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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隋大业九年。
      那是一个下着瓢泼的大雨的夜晚。

      才到申酉之交,东都洛阳偃师陈河村的人们都准备歇息了,天上的雨声唰唰作响,偶尔几家窗户上,透出昏黄的烛光,映照出窗口飘落的大雨,如丝如麻。
      村野人家睡的早,不然无事可做。可是陈府还没有要歇息的意思。陈府原本是个儒学官宦世家。可到了陈惠这一代,潜心儒学,偕同夫人及膝下四个儿子,一起回到了祖宅过生活。
      陈家长子出生时,天下战乱,烽烟四起,等到陈家四个儿子都出生了,战火也没有断绝,于是陈家四个儿子的名字分别便取火字边,分别叫做烽、灿、烟、炜。
      “饮酒听雨,真是一种绝妙的享受。”老大陈烽饮了一杯酒说道。
      正在和弟弟下棋的二弟陈灿接话说:“不但饮酒是一种享受,雨夜下棋也是绝妙的。”说着拈起一颗白子,轻轻一点,在遭受强力攻击的内围,巧妙的做活了一个眼。做活这个眼,他手抚下巴,看着三弟陈烟只管笑。
      陈烟本来做好了局,不料百密一疏,让二哥于百忙之中救活了这个角儿,眼看着要与他的大龙形成连绵之势,整个棋局也就变的胜负难测,心有不甘,皱起眉头闷声苦思对策。

      “烽儿,你就少喝一点吧,也跟你四弟下下棋去!”她起身剔掉灯花,房间内猛的一亮。
      “唔。”陈烽答应着,可并没要放下酒杯的意思。

      陈夫人看了看窗外,雨下得正急。回看烛光之下,四个儿子中虽然长子嗜酒,次子傲慢,三子倔强以外,也都算人才出众,只是幼子天性执拗乖张,自幼喜爱钻研佛经,怎么劝也改不了!
      如今世道一日坏似一日,想到和儿子们能够挑灯夜话,在这个乱世得享天伦,实在是天大的福分。小烦恼谁家没有呢?

      一直在旁边看书的陈炜,忽然将经书放在一边,道:“娘亲,我听到有人敲门。”
      陈夫人道:“有么?大雨天谁还来串门?”仔细一听,“哚、哚、哚”,是有人在敲门。
      陈夫人忙叫下人前去查看,不一时回来报说:“是个怪里怪气的老婆婆,行止十分古怪。不知何故雨夜行走,路过时见我们家灯亮着,因错过了时辰,想到我们这里借宿一晚。”
      陈炜说:“啊呀,这么大的雨,快快去请进来吧。”
      下人知道小少爷天生仁慈宽厚,夫人也向来乐善好施,见他这么说,看夫人点头示意,便答应了一声,撑着油伞开门去了。
      过了良久,才领着一人慢吞吞的走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白发老婆婆,一身青色棉布衣衫,因淋了雨,湿了半边。她形容枯瘦,满脸皱纹,刀刻也似的长在脸上,只一双眼睛黝黑发亮,像掩藏着无数的秘密的潭水,深不可测。
      陈夫人道:“老人家好。来福,快请老人家坐下。”
      陈家四个公子,除了老二陈灿背对着老婆婆没有动静,其他三人都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招呼。
      来福端过一张凳子放在陈夫人下首,那白发老妪也不客气,笑了笑便坐下了。于是说道:“我本姓吴,因儿子从军去了。我要到荆州投奔女儿去,路过此地,偏碰上大雨,错过了时辰,无处安歇,只得到府上求助,多有打扰了。”
      陈夫人笑道:“我们家别的没有,空房间还是有的,只是乡野里来往人少,疏于打扫,老人家若不嫌弃,就安排人给你腾两间歇息。“又对身边的丫鬟说,“将我颜色素净的衣衫拿两件过来,与老人家换了,当心着凉。”丫鬟答应着去了。

      陈炜亲自捧了一杯热茶过去,道:“老人家,您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吴氏接过茶,看了看陈炜,又看了一眼放在他身边的经书,“咦”了一声。
      陈夫人知道她奇怪自己儿子年纪轻轻参看佛经,只怕又解释不清楚,不便多说。便笑问道:“您原本也是儿女双全,只是这世道,老人家跟前也该有个儿女照应才好。只是不知道您儿子去哪里参军了?”
      吴氏知道陈夫人不便多说,点头道:“是跟了当今最有出息的李渊。当的是督运粮草的兵。”
      陈烽见她言简意赅,似乎对儿子的动向了如指掌,接口笑道:“现如今大隋远征高丽,李渊在怀远督运粮草不假,听说他才能出众也不假,老人家,我说了您可别生气,他只不过是个卫尉少卿,从四品的官儿。现如今,天下群雄四起,英雄倍出,何以见得他就是当今最有出息的?”
      吴氏尚未回答,已经有人送来了干净衣衫。陈夫人心想:“她的儿子跟着李渊奔赴疆场闯荡,老人家爱屋及乌,也是有的。”便笑道:“老人家恐怕也累了,我叫来福家的给您准备点饭菜,您赶紧去换洗换洗歇息去吧。”
      正在下棋的陈烟目不斜视,埋头冥思苦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对策破解陈灿的棋局,叹道:“不玩了。”
      陈灿笑道:“三弟,你可是弃子认输了?”
      陈烟被他一激,倔强道:“虽然局势有点被动,但我还不至于就此认输,容我再细想想。”
      那吴氏见他们兄弟两个论棋,便也朝棋盘上扫了一眼。向陈夫人道了声谢,站起身来,就跟随仆从歇息去了。

      陈灿见她出了门,低声谑笑道:“大哥,您也真是喝多了,跟一个白发老太婆较什么劲儿?她一个无知村妇,说谁出息谁就出息了?她懂什么天下大事?军国英雄?”
      陈夫人闻言,斥责道:“休得无礼!”
      一语未了,却听从外面传来吴氏的声音道:“三少爷,您不妨在七路一十二的地方瞧一瞧,可有什么法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烟看了一眼棋局,在七路一十二轻轻点了一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几个人忍不住同时凑到棋盘前,只见整个棋局顷刻之间风云突变。陈灿的一条铁活的大龙变成了打劫活,即使他能赢了这个劫,右下角却只能送给了三弟。换句话说,这条大龙完全是生不如死。这样下去,陈灿至多再坚持十多手后就只能投子认负了。
      陈灿沉默了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满面通红,脑门竟生出细密的汗珠来。众人又是好笑,又是惊骇。这白发老妪只瞧了一眼,便瞧出整个棋局形势,这等本事,如何能不夺目骇人?
      陈灿向来自负棋力过人,方圆百里无人能出其右。现如今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等冷静下来,将那轻视之心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夫人心中一动,忙走出门去,亲自送吴氏前去歇息。等服侍她躺下睡了,方才轻声道:“吴妈妈……我有一事相问。”
      吴氏在床上动也不动,闭着眼睛道:“什么事?请讲。”
      陈夫人道:“方才幼子给您献茶的时候,您神色很是惊讶,敢问幼子他将来……可好?”
      吴氏睁开眼睛,笑道:“好,很好,他是个宅心仁厚的孩子,你也是个心细如发的好母亲……只是将来,他想做什么事,你可别强扭他的志向,要顺着他些。”
      陈夫人暗自松了一口气,笑道:“只要他这辈子能平安无事,我这个做母亲的就满足了。至于他的前程喜好,能否出人头,又有何要紧?说来也怪,他自小就喜欢读佛经,叫我愁也不是,高兴也不是。既然老神仙这么说,那以后我会谨遵教诲,并不逆着他的意思就是了。”
      吴氏笑道:“平安曲折的事情原本也难讲,不过总会逢凶化吉的,会的,会的。”
      陈夫人心下好奇,啊的一声:“此话怎讲,可否稍加点拨?”

      她闭上眼睛,慢慢的对陈夫人说:
      “……在他生命中,将驾驭一匹瘦老的赤马,他们彼此相依为命,难以逾越的却终于逾越。”
      “……在他生命中,将固守一腔信念,他靠此支撑,难以获得的却终将获得。”
      “……在他生命中,还将遇到一个美貌的女子,他们彼此惺惺相惜,难以割舍的却终要割舍。”
      说完,累极了的样子,翻了一个身,竟自睡了。

      陈夫人不解,想要再问,可见吴氏翻转身去,知道强求无益,掩门退出了房间。心里一直思忖着: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呢?
      陈夫人回到厅堂,见老三陈烟仍然兴高采烈的在和陈烽复盘讨论那精妙的一着棋。陈灿看着三弟高兴的样子,脸上嬉笑如常,见母亲回来了,笑道:“娘亲回来了。”
      陈夫人笑着点点头:“回来了,这老太太好生厉害。”陈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笑道:“是真厉害。”

      陈夫人看了陈灿一眼,心知四个儿子中,唯有他个性冲动,最难驾驭,加之他素来志大才高,争强好胜,今天被这白发老婆婆一招制胜,让他在兄弟面前丢了丑,难得他竟似毫不在意。
      陈烽因笑道:“可见天下奇才尽是有的,只是我们无缘结识罢了,我们真应该出去,看一看这天下世界,到底有多少英雄豪杰。”
      陈夫人笑道:“你父亲苦读诗书,却无处施展。当今天子不拘一格,通过科举考试广选人才,天下才俊正有了用武之地,你身为兄长,可要好好为弟弟们做个榜样。”
      陈烽只得道:“是,娘亲。孩儿记得了。”

      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陈炜,抬头问道:“娘亲,我大哥即使通过了科举考试又怎么样呢?”
      “呵呵,傻孩子!如果通过了科举考试,小者任郡县,当官做吏,大者登台阁,为宰做相,一路青云,那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好事。”陈夫人答道。
      陈炜皱皱眉,问道:“可是真做到了宰相,然后又能怎么样呢?”
      陈灿笑道:“四弟,到时候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你还要怎么样?”
      陈炜被二哥一抢白,涨红了脸:“我……我是说,为官做宰,终究不能长久圆满。”
      陈夫人笑道:“倘若想要在官场中结局圆满,你就要懂得及时回身退步,做了宰相,功成名就,就辞官回家陪陪老娘就好了。”

      陈炜低声道:“倘若为了官职,为何辞官?倘若不为官职,又何必做官?……倒像是转圈,追逐一生,到头来还是回到了起点……于人何益?于己何益?”

      此话一出,众人皆答不上来。陈灿道:“四弟又参起禅来了!”大哥三哥也跟着笑了起来。

      陈夫人一愣,不由得仔细端详起这个向来有点古怪的幼子来。只见他修眉明目,隐隐已有了他父亲英俊的影子,可他的身上,还有一种他父亲、兄长都不具有的,豁达淡然的气宇。此时脑海中,那白发老妪的几句话,霎时间在她心头响了起来。
      陈夫人定了定神,沉默片刻,郑重道:“四儿,你想要学习一辈子的学问,那你就去学你素日爱看佛法去吧。为娘的以后不再阻拦你了。”
      陈炜惊喜的说不出话来:“娘亲……”
      陈夫人站起身来,淡然点点头,笑道:“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各自歇息去吧!”说完由丫鬟搀扶着,头也不回的歇息去了。

      陈炜回到房间,喜悦地拿出几本藏匿许久的佛经,看了一会,还是睡不着,窗外的雨已然停歇,一轮明月爬在空中,清冽的照在他的窗前。任世事变幻,那明月仿佛千年万年都不曾改变过,他干脆就吹了灯,静坐在窗前,看那碧空如洗,月色似练,聆听那夜空风声,池塘蛙鸣。
      他就这么一个人坐着,不知不觉竟到了三更时分。正准备歇息的时候,忽听得隔壁二哥的房门格格轻响,似乎有走动的声音。
      陈炜的心咯噔一下:“二哥素来要强好胜,今天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不会因此小事去为难吴氏吧?”正想着,只听窗外二哥试探着低声叫道:“四弟,四弟,你可睡了?”

      陈炜便躺在床上,不做回答,一动不动。
      窗外复又恢复了平静。二哥脚步移动,轻轻的走开去,但并未回他自己的房间。
      陈炜从窗上悄悄探出头去,看二哥果然向吴氏歇息的方向走了去。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怪不得二哥嬉笑如常,原来他是想半夜里暗地下手。只不知这个素来有仇必报的二哥,又要做出什么恶作剧来。不及多想,他忙穿好衣服,悄悄跟了过去。
      陈府虽然日渐衰落,但是祖上留下的宅子倒是颇有气势,只是因遣散了府上众多的奴仆,一个上夜的人也照看不过来,所以整个院落略显破败荒凉,陈灿在前面健步如飞,陈炜在后面紧紧跟随。

      穿过一座回廊,隐隐的从吴氏歇息的房间的地方,透过一地烛光来。
      陈炜心想:“这么晚了,她怎地还不歇息?”
      陈炜将自己隐藏在拐角的墙柱之后,只见那房门洞开,烛火通明,因那客房并不大,一入门就能看到那雕花木床,远远的只见床上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并无一人。
      陈灿也是吃了一惊,探进头去,才发现吴氏背对着门,正站在床的一侧梳头,听到陈灿的脚步声,那吴氏道:“二少爷,恭候多时,何不进来坐坐?”
      陈灿涨红了脸,他原本也只是想来恶整一下这个老太婆,叫她明日早上丢丢丑,没想到她却好似知道自己一定会来一般,讪讪笑道:“老人家,你倒像是个女诸葛。”

      那老婆婆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张人皮面具,娇声笑道:“你还要叫我老人家么?”
      声音娇媚可人。
      只见烛光之下,衣衫还是那家常衣衫,但是那头上白发早已变成了委地青丝,脸上清丽魅人,笑靥如花,分明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美艳少女。
      陈灿如遭雷击,一瞬间神魂授与,心神荡漾,神情恍惚如做梦一般。他呆立当地,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即使陈炜才十一二岁,远远看到,也是对她的美貌大吃一惊。
      不等陈灿开口,她又道:“我本姓张,父母被仇家所杀,所幸被一个海外高人所救,跟随他一十五年,学习洒扫应对,琴棋书画,甚至占卜星象,武功击技,可以说,天下间能想到的各项技艺我都略懂一二,因前两日杀了仇家,我这才易装逃避。”

      陈灿此时方回过神来,她声音婉转,秀色丽夺人,令人不可逼视。
      实在不可想象,一个棋力如此之高的人,竟然只是一个妙龄的少女,更加无法想象,纤弱媚人的她,是如何手刃仇敌的。陈灿诺诺道:“哦,哦,那姑娘真好本领!”
      那少女笑笑,接着道:“我的仇家身份非同一般,平日又非常谨慎,常人难以接近,我知道他只与大司空杨素家世代交好,于是我混进大司空家,当了一名侍女,我躲在司空府上一年多,才终于了解了仇家的习惯,得以有机会接近他,如今我大仇得报,心愿已了,如今再无牵挂,我还要早点回到司空府去,过了今晚再不赶回去,怕被人起疑心了。”
      陈灿叹道:“早就听说大司空府是个温柔富贵乡,想不到一名侍女就如此……本领,我今天算是见到了。只是……只是……”他本是想要夸奖她长的美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咯咯娇笑:“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来到贵府?又为何肯将真面目示人?”不待陈灿回答,她接着道:“此时此刻,原本不该做无谓的打扰,只是我路过此地时,见贵府上空祥光隐隐,倾盆大雨之下,尚且如此,竟不知有何方高人在此,是以好奇之下,过来一探究竟。”

      陈灿奇道:“什么高人?你可看到了么?”

      那少女笑道:“倘若没有见到,我今天就不会真面目示人了。”

      “是谁?”
      那少女笑而不答,冲门外笑道:“四少爷,快请进吧!”陈炜只得慢慢走了进来。
      陈灿大吃一惊,四弟何时跟在自己后面,自己尚且不知,这少女竟然全都似看穿了一般。
      等陈炜站定了,那少女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向陈灿的方向推了一推:“这本书叫做《烂柯局》,是我师傅留给我的棋谱,你瞧瞧,或许对你的下棋有帮助,不过围棋水平向来跟下棋之人的眼界大有干系,这一点,你将来可要多向你四弟学学。”
      接着又对陈炜笑道:“四少爷,你的事情我也向你母亲透露过一点天机,倘若你过了第三句话的那一关,你将来可是个有大造化的人。我的事情,你们两个千万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陈灿内心有些失落,平日里他伶牙俐齿,如今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舍道:“姑娘,你……你这是要走了么?”
      那少女站起身来,一转身,扯下青衫外套,露出一身红色宫装打扮的衣衫,不知是因为人配衣衫,还是衣衫照人,但见烛光之下,竟似被红云笼罩的仙女一般。越发显得她身段玲珑,窈窕无端,整个房间也突然间明亮得像燃烧了一团火,只烧得陈灿面颊发烫。
      “是,我要走了。”她微微向他们兄弟二人万福了一下,走出房门,纵身跃过矮墙,倏然不见了。
      陈灿这才醒悟过来:“敢问姑娘芳名?”
      一个声音遥遥的飘了过来,又轻又柔,入耳酥痒,仿佛那少女就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二少爷,别人都叫我红拂女。就此别过,咱们将来再会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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