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跳跃》庞大之夜

1、一 为期十年的

　　贺赫的下半生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一遍又一遍地看周长空生前的最后一段录像。

　　准确地说，那是一段监控录像。

　　周长空在一个普通的周末死在一栋办公楼天台的楼梯间里，楼梯间的监控录下了周长空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

　　周长空的死被定性为他杀。警方在最初的侦查过程中其实是把贺赫当成了第一嫌疑人，因为他们发现周长空生前曾经买过一份数额不小的保险，受益人是贺赫。

　　但是在带贺赫见了周长空的尸体后，负责这宗案件的侦查组成员大部分都在心里默默把贺赫从第一位嫌疑人的位置拉了下来。

　　他们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绝望哀嚎的痛哭，在停尸间里久久回荡，哪怕他们下班回家以后似乎也还能听到回响。

　　在审讯室，贺赫第一次看到了那段监控录像。

　　录像中，惨白灯光打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周长空满身血迹、踉踉跄跄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楼梯上蜿蜒的血一路流淌而下，周长空似乎已经筋疲力尽，扶着墙壁慢慢滑落在地上。

　　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模样的刀刃，就是它最终要了周长空的命。

　　周长空背靠着墙，闭上眼睛在喘息。几秒钟后，他从兜里翻出手机，似乎要打电话给谁。

　　看到这里，贺赫眼睛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周长空在打电话给谁。那段五十四秒的未接来电就在他的手机里。

　　而那个时候他在干嘛？那一天他正和周长空闹冷战，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在办公室处理公司事务，他本可以接听这个电话的，然而他只是皱了一下眉，把手机调到了静音。周长空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就这样成了永远不会接通的未接来电。

　　监控画面中，周长空把手机放在耳边等待着电话接通，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神色渐渐有了几分焦急，等到电话始终无人接听自动挂断时，周长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随后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周长空把手机放在身旁的地上，闭上眼睛，头缓缓垂了下去。

　　从这里之后，监控里周长空的姿势就再没有变动过，直到第二天清洁工发现他死去已久的冰冷尸体。

　　看完监控，贺赫早已泪流满面。对面的警察这时出示了证物袋里的一件证物——那把杀死周长空的凶器。

　　光看视频只会以为凶器是一把普通的长刀，但是证物袋里装着的是一把奇异的刀刃。暗金色的刀柄，锯齿状的刀刃，刀身上还有波浪形的花纹。贺赫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刀具。

　　那天之后，贺赫陷入了长久的颓废。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调查清楚周长空的死因。

　　而警方的调查则频频陷入困境。经过现场调查，他们发现周长空生前曾经在那栋办公楼的天台上与某个人搏斗过，并且被人刺中胸口，血迹一直从天台延伸到楼梯间。

　　资料显示，周长空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但是他死去的那栋办公楼却不是他的公司所在，而根据对办公楼里的人的调查，他此前也没有去过这栋办公楼。周长空为什么要在周末来到这栋此前从未来过的大楼，并且还在天台与人搏斗？

　　而另一个疑团是，周长空是怎么上去天台的。他们查看了所有的监控，都没有看到周长空上天台的痕迹，只有周长空从天台走到楼梯间的录像，事实上，光从监控来看，命案发生的那天根本没有人上过天台，周长空和那个杀死他的凶手好像凭空就出现在了天台上。

　　警方努力数月也未能破案，这件凶杀案就此成为悬案，渐渐被埋没在重重宗卷里，无人再提起。

　　贺赫颓废了好几个月，直到他的父亲上门来找他一番怒斥，贺赫无动于衷。贺父见状说道：“好，好，周长空跟了你，难道只因为你是个颓废至死的窝囊废？你要死，就负起你的责任来，死了之后堂堂正正地去见他！”

　　贺赫如梦初醒，又重新投入了公司的事务中，他真正地成为了一个工作狂，不拘言笑，白天几乎不休息。

　　到了晚上，他就会待在卧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看周长空那段录像。他重复观看次数最多的片段，就是周长空在电话自动挂断以后露出的那个哀伤的笑容。每次看到这里，贺赫都会觉得心脏传来一阵绞痛。他来回播放这一段，体会着心中仿佛心脏被绞成碎肉的痛苦，好像这样做就能离那个时空里的周长空近一点。

　　周长空死后的第二年，贺赫通过关系拿到了那把杀死周长空的奇异刀刃。从此晚上看录像的时候，他手中都会摩挲着这把兵器。

　　周长空死后第五年，世界已经完全消弥了这个人的痕迹。周长空本来就是孤儿，他在学校时也没有朋友，同学都只是点头之交，一个普通上班族的死亡，犹如石子掉落水面，扑通一声过后，只要等待涟漪散开，就再无声息。

　　只有贺赫仍然被周长空死亡的阴影笼罩，他每年都会付大笔资金聘请私家侦探调查那件案件，也调查周长空的过往。他是周长空在世上唯一的线索。

　　随着调查的逐年推进，周长空看似普通的过往有越来越多的谜团被揭露出来，他自称是孤儿，然而十岁之前他的人生是一片空白，他所有的人生轨迹都只能追溯到他十岁那年，就好像他一出生在人间就已经长成了少年。贺赫对这个昔日的恋人的困惑越来越深，然而能解答困惑的人早已不在了。

　　第八年，有关周长空的调查终止了。作为一个人，他的素材已经被挖掘殆尽，所有的资料都存在了贺赫的脑子里。而在这一年，有一个人找上门来，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贺赫手上有一把奇异兵器，愿意出重金收购。

　　贺赫好像抓住了解谜的线索，激动地问这个人知不知道这把兵器的来历。他向这个人诉说了周长空和这把兵器的过往。

　　那人有些唏嘘道：“看来他什么都没告诉你，我也不方便多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把兵器的名字叫自在天魔。”那人说完这句，就转身出了门。

　　贺赫追出门，却惊异地发现在短短几秒时间内那个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人也是一个谜，而且和周长空属于同一个谜团。贺赫怅然若失。

　　第十年，贺家的实力已经翻了几番，成为了G市的龙头老大。而贺赫也到了弥留之际，这十年的自我摧残终于燃尽了他的生命。

　　从周长空死去的那一年开始，这十年里贺赫再没有过任何感情生活。贺母劝他再找一个人，不论男女都好。贺赫只是苦笑，他的胸膛里已经空空荡荡，周长空的死早已带走他的一半活人气，再没有余力谈感情这两个字了。

　　他临终前出了院，回到了他和周长空一起住过的公寓里，贺赫躺在阳台的摇椅上，如血的夕阳光照在他斑白的头发上。他眯着眼睛，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某一个傍晚，也是这样如血的残阳，他搂着周长空，两个人一起在阳台看夕阳。周长空那时神情有些忧郁，问他：“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那个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宝贝，别怕，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而现在，周长空离开他已经十年了。

　　贺赫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把杀死了周长空的刀刃，他缓缓举起，猛地往自己的心口捅了下去。

　　真实的剧痛在他胸膛炸开，他仰起头，十年前流淌在这把刀刃上的周长空的血，如今也流淌在他的心脏里。如海一般深沉的黑暗淹没了他的思绪。虚空中传来扑翼的声音，一只飞鸟滑翔在明亮的天空上，向远方飞去。

　　贺赫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游丝般的气音喃喃道：“长空，我回去找你了。”