看着小玲，心想，这孩子还是幸运的，尽管有个不好的开头。
　　“你喜欢这里吗？”文如小心地问道。
　　小玲立刻埋下了头，“我都听不懂他们的话。”声音低低的，有点淡淡的忧伤。
　　“没有关系，你很快就会学会的。”文如搂了搂她小小的肩膀。
　　文如注意到院子里也有几个五六岁的中国小女孩，“你有没有和他们一起玩？”
　　“他们都不会讲中国话。”小玲很失望地说，“他们的爸爸，妈妈也都是外国人。”文如明白她们也都是被收养的，而且被收养的时候年龄都很小，所以都不大能讲中国话。
　　“噢。”文如知道在他们这个小城里大概只有七八家中国人，不过文如一个都不认得。
　　小玲仰起头，大眼睛里已满是泪水，“阿姨，我想我的吴妈妈，还有福利院的小朋友。” 这个吴妈妈一定是小玲最亲近的人，小玲时时把她挂在嘴里。

　　文如不由的鼻子一酸，想起自己十几年前刚刚来到美国的情景，可是难为了这个六岁的小孩子。
　　“小玲，很快你就会有新朋友的。”文如安慰道。
　　“我来之前，吴妈妈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小玲伸出小手，擦了擦眼睛。
　　文如非常难过，又不知如何安慰她。
　　“阿姨，你也是孤儿吗？”小玲突然问了句，眼角还挂着泪花。
　　文如被她问愣住了，小玲扬着眉不解地，“那你为什麽会在美国？”
　　文如明白了，小玲有她的逻辑，只有被收养的中国人才会在美国。
　　“我是到这里来上学的，现在在这里上班。”文如笑着解释道，恐怕这个小丫头会不会明白。
　　“你是中国人，应该在中国才对。”小玲还是很不解地看着文如，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聪明的文如竟被一个六岁的孩子给难倒了，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嘿嘿地笑。
　　小玲似乎对文如更有兴趣了，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文如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垂下了眼睛，“他们都去世了。”
　　小玲啊的一声，向前挪了一步，把小手搭在文如的肩膀上，“那你和我一样，都是孤儿啊。”一脸的同情。
　　文如想了想，点一点头，微微笑了一下。几乎没有人知道文如是个孤儿，文如一向守口如瓶，没想到竟在这个六岁的孩子面前讲出了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